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晚期,我因为结婚,去总务处,找处长要房子。那时候还没有商品房,有单位就可以住单位的房子,我当时住的是单身汉楼,一楼,大概十五平米,紧邻篮球场。
处长五十来岁,最高学历只有初中,一副严肃的面孔。我到学校已经三年,平时打交道的对象主要是学生和教务人员,很少跟后勤人员有交往。也因此,我和总务处长还是第一次对话。
我做了自我介绍,说明了我的来意,希望处长在可能的条件下,满足我的要求,毕竟,我当时住的房间太小,甚至放不下必须的生活用具,加之结婚后很快就会添孩子,家母也会过来帮忙,到时候可能连下脚的地方都比较难找。
处长半眯着眼睛,眼珠不动地听完我的话,突然睁开眼睛,从肿胀的眼袋中,用长期被酒精侵泡的瞳孔盯着我,毫不含糊地说了一句话:我哪有房子给你!
三十多年过去了,处长说这句话的神态和语气,依然清晰地留在我脑海。我当时被震惊了,就像是迎着阳光行走,不期然被一块石头实实在在地撞了一下迎面骨:疼!火烧般的疼!!
我无言以对的站着,心惊胆战地看着面前这个坐在电话机后面的藤椅中的,面无表情的共产党员。刹那间,仿佛一道闪电从我面前划过,照亮了我和处长:他是一座山,巍峨,森然,我是一个鼻涕虫,匍匐着,没有任何保护性的盔甲或毛羽...
我无声地转身,离开,内心里第一次,因为人格的被公然撕裂而痛苦。我同时有些纳闷,自己是生活在狄更斯的小说里,还是生活在二十世纪末期改革开放中的中国。
几年后,学期盖了新房,按照职称、学历、工作年限等条件,给我分了新房。又两年,那位处长退休了。一切成为过去。
某个清晨,我在上课的路上遇到他,一个人,跛着一条腿,艰难地迎面走来。据说,他那条跛腿是退休当年中风落下的后遗症。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把目光投向我。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但是他首先收回了目光,还低下了头。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