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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萍走进来的时候我并没认出来,虽然此前电话中已知是她,但看到她的一瞬我还是有点懵。面前的这个蓬乱着一头花白头发,身材佝偻,面色黑黄苍老的老妇人会是她——秋萍?
从档案上看,她今年54岁,怎么就会是面前这个样子,何况,何况,我印象里的秋萍是……
“哎呀呀,影老师,我可是找上你了,你可得为我做主啊!”看到我,老妇人赶上一步,大声叫嚷着。
是的,真的是秋萍,听到这声音,这语调,我便确知这的确是秋萍,那个我曾经认识的秋萍。
1、 初识
我和秋萍认识快30年了。那时,我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学生,分配在子女中学教政治,同时担任初二班的班主任。秋萍的儿子张宝就在我的班上。和秋萍第一次见面便是因为张宝,那一次,他把一只死老鼠放在了一个女生的书包里。
那天,在发现对张宝进行了一节课的谆谆教导后,肇事者仍然仰面朝天满不在乎,甚至在我出门的一瞬还对着女生挤眉弄眼,说着威胁的狠话时。我终于决定还是走了最不愿意走的路,“叫家长!”
在热心同事的帮忙下,我捎话给张宝的妈妈,在学校对面机关大楼里上班的秋萍。
秋萍来时,课间操刚刚结束,学生们正四散开去。只见一个女人顶着一头时髦的螺丝发卷从校门走进来,大红的衬衣扎进雪白的微喇裤里,白色的高跟鞋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在喧闹的校园里还引起了一点小小的骚动。
“是你们班张宝的妈妈来了!”旁边的同事提醒我。
女人穿过人群,径直来到我的面前“哎呀呀,你就是张宝新来的班主任,是张宝又闯祸了吗?你告诉我,我回去捶他,这孙子就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我一句话还没说,她已经哔哔啵啵说了一长串,“他老子就一点不管他,把他这碎老子惯得不成样子了!”
后来,我把她领进了办公室,把事情的起因讲给她听。“你是说张宝把死老鼠放进女同学的书包里,这不可能,我们家张宝调皮是调皮,但心眼不坏,不会干这种缺德事!那个女同学是二娃家女儿吧,娘的就不是好东西……”
后来,那件事具体怎么处理的我倒是忘记了,好象最后还是是张宝的父亲出面,张宝才承认死老鼠确实是他放的,并向那女同学道了歉。
就在那次,我认识了秋萍。
2.了解
随着我在矿上工作时间越来越长,我逐渐认识了许多人,对于油矿工人的基本情况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作为一个成立于1905年的百年老矿,这里地处贫穷偏僻的陕北高原,有着中国大陆的第一口油井,有着和油井一起成长的油二代、油三代。尤其是属于秋萍上班的1980年代初期,油矿内招,男孩子考试不见零分就被录取,女孩虽然困难点,但也都能以极低的分数被招工。秋萍的父亲是老石油,秋萍自然就是油矿的工人,秋萍父亲是油矿的领导,秋萍又是油矿工人中的贵族。
家庭好,工作好,长得又漂亮。于是,年轻的秋萍便是山区油矿的一道风景,曾经进入了很多年轻小伙的梦。后来,退伍回来的钻井工张雷鸣以他俊朗的外表、风趣的谈吐和军人的阳刚气俘获了秋萍的心。二人很快走入洞房,结婚生子。
雷鸣出身农村,家中有着兄弟五人,拖累较大,又加之和秋萍结婚后才在秋萍爸的帮助下从钻井队调到了机关,无意间便自觉低了一等。而秋萍却有着很强的优越感,在家庭中占据了绝对的领导权,说话做事处处都要压着丈夫。
更重要的,秋萍不喜欢做家务,家中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之类的活儿都是丈夫的。后来有了孩子,她干脆以冬天生火太麻烦为由,从自家的窑洞搬到了娘家的楼房里。直到儿子三岁时,才回到自己家里住。但是,家里却仍不开灶,秋萍一家都在娘家吃饭。
我认识秋萍时,她就是那样的情况,父亲是副矿长、丈夫也成为矿上最年轻的副队长,秋萍的人生正处在最灿烂最得意的时期,家中孩子有父母照管,自己工作轻松,每天最要操心的事情就是穿衣打扮,实在没有什么可烦心的事。
因为张宝在我的班上,他又是个不太省心的孩子,我和秋萍的交往便多了起来。时间长了,也便了解到她其实是一个心直口快的热心人,只是有时有点夹缠不清,有最典型的矿子弟的目光短浅、盲目自大,还有一点小小的长舌好事。
后来,随着张宝的毕业,秋萍便渐渐地淡出了我的视线。偶尔从周围人的议论中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秋萍和丈夫打架了,因为秋萍不让丈夫管婆婆;秋萍丈夫不去岳父家吃饭,自己回家做饭吃了;秋萍儿子不学好,高考落榜了;秋萍丈夫好久不回家了,好象在外面有了女人;秋萍和丈夫离婚了;秋萍摔了一跤,伤了腰……
3.困境
“影老师啊,你说我可该怎么办? 人事科把我的退休时间弄错了,2015年一年都没给我发工资,你可要帮我弄清楚。”
“任师,你别急,慢慢说!”我搬了张椅子,把秋萍按在座位上。“一切都会有证可查,退休时间以退休审批表为准,如果有错可查档案。工资发放有银行流水为证,去到银行调取凭证便可查出,你不着急!”
“张宝呢?让他帮你去办!”
“他啊,整天说他忙,不回家,回家就不耐烦,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命苦,老汉老汉靠不上,人家有了二老婆,再也不回来了,儿子儿子不着家,成天在外面瞎逛,我自己的身体又不争气……”
秋萍絮絮地说着,她开始抽泣“你说我可该怎么办?”
那天,我帮她查了档案,看了审批表,又和人力资源科核对,查看了她2015年、2016年的工资表,她退休时间是2015年9月,审批时间是2016年2月,人力资源科3月分一次性给她补发了15年10月到16年2月五个月的工资三万多元。她的工资并没有出错!
当我把这一切向她讲清楚时,她还是不信,“这工资表是错的,我明明一分钱也没领到,这三万多钱发给谁了?”
“工资表怎么会错?你要不信,还是去银行调明细吧,一切一目了然!”无奈,我只好这样说。
对于一直顺风顺水有所依赖的秋萍,一旦失去依靠,自己又拒绝成长的话,最平常的生活对她也是困境,而对于这样的困境,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帮她。
如今,两周过去了,秋萍没再来,也没再打电话。
估计,这次她是查到了,也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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