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附子
1
母亲走后,我“神经”了——
挡风玻璃上梧桐飘落,风吹不离,我“神经”地认为,这一定是母亲的化身翩翩为我引路,提醒我从容而行;夜半辗转不寐闻一叶鸣廊,我“神经”地以为,那一定是母亲怕我悲伤难眠簌簌给我催眠,抚慰我归于沉静;十字路口,想到母亲曾说“你来看我竟要过这么多红灯,儿以后别再来了”时,我“神经”地认为,每一次红绿灯亮起都像母亲慈祥的眼神,让我心生敬畏……而使我“神经”加剧的,是庭院草坪上突然长出的莎草。
过去十年,庭院草坪一直是干净的、纯粹的,偶有三叶草、蒲公英露头,都会被我毫不留情地拔去。辛丑立秋送走母亲回到庭院,我惊奇地发现干净纯粹的草坪上生出几丛熟悉的小草——那是儿时记忆中因母亲经常寻找令我印象深刻的一种草,故乡称之为“地里粒儿”,而我至今仍不知道他的学名谓何——我“神经”地认为,这一定是母亲的遗旨,让我能够每天看着它如同每天看着母亲。
我神经兮兮地看着莎草一天天长高、抽序、开花、结穗,情感也一天天累积、汇聚,不知其名字的懊恼也与日俱增(竟然从没想到用手机识花草软件一扫便知,足见我“神经”之重)。中秋假日读陈羽《过栎阳山溪》“众草穿沙芳色齐,踏莎行草过春溪。闲云相印上山去,人到山头云却低”诗中“莎”的注释,我的“神经”瞬间达到峰值:魂牵梦萦的“地里粒儿”竟然就是莎草!它的根茎还有一个时有耳闻又直击人心的名字:香附子!
来不及换拖鞋扑到庭院,怜观莎草,这时候唯有诗句能表达由衷的感慨:“母亲毕生香附子,五十七年方识莎”。
就在这“神经”般的守望中,母亲年轻的身影在眼前萦绕不绝,儿时生活历历在目,一阕〖戚氏·香附子〗从心底汩汩流出——
九秋过,一束斜照憇藤萝。几缕回风,越篱皱水曳枯荷。微哦,影婆娑,霜花织伞穂陀螺。当时不识香附,万寻今日始知莎。百年强半,离离渐远,一枝挑动心疴。恨身前未解,寒月惊梦,痛愧颇颇。
风雨十里荒陂。刨遍旷土,叹息未盈箩。苍穹下,暮光孤影,浃背成驼。小山峨,笑与细火,谁怜玉指,捧刺搓摩。一分贵贱,九子功名,不惜再被秋蓑。
故宅余烟袅,秋前送诀,日饮亡何。却道青莎逸发,更风妆露洗颊生酡。望中碧瓦朱门,片云聚散,寂寂花深锁。静夜思、空穂纷纷堕;追故人、托体山阿。试焚香,无计消磨,藉一丛故草泪滂沱。几时窗晓,长天锦色,北雁霜歌。
写下最后一个字,抹干眼泪,觉得自己的“神经”症缓解了许多。
2
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戚氏·香附子〗发到了拏雲微信群。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想起阮籍的一件事。
阮籍母亲过世时,宾客吊丧哭天怆地 。阮籍不哭,甚至无动于衷。按儒教传统,不哭即不孝。但等宾客散尽,阮籍突然吐血数升……这是阮籍的悲伤方式。在他看来,母亲过世是我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哭给别人看呢?以此类推,我五十七年终识莎草、缅思母亲也是我自己的事,非要示人不可吗?如此急于示人算不算另一种道德表演?
只是几分钟,拏雲诗友的共鸣熨平了我心中的拷问——
谢唯伟:我见过这种草,但不知道原来是莎、香附子。
一滴:泪目,情到深处方写出感人肺腑之言!小时候经常见到这种草,读罢才知是莎。
恕人:莎草,幼时端午节母亲为我们做香袋的一种原料,炒干、碾碎,香味持久。
瀚之:我跟它太熟悉了,从小与它战斗多年,草根和草籽都能繁殖,锄断后很快又长出新叶,见一点湿土就能发芽,生命力顽强,很像母亲。它的根有淡淡的香味,小时候喜欢闻它的味道。
优雅俗人:感人至深,到结尾处,更泪眼婆娑,恨别离,求不得,放不下,是相思……
易宁:我知道是香附子,儿时常拿它的茎来卜天气。今天才知道叫莎。
观松:这种草在我们黑龙江老家的稻田里俗名叫三棱草,很难根除的一种草,用来形容顽强不屈的生命力再贴切不过了,从今以后它又多了一个深情的名字:慈母草!
文谷:“百年强半,离离渐远,一枝挑动心疴。”最先泪目是这句。情溢,长调不觉其长。
一白:今日始知莎,其名地里粒。慈母采釆之,不嫌根茎细。卖之换米钱,养得九兄弟。兄弟有功名,慈母老无力。谁复伫寒塬,暗抹西风泪。才识莎草香,追思夜难寐。
……
3
回到阮籍。母亲去世而人前不哭,是不想让血液里流淌的道德肤浅为行为表演的一种人性自觉,还是与世俗“道德”表演相抗争的刻意为之,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即他内心与行为自始至终的一致性!没有这种一致性,内心与言语、内心与行为相分离,人所做的一切就会成为各种形态的表演,其恶果必然是让最没道德的人变成最有“道德”的人——这在当下*音*上几成常景、已成公害。
诗则不同。诗是一个人内心的清澈见底、灵魂的寄托安放。“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毛诗序》);“诗者,吟咏性情也”(严羽《沧浪诗话》);“诗是最快乐最善良的心灵中最快乐最良善的瞬间记录”(雪莱《诗辩》);“诗是生命意识的最高点,具有伟大的生命力和对生命力最敏锐的感觉”(艾略特《诗歌的作用》)。
诗人更不同。诗人有别于常人的品质至少有二。一曰真诚。不真诚的人即是写一辈子诗也永远成不了诗人。唯有真诚的人才会对整个世界不设防,又因彻底的不设防而成为勇敢地面对整个世界的人、永远向世界袒露胸襟的人,成为以其敏感、柔弱而易受伤害的神经去触摸粗厉、尖锐、病毒横漫的世界的人。唯有这样的人才会产生极其丰富、极其真切的感受,才有可能迫不得已地去借助诗之笔去倾诉内心之所有;唯有这样的人的诗才有可能成为世人感悟世界、体验人生的窗口;唯有这样的艺术作品不仅滋养着诗人自己的情操之根,而且还滋润着他人乃至社会的道德之苗。
二曰博爱。不仅爱自己,还要爱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进而爱自己的民族和国家,进而爱整个人类,进而爱自然万物。“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张载《西铭》)。诗人之爱是实现了人与人、人与万物之间精神上的一体化状态之后对于这种状态的依恋和不能割舍。正如人们置身大自然时会融化、凝望星空时会陶醉一样,其时已然进入一种高扬、飘逸、自由的一体化状态。而每一次进入的结果,就是爱的开始、爱的蔓延、爱的深入,随之对世间万物的关切就越频繁、越细腻、越自然,进而内心的感受也就越广泛、越深刻、越纯真。这时候,就会不能自已地为人间悲欢离合、兴亡沉浮的变幻而感慨,就会情不自禁地为大自然一草一木、一石一鸟的完美而倾心,就会不可抑制地为云遮晓月、雨打残红的缺陷而痛楚,由此我们的诗也就拥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
4
为什么写下〖戚氏·香附子〗我泪流不止?为什么诸多诗友读后皆有共鸣?因为我们都对整个世界和这个伟大的时代爱得真诚而深沉!
2021年10月12日,黄河岸边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