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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初,谁能想到二十年后的世界,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再过二十年,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您好,请问是许文胜先生吗?”陌生的男声从电话中传来。
“我是。”许文胜正在菜市场买菜,周围很吵,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大声问:“什么?谁进医院了?”
“许文静女士,她出了车祸,正在天马区第一人民医院,急需要家属签字做手术。”
“很严重吗?我在晋城,跟魏城相差上千公里,现在赶不过去,医院可以先安排手术吗?”许文胜急忙问。
“许女士下半身被大货车碾压毁损,已经重度休克,下肢创伤面积过大,需要做截肢手术,必须亲属签字才能安排。”
“那……那可怎么办?”要截肢,可是大事,但他人不在那里,如何是好。
“要不您联系一下魏城的亲友?我们通过人脸识别,发现许女士登记的紧急联系人只有你一个。”
“我们在魏城没有亲人,我只知道她社区管委一个负责人的电话,我打去问问,请她帮忙。”许文胜挂断电话,赶紧找出手机里面那个负责人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然而打几次都没人接,可把许文胜急死了。
“文胜哥,谁进医院啊?”卖菜的七十来岁大娘问,小县城,也就那么大,基本都是相熟的人。
“我姐出了严重车祸,要截肢,要家属签字才能手术,我赶不过去,得找个人去看看。”
“天呀,这么严重,会不会是骗子?你有没有给文静姐打个电话?”大娘惊叫。
许文胜一听,有道理,马上又给许文静打电话,同样没人接。
“现在社会哪还敢诈骗,信息发达很容易查出,被抓了要判重刑的。”大娘的儿子也在,他插嘴道。
“应该是真的,我姐一般都会接我电话,我得回去找人想想办法,还要赶去魏城看看。”许文胜话还没说完,就慌慌张张往家里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继续打电话。
大娘看着许文胜满头白发,瘦弱蹒跚的样子,怜惜地摇摇头,“哎!文胜哥可有得愁了,文静姐没结婚没孩子,一把年纪才出大事,截肢了谁照顾。”
转过头,大娘又看着儿子说:“你呀,赶紧找个人结婚,生个孩子,不然年纪大了,出事去医院找个亲属签字都难。”
天马区第一人民医院。
“赵警官,病人突然清醒过来,她说自己可以签字做手术。”一位护士走出病房,看到门口穿着警服的男子,急忙说。
“我去看看病人。”
许文静在急诊室中,状况并不好,氧气罩已经取下,脸色发白,脸上还有擦伤。
听了医护人员对自己病情的描述,许文静愣了片刻,心里难受。
赵警官过来,就看到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太太虚弱地躺在床上,一脸木然,哀伤,却似乎不见绝望。
“许女士。”赵警官来到床前,“刚才我给您弟弟打过电话,他说没法马上赶过来,后来又回电说找不到人帮忙。”
“我知道了,谢谢。”许文静气息虚弱,轻声说:“可以把我的手机给我吗?我安排一些事情。”
到了这个年纪,什么风雨都经历过,许文静很快就恢复沉静。她习惯事事靠自己,也把控事情的节奏,突如其来的车祸,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安排。
赵警官送她过来时,还把她的背包也带上。旁边的护士从包里拿出她的手机,见老太太一身无力,主动帮她接通电话,放到她耳边。
“文胜,你不用担心,我这边的事我已经找人安排。”许文静平静地说,相比许文胜,许文静更像局外人。
“你慢慢来,不着急,我这边先忙。”许文静果断地说完,又对旁边的护士说:“麻烦帮我拨一个叫王主任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
“王主任,我是许文静。”
“……”
许文静对王主任简单解释一番,说明自己的要求,最后说:“我在天马区第一人民医院,马上就要做手术。我术后就需要保姆照顾,如果可以,请直接给我安排人过来吧,辛苦王主任了。”
“麻烦把要签字的文件给我。”
手术很成功,许文静被安排在单人病房中休息,她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醒过来。
许文静醒来,就看到病床前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二三十岁的样子,相貌清秀,感觉有点怪异。
女人发现许文静醒来,先按了床头的呼叫器,通知医生过来,然后才转头看她,嘴角微扬,浅笑着说:“您好,我是编号008125号机器人保姆,我叫晓蕾,以后由我为您服务。”
“你好!”许文静声音沙哑,低声说。
没一会,门外传来脚步声,主治医生张涛大步走进来,他为许文静做了一番详细检查,嘱咐一番,又匆匆离开。
医生离开后,晓蕾开口解释:“下午王主任会过来一趟,跟您把手续补办好,再与您说说具体事项。”
“好的。”许文静看着晓蕾片刻,才说:“我没有和机器人相处过。”
晓蕾依然浅笑着,淡淡地说:“像平常人一样与我们相处即可,有需要可以向我们发出指令。您睡着期间,您的弟弟发了很多信息过来,早上又打了两通电话,我怕您的家人担心,第二通我接了,告知他您现在的情况。他说家里出了点状况,知道您现在没事,也有我照顾,要晚些过来魏城。”
“我知道了,谢谢你。”
许文静毕竟刚做完手术,很快又睡过去。
王主任下午来到病房,正好许文静清醒着。
“许女士,下午好。”
“王主任,您来了。”许文静见人来了,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您就躺着。”王主任连忙说,放下手上的果篮,主动拉了一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下。
“您刚动了手术,需要休息,咱们就别客套,有话直说。”王主任开门见山道:“您今年78岁,按照人民养老服务中心规定,本来80岁以上才可以安排机器人保姆服务。您的病情,我与主治医生沟通过,属于特殊情况,养老服务中心给您特批,允许提前安排。晓蕾以后就为您服务,直到您生命最后一刻。每年固定安排一天,晓蕾会回来养老服务中心检查保养,到时会给您安排临时机器人保姆。如果没问题,您把这些文件签署,所有程序就会生效。”
许文静平静地拿着文件,基本的流程在她找上养老服务中心时,就已经了解清楚。她早已与养老服务中心签署过申请协议,现在只是让服务提前生效而已。
“老头,都一个星期过去,我没什么事了,你赶紧去看看老姐吧。”许文胜媳妇叫江宁,许文静出车祸那天,正好也得了急性阑尾炎,要住院治疗。
夫妇两有一儿一女,儿子、女儿都不在身边,孙子孙女也小,照顾不了人,只能许文胜亲自照顾。
许文胜这一个星期以来,也是精疲力竭,满脸疲惫,原本苍老的面容,更添几分风霜。
“没关系,我姐说了,她向养老服务中心申请了一个机器人保姆,这保姆不仅身手灵活,头脑聪明,还是营养师,心理治疗师,又贴心,又能干,她那边暂时不需要我们。”
“怎么可能不需要呢?出了那么大的事,身边有个亲人安慰一下,心才不会冷。”江宁不赞同许文胜的想法,“就像我这一次,幸亏有你在,靠孩子们,我就该躺地下去了。”
“别瞎说,孩子们有自己的事,心里还是惦念你的。知道你出事,不是天天打电话回来吗?”许文胜安慰江宁,其实心中也有点微凉。
江宁这次可不止急性阑尾炎发作,高血压、冠心病也同时出现,进医院的时候一度病危,幸好度过难关。当时许文胜根本没意识到要通知儿女回来,等到险情过去,再说起来,儿女们也只当普通情况,根本不重视。
工作是很重要,母亲就不重要?打电话回家也是匆匆忙忙的样子,还不如不要打。
再说许文静,对许文胜的两个孩子,不说如儿女一般好,也是疼爱过,付出过很多的。可听说自己的姑姑出那么大事,也不主动去看看,许文胜难免伤感,人心凉薄呀!
许文胜打起精神,对老伴说:“再过几天吧,等你好些我就过去。我姐虽然在病中,有精神了还会写写歌,看看书,和机器人保姆谈天说地,比你想象中要坚强。”
“哎!还好现在有机器人保姆。”江宁感叹。
几天后,许文胜来到天马区第一人民医院。
“姐,你精神看起来比视频上要好啊。”许文胜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许文静看着许文胜,反而担忧地问:“你最近没休息好?黑眼圈那么严重,脸色都好像发青的样子。”
“唉!人老啦,睡不好。最近事多,更睡不好。”
“你从小就心思重,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一把年纪,该吃吃,该喝喝,想那么多做什么。”许文静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教训他。
许文胜只是憨厚一笑,没对此说什么。
知道弟弟就这样的性子,许文静转移了话题,“江宁怎么样?”
“嘿!也就那样了,大病一场,身体没有之前好,回了家,胃口不好,睡眠也不好。”
“慢慢调理吧,大病一场,损耗的是余生的精气神,要慢慢养回来。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要是也身体不好,谁照顾江宁。”
许文胜一脸愁容,踌躇片刻,问了出来:“姐,你这机器人保姆怎么申请的?”
“你也想申请一个?”
“可以吗?你不是说这保姆是免费向政府申请,由政府分配的?”许文胜搓着手,紧张地问。
“你的条件可能不太合适我这种。”许文静皱眉说,“我向政府申请机器人保姆,虽然不用支付费用,但是要进行个人财产公正,财产达到一定金额,才可以单独使用一个机器人保姆。申请人年龄达到80岁以上,才能启用保姆服务,养老服务中心也有专人跟进申请人健康状况。申请人死亡后,财产是要归政府所有的。在这个期间,申请人除了日常花销和医疗费用,不可以随意转移财产。也就是说,我把财产给了国家,国家替我养老。”
“当年我四十多岁还不肯结婚,爸妈把我赶出门,不再让我回家。我就想,我这辈子,也就自己在这里孤独终老了。现在爸妈已经不在,你们生活条件也不差,所以了解到机器人保姆的事情,我也就没有犹豫,直接就申请了。”
许文胜听完这一番话,十分失望,儿女怎么可能同意他做这种事情。
“你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将来的事情,他们自然会安排。”许文静安慰他,“再不然,你可以自己请个人工保姆,或者去养老院,有儿女在,总不至于被欺负。”
许文胜笑得勉强,张嘴欲言,还是不说也罢。
许文静只以为弟弟最近精神不好,不太想说话。
其实许文静与两个孩子接触少,是不知道两个孩子的心性,其实比大家知道的要更凉薄。他自己都没信心,将来如果他和媳妇躺在病床上,这两个孩子会不会尽心尽力照顾。
“其实,养老服务中心还有另外两种服务方式。”晓蕾在一旁补充。
“还有什么?”许文胜急切地问。
“申请单独的机器人保姆,适合有一定财务能力的孤寡老人,死后财产归政府,属于先享受后偿还。另外两种方式是按月支付费用。其中一种是与人合租一个机器人保姆,住哪里服务中心不干涉,但为了方便机器人保姆照顾周全所有人,要求申请人住在同一个地方。另一种则是住到服务中心安排的养老机构,很多人居住在一起,由机器人保姆共同照顾,没那么自由,人多热闹,相对比较嘈杂。”
晓蕾说完,又解释道:“养老服务中心使用的机器人保姆都是仿真机器人,比人工保姆更全能,既是营养师,也是家庭医生、心理治疗师和护工,可以全方面照顾到老人的生活和心理需求。目前这些养老方式还在试运行阶段,主要针对不良于行、孤寡老人和80岁以上的人群,并没有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很多人都还不知道……”
“真没想到,江宁说没就没了。”
“可不是,前几天还好好的,听说前天一早不舒服,文胜要送她去医院,还没出门,人就晕倒,送到医院已经没气了。”
“我还看到文静回来了,一个年轻保姆开车送她回来,那保姆力气很大,一下子就把文静抱到轮椅上。”
“我之前可听文胜说过,她那保姆是个机器人,什么都会,能歌善舞,还会逗人开心。”
“姐,没想到还要你来看我啦。”
江宁去世后,许文胜儿子以父亲独居不安全为由,把他接过去一起住。人老后,更希望落叶归根,许文胜没想到他反而背井离乡,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生活。
“谁看谁还不一样,现在晓蕾带我出门也很方便。”许文静看着许文胜,叹了一口气,“你怎么看着比我还老几岁,都没休息好?”
“在这里住了一年,还是不大习惯。”许文胜闷闷地说:“这边生活习惯完全不一样,除了在小区里逛逛,我一个人也不敢去哪里,他们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还不如我自己住在老家舒服自在。”
许文静也不知如何劝慰他,侄子执意要将弟弟接过来住,还把老房子都给卖了,是不打算让弟弟回去的,“既然住下了,就安心在这里住着。有空可以在楼下跟人下下棋,聊聊天。”
“哪里找得到人。这里住的都是年轻人,孩子都没见过几个。”许文胜摆摆手,感慨道:“姐你不用担心,老了不中用了,就在家坐坐,看看电视,一天就打发过去了。”
“唉,没想到文胜如今过成这个样子。”许文静抬头看着眼前的大楼,高高的,看不清人影,她能感觉到许文胜还站在阳台上目送她离开。
“我们社会大部分人呀,小时候遵从爸妈的话,年纪大了遵从儿女的话,这都是人自己的造化,您别想太多。”晓蕾安慰她。
许文静突然笑道:“这是说我不太听话的意思?”
晓蕾也笑了,“您是听从自己的话,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是呀,以前的人都担心养老的问题,特别是单身独居,没有儿女的,年纪大了去住养老院,都要受人欺负。现在想想啊,都是瞎操心。科技一直在进步,社会一直在发展。我们国家老龄化问题越来越严重,养老体系肯定是要布局改善的。我们有时间胡乱猜想,不如踏踏实实过好当下的生活,快活一天是一天。”
“我们回去吧,您不是答应别人,要给他写一首歌,可别来不及了。”晓蕾提醒。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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