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丈夫三年前就死了,死在了村里的广场上,身上挂着“反革命”木牌,死的那天全村人都去了,围着他指指点点,唯有她跪在他面前,低头抹着眼泪,手里还端着给他送来的饭,一碗白米饭,村里的大队长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挥手对着大家说:“你们看,这就是反革命的下场!”
没有人叹息,没有人送别,村民很快就散去,广场上只剩下飘落的枯叶和两个落寞的身影。
每扣一下门,我的手指就刺骨的疼痛,良久,门里面传来了披上衣服,鞋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一双大手开了门,已是深夜,她看着我:“家里那口子又赶你出来了?快进来吧,外面冷。”
我进了屋坐在她家里,她点上灯,倒了热水,转身又把灯吹熄了,把水送到了我手里,“快喝点。”我接了过来,呼呼两口就喝了下了下去,身子很快就暖和起来,她拢了拢衣服,扶着门闩朝门外望了望,悄悄地把门关上。
“李姐,我……我家那口子实在是没人性,奈何我生来懦弱无能,那口子又霸道野蛮,这么些年,麻烦你了。”我低头看着碗,忍不住抹了抹脸上的泪。
“你快别说了,我还要感谢你这三年来对我的照顾呢,大贵不是反革命,只有你相信我们,我很感激你,这一辈子都感激……”
“李姐,今天我又只能住在你这里了……”我抬头看着她,希望得到她的同意。
她转身去又拿了一床被子出来,“不住我这住哪里,快来,我们睡吧。”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她家里了,而且每次都是深夜造访,凌晨再离开,我从来不介意她是个寡妇,她也没有对我有任何的芥蒂,我只恨我们晚认识了几十年,在每一个与她同床共枕的夜晚。
我有时候会呆呆的看着她丰满的背影,我知道那是一副饱受苦难的身躯,因为她男人死在了一个正是需要他在家顶天立地的时候,其实有时候来她家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家那口子赶我出来,而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陪在李姐身边。
我把手伸到了她身上,她翻过身来看着我,突然笑了,伸手一把把我抱住,却突然又哭了起来,“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熬过来的,你都知道,对吧?我一个人真的好累好难过,大贵他是枉死的,他吃了‘大事件’的亏,连着我一起受苦受累!这我都心甘情愿,可是每到晚上,我一个人,熄了灯,钻进冷冷的被窝,我就会想着,好想有个人在我身边……”她哭的收不住声,我也只好紧紧抱住她。
她已经是个快四十岁的女人了,岁月折磨着她的身体,生活带走了她的感情,还有她的儿子李长春
反革命残党不能留!大队长打着横幅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向她家走去,来抓她儿子!她儿子吓得不行,撒腿就往外跑,村里的人都追了过去,他却扑通一声跳下了河,不见踪影,那可是一个很冷的冬天……大队长眉头一皱,回头看着她,她已经急昏过去了,正被村里的几个女人扶着,然后大手一挥:“乙卯年正月十八,李家反革命残党落水身亡,已捞全尸,李家之事就此结束,大家回去吧。”村民们面面相觑,不欢而散。
当然没有捞到全尸,也不知道李长春到底是死是活,李寡妇无力的瘫坐在地上,两眼望着冰冷的河水,河水只是静静地流着,俗话说母子连心,她感觉得到,李长春没有死,她跪在地上,用膝盖磨着地面,爬到大队长面前,苦苦哀求:“哥,你放过长春吧!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大贵已经为大家牺牲了,他是被冤枉的,现在长春更不应该去死啊!”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顾着哭。大队长弯下腰,把她扶起来,“春花,长春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再追究他,只要他以后不再回村里就行了。”说完大队长扶着她,把她送回了家。
那天晚上,李春花一直睡不着,正是冬天,寒风凛冽,她待在家里都被冻得不行,她越来越担心长春。突然,窗户被悄悄地敲打着,她赶紧爬起来去打开窗户,一阵大风吹进来,窗外站着一个伟岸的身影,不用看脸她也知道,这就是长春!
长春进屋后还是一直抱着自己发抖,他跟李春花说,他在河里泡了一下午,找了个河草丛偷偷躲着,天黑了才敢上岸,夜深了才敢回来。
李春花给他找来了干的衣服,又给他烧了热水洗了澡,再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拿出来了,给他捂着身子,他还是一直抖,“妈,我冻坏了,妈,我好冷,妈,爸是被冤枉的,妈,我不是反革命,妈……”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李春花坐在床边一直抹着眼泪,一看他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全身一直在发抖,李春花就更难过了,她一夜没回自己房间,一直坐在儿子床头。
可是李长春还是没有再醒过来,第二天李春花醒的时候,一直叫他不醒,用手去摸他,他已经冰凉冰凉,她已经没有力气哭出声,眼泪也流干了,她只是皱着眉头摸着儿子的头发,话也说不出来了,她只想着,儿子跟村里的向小翠两个人感情特别好,如果不是两年前出了那事,他们估计都结婚了。
李春花异常的冷静,她出了长春的房间,到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出门去找小翠,找到小翠时,小翠正在河边徘徊,一个大红围巾包着头,两个脸蛋被风吹的通红,一见长春的妈妈来了,小翠立马迎了上去,“阿姨,长春呢?”“长春死了……”“我不信大队长的话,他骗人的,我感觉得到,长春没死,阿姨,你快告诉我,他没死!”“小翠,长春真的死了,就在家里。”最后这句话李春花说的特别小,小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小翠跟着李春花回了家,她们看着躺在床上已经毫无血色的李长春,两个人都哭的说不出话来,只能抱着对方。
她们不敢声张,在家里待到半夜,偷偷地把李长春用被子裹好,埋在了李春花的田里。坟都不敢堆起来。
“小翠你回去吧,你爸该着急了。”
“阿姨,我把你送回去。”她们手牵着手走在回去的路上。
突然路上火光冲天,小翠的父亲带着人来找小翠了,小翠的父亲叫向志强,是大队长老婆的哥哥,看到小翠跟李春花一起,他先是舒了口气,接着一把把小翠拽过来,“你怎么跟她在一起!他家是反革命,你也想你爹我被挂着牌子,在广场上等死?”“爸,你说什么呢!”小翠紧张地看着李春花。李春花只是苦笑着,“小翠,以后你就不用来陪我了,好好回去跟着爹,让他给你寻摸一个好人家吧。”说完她就低着头往家走去。
以后的日子,小翠还是偷偷跑来几次,再然后就没来了,李春花听说她嫁给了隔壁村一个将要去城里机关部门工作的小伙子,她也欣慰地笑了,起码小翠以后的生活好过了。
小翠出嫁的那天,李春花煮了一锅玉米粥,傍晚的时候她端了一大碗到了田里,她把粥倒在了李长春埋下的地方,“儿子,小翠今天嫁人了,你别难过,妈给你煮了你最喜欢吃的玉米粥。”已经是春天了,夕阳也很美,阳光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拖的很长,她看到埋长春的地方长了很多的绿草,一片生机,她突然就觉得其实儿子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是一个大富大贵的孩子。
我去李春花家很频繁,但是她从来没有让我进过李长春的房间,她说长春死了以后,他的房间她一点也没动过,除了打扫,现在房间里还是干干净净的,那个窗户她都没关上,因为当年长春就是从那里爬进屋的。
她在院子里种了两盆花,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她说一朵是在李大贵坟边移栽的,一朵是在她家田里移栽过来的,看着她在院里浇花的背影,我想着,她自己未尝也不是一朵花呢,一朵女人花,因为经历过太多的事情,所以格外的美。
“张姐,今天晚上就在我家吃饭吧!”我还在恍惚,她突然回过头跟我说。
“好嘞!咱一起做。”
“我煮了玉米粥。”她已经把头回过去了,低头认真浇着花,那朵从田里移栽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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