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室

《401室》

      就像许多饱经风雨的老单元楼一样，它经历着冲刷，见证着变化。也许它本身就是一位老友。

    2001年之前的某日，一纸文书开始了它的从无到有的酝酿。处于不同人生阶段的人总有属于他们的相对应的选择和际遇。刘密英正享受着中年女人该有的一切。

    郭红江刚从沙贩手里拿到800块钱的沙钱就被一伙地痞盯上。他赶快骑上摩托跑路。丘陵地形的武安，这一路从拿钱的建安公司门口到家里是一路缓下坡。这样使地痞虽然开着汽车，在这条设置红绿灯的中兴路上也不占优势。但想摆脱谈何容易。他一路狂飙到双马，再往继续回家属院的路就是上坡，只好走小路穿胡同。地痞要通知了同伙，换了摩托穷追不舍。

      刘密英是丽英的大姐，却相隔二十岁。本来丽英是不会出生的，除了大姐密英，二姐转英，三弟希兵，还有四弟学兵。学兵命短，小时候病死了。也许是出于圆满，平衡的观念，更是为了冲淡他和她失去儿子的痛苦，她和他就四十岁生了丽英。丽英的模样跟学兵几乎一模一样。他和她都有一股子英气，再加上丽英利落干练，又有点洁癖，完全遗传了他们医生爷爷的神态。一切都圆满，除了她是个女孩。

      七十年代哪有什么计划生育，孩子照生，照吃奶，照长大。九二年，丽英从山西上农业大专回来，靠大姐走的路子，在职教中心当了生物老师。一个女孩子要结婚的条件是教育完毕，工作有着落。红江也恰巧是大姐看着长大的。郭蕴林是红江的父亲，也是大姐在村小学任教时的同事。打从红江小时候拉着他爹的衣角来学校时，大姐就觉得这孩子明眉大眼招人喜欢。一直到丽英娘看中红江的老实劲，前前后后促成了这桩婚，也就算给他们俩结了缘。丽英的人生也就在大姐给踩出的路子上有了安稳的归宿。对于丽英爹娘而言，或者大姐而言，丽英这边也算尽到心了。

      红江不能再往坡上的家里奔，只能改奔到下坡方向不远的大姐家。他把钱草草交给大姐，准备再出门与痞子拼上一把。大姐怎能让妹夫吃这眼前亏，把红江一把拦下，打电话给了儿子。儿子叫了些道上的兄弟赶到家，这险才算过了。

    儿子张强，上完学就去当了兵。从小随军的他，长大当兵似乎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当兵期间所经历的，所感受的，基本上奠定了他的人生基调。以及之后有次跟人碰了车，挨了一刀。他的性格色彩也永远带着那股所谓的狠劲与义气。当兵前他弹吉他上过电视台，也算是满足了少年的虚荣心。当兵时，他大澡堂洗澡遇到挑事的傻屌，抄起铁管子两拨就干起来了。要不是从小随军，他怎能了事。回家有一回密英叨叨他，把他说得一事无成，狗屁不是。他心里窝火又没法说，有没法走，一拳碎了一页玻璃，之后又马上找人给妈安上新的，把带血的碎玻璃撤了下去。这也算是母子关系史上的标志性事件，伴随着母亲的衰老，儿子的长大。伴随着张强从帅小伙，变成电力局与别人无异的啤酒肚中层。

      抢钱事件过后不久，职教中心给学校老师盖职工家属楼。规划占地就是坡下的大姐家原来那片旧平房家属院。2001年的冬还是那样肃杀，寒风吹得杨树都铁青着脸，树叉冻得一动都不动。郭蕴林在土山村东头的院子要改装青石板地面。这活的监工当然是红江。一方面是他从小稳重，技校毕业到建安公司上班，工作少不了跟工地有关。另一方面，她娘偏爱小儿子敏江。蕴林还是信任大儿子，认为二儿子干什么都是瞎胡闹。并且蕴林不“掌权”，再加上性格保守自然让了他娘一辈子。这正好和了他娘聚芳的心思。虽然兄弟俩都是爹娘的宝贝。但聚芳心眼里觉得尽孝的事得先找大儿子。聚芳心里惦记大女儿，因为海燕性子实在，又软弱，婚后总是受气，还挨打。聚芳惦记小儿子，因为敏江没有红江明眉大眼，绝不能让小儿子在别的事上再不占便宜。

    红江和丽英在搬到坡上的平房之前住的是建安公司内部36平方米的小单元楼。搬后，敏江结婚就住在建安了。这次学校内部要建新楼，七万块钱一套120平方米房子。楼层，房号，各个单元小组长组织抓阄决定。

      二号楼，三单元，401室。阳面，中间楼栋，对于六层家属院来说，四层正好。这不像六楼爬楼梯太费劲，不像一、二楼得安防盗网。这样好手气，够小两口高兴一段日子，尽管欠了一屁股债。

      户主是丽英，原因有三。一是这房以丽英在职教的老师身份申请的。二是七万块钱，虽然第一次交四万，两年后再交。两口子才攒了一万，大部分钱是二姐转英这边垫的。三是性格原因。

      大姐搬到不远的三小河街那边的小四合院，盖了小两层楼。楼上住儿子，儿媳妇，楼下住自己两口子和闺女。

      多年之后的同学聚会上丽英和小学同学提起这栋房子，说四单元正是个拐角，客厅没窗户，照不到光。老同学让她别说了，这栋楼的设计师就是她老公。当初她老公毕业分到建设局，设计的第一套房子就是职教家属院。

    从最初建设仅有两栋，扩充到今天的六栋。楼前的荒地，大杨树，都为宏伟的楼盘建设让了路。

    伴随着车辆的往来，人流的奔涌，天气的变化永远不变的是位置，砖瓦，以及人与人之间擦肩而过的感觉。

      楼前仍旧有成群的孩子，只是换了不知道几拨。春暖的时候，杨树还是会在撒种时掉一地“毛毛虫”。不远处的东关小学仍旧迎来送往小学生的一轮轮入学，升学。

    单元楼墙皮掉了一层，校长也住这里，一单元的101，102都是，就从学校拨了刷粉的钱。刷粉之后，它像个浓妆艳抹的老妇。门口的红砖铺地的小巷，早拆了又重铺了水泥地面。两边买油条、炸糕的小摊还是早起一趟，晚上一趟参与这熙攘的街景。

      最开始两口子和闺女在401室就是一个煤气灶，一个铝锅，煮了一锅方便面。十五年后的它变得拥挤，丑陋，又像最熟悉的老人一样祥和。

      2016年的冬，注定的飞雪又将覆盖了大街小巷，以及401室的窗台。这雪夜，橘黄的路灯灯光就像一条丝带，点亮了一个关于温馨的梦。

    除此之外，二单元的501两个女儿都考出了六百大几高考分，大女儿留在石家庄，小女儿男朋友在中科院。102的女人离了婚，带着女儿过，在一次带女儿回爹娘家被货车撞翻，女儿双腿截肢。302音乐老师离异再婚一儿一女，重组家庭，女儿是要的别人的。三单元601老两口搬到新置的四合院，这儿留给大儿子当婚房。二儿子是当初交了计划生育处罚款的。402室二婚才总算有了稳定的家庭结构。201是原来教育局长的妹妹，局长前几年被曝光贪污腐败锒铛入狱。四单元601夫妻俩生了个女孩，又在计划生育风头过去之后要了别人个小子。502国庆假期两口子吵架，女方生气带孩子旅游去了，回来男方早咽气几天了，心脏病突发。301孩子考上武汉大学，大二交换到美国读书。101独生女考上东北大学美术系，大三跳楼自杀未遂，一条腿粉碎性骨折。家里为给女儿做康复花光积蓄，但之后女孩考了本校研究生，毕业回邯郸三中当了美术老师，也基本能站起来了。

    它迎来送往的，依旧是那些阳光。也许它本身就是一位老友，永远带着迷人笑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