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七巧本喜欢三爷姜季泽
那姜家三少爷姜季泽一路打着呵欠进来了。季泽是个结实的小伙子,偏于胖的一方面,脑后拖一根三股油松大辨。生得天圆地方,鲜红的腮颊,往下坠着一点,青湿眉毛,水汪汪的黑眼睛里永远透着三分不耐烦。
季泽和兰仙正说着话,七巧掀着帘子出来了,一眼看见季泽,身不由主的就走了过来。
七巧道:“总算你这一个来月没出去胡闹过,真亏了新娘子留住了你。旁人跪下地来求你也留不住!”
季泽笑道:“是吗?嫂子并没有留过我,怎见得留不住?”一面笑,一面向兰仙使了个眼色。
七巧笑得直不起腰道:“三妹妹,你也不管管他!这么个猴儿崽子,我眼看他长大的,他倒占起我的便宜了!”
七巧嘴里说笑着,心里发烦,一双手也不肯闲着,把兰仙揣着捏着,捶着打着,恨不得把她挤走才好。
兰仙纵然有涵养,也忍不住要恼了,起身去了自己屋里。
季泽笑道:“这一家子从大哥大嫂起,齐了心管教我,无非是怕我花了公账上的钱罢了。”
七巧道:“阿弥陀佛,我保不定别人不安着这个心,我可不那么想。你就闹了亏空,押了房子卖了田,我若皱一皱眉头,我也不是你二嫂,谁叫咱们是骨肉至亲呢?我不过是要你当心你的身子。”
季泽嗤的一笑道:“我当心我的身子,要你操心?”
七巧颤声道:“一个人,身子第一要紧。你瞧你二哥弄得那样儿,还成个人吗?还能拿他当个人看吗?”
季泽正色道:“二哥比不得我,他下地就是那样儿,并不是自己作践的。他是个可怜的人,一切全仗二嫂照顾他了。”
七巧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两手扶着桌子,垂着眼皮,脸庞的下半部抖得像嘴里含着滚烫的蜡烛油似的,用尖细的声音逼出两句话道:
“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她试着在季泽身边坐下,只搭着他的椅子的一角,她将手贴在他腿上,道:
“你碰过他的肉没有?是软的、重的,就像人的脚有时发麻了,摸上去那感觉…………”
季泽脸色也变了,然而他仍旧轻佻地笑了一声,俯下腰,伸手去捏她的脚道:“倒要瞧瞧你的脚现在麻不麻?”
七巧道:“天哪,你没挨着他的肉,你不知道没病的身子是多好……多好……”
七巧顺着椅子溜下去,蹲在地上,脸枕着袖子,听不见她哭,只看见发髻上插的风凉针,针头上的一粒钻石的光,闪闪掣动着。
发髻的心子里扎着一小截粉红丝线,反映在金刚钻微红的光焰里。七巧的背影一挫一挫的,俯了下去。她不像在哭,简直像在翻肠搅胃地呕吐。
季泽先是愣住了,随后就立起来道:“我走就是了,你不怕人,我还怕人呢。也得给二哥留点面子!”
七巧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呜咽道:“我走,我就不懂,我什么地方不如人?我有什么地方不好?难不成我跟了个残废的人,就过上了残废的气,沾都沾不得?”
七巧挣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像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凄怆。
季泽看着她,心里也动了一动,可是那不行,玩尽管玩,他早就抱定宗旨不惹自己家里人。
一时的兴致过去了,躲也躲不掉,踢也踢不开,成天在面前,是个累赘。
何况七巧的嘴这样敞,脾气这样躁,如何瞒得了人?何况她的人缘这样坏,上上下下谁肯代她包涵一点,她也许是豁出去了,闹穿了也满不在乎。
他可是年纪轻轻的,凭什么要冒那个险,他侃侃说道:“二嫂,我虽年纪小,并不是一味胡来的人。”
张爱玲调动一切笔墨,极尽一切笔法,写出了七巧对季泽卑微的无望的渴求。
一个年轻的正常的女人爱上一个健康身体的男人,这是人的本能,无可厚非。七巧在那样的环境下苦熬五年还能有爱,这说明她的人性还没完全泯灭,还有女性柔软明媚的内心。
然而季泽在面对七巧的真情时,更多的是算计厉害得失,可见季泽并不爱七巧,又不敢招惹,因为害怕以后玩腻了,甩不掉七巧,于是季泽选择放弃!徒留七巧一个人在囚笼里挣扎,慢慢扭曲人性。
爱不是一个人向另一个人祈求得到的,它需要两情相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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