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刚上七年级的十三岁男孩S不想去学校读书了,我很有点儿诧异,于是抽空在9月12日的晚上,冒着蒙蒙细雨,步行到银蛇山的S家,了解下究竟。刚见面时,S一如往常,平静地向我问好,给我端来茶水。和他的父母聊了不一会儿,我直接问S,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去学校读书了,他一边回答,一边低头号啕大哭,我们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把S拉到旁边的房间,期待他冷静下来,好好讲讲他到底经受了什么,会让他如此决绝地不去学校。直到今天,S仍没有去学校。虽然我曾教过S几年小学的课,知道他有某些特殊的禀赋,比如数学、跳跃,我爱和他一起玩,尤其是喜欢听他讲故事,非常有趣。他虽有点固执和内向,但万万没想到他会走今天这一步。很抱歉,当天晚上聆听S的讲述时,我明显感受到了S的话的震撼力,特别想把它们记录下来,于是就零散地录了音,也就有了下面这断断续续的文字(上)。希望有心理医生或者其他什么人能帮助这个孩子,解开内心的顽结,让他重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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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在你想把那坏人放走了,你觉得那坏人是该把他放走呢,别让他总待在你家里难为你。可你把他放出去了,他又不走。
(2)打你骂你,然后我现在已经变得急躁。想骂人,我觉得什么人都想跟我对着干。我现在很急躁。
(3)我都想握紧拳头,跟老师打一架。怎么都那么说我呢,怎么都那么不理解人呢。怎么都不能像您一样,试着跟我们沟通一下呢。
(4)老师说还有没有下次,我说没有了。我心里觉得很惭愧,当时怎么没问一下别人,这个地方要不要扫啊。
(5)我们三个人打扫卫生,他们两个还问过我,说那个地要不要扫啊,我说应该要扫吧。
(6)然后我们都到教室去了,我们三个都挨骂了,我挨了半个小时。但是我认为,是我拿的主意,连累了他们,他们也挨骂了。我觉得他们心里也不好受,我不仅自己心里不好受,也要想想他们心里也不好受,然后我心里越来越难受。上课的时候,C老师讲课叫我做下笔记,我心里面很急躁,我没听清,然后做笔记有点慢,老师就说,你怎么啦,你给我站起来,说一下我刚才讲什么,我站起来了,我心里觉得难受就哭了,老师就拿着钢笔在我额头上戳了一下,很用力,虽然不是很疼,但我心里很是难受。(土辉注:C老师告诉我,并没有发生“戳额头”这个事。)
(7)老师总是说我一些难听的话,说我怎么这么没出息,这么没有用。
(8) 说我没有承受力,老师没有容我解释清楚,我哭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自责,连累了他人也跟我一起挨骂。
(9) 我是要坚强一点,不要什么事都没有担当。
(10) 什么事都憋到心里,就是因为自己觉得自己有这份责任心。
(11) 都是我自己的错,而不是说集体的都分担一点,总是觉得都自己指挥。
(12) 我总是想要跳楼,但是学校楼就那么几层,跳下来万一摔不死,岂不是更……
(13)怎么死得最可靠一些,怎么死死得痛快一些,不管怎么死都不成。
(14)有可能你及时被人家发现了,被救了回来,那就是要死不活了。
(15)只要我有那么点放弃了,不管被那些坚持的打败了,还是坚持下来了,但是一旦放弃了,那就无法挽回了,现在我暂时没去上学,但没有说心里会想开一点。
(16)如果我被劝到学校里去了,我想我会怎么办。他们会觉得来上学是理所应当的事儿,他们把我气走了,把我劝回去,但是我一想没有哪个老师不骂人的。
(17)但我有个极点,忍很久了我会爆发出来,不可能不被骂。但是我想,我要是回去的话,他们就会想,那个人之前还说不上学了,现在怎么又变了。
(18)说上学吧,没坚持下来,说不上学吧,还是没坚持下来。我就会这样想。
(19)虽然他们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但我总觉得他们心里在想,似乎我总是想着别人心里想的一些坏事,对我的一些评价。
(20)有可能别人没这么想,但我心里是这么想的。我又不愿意说出来,说出来,那有可能人家没这么想,说出来伤人家的心。说出来,如果猜对了,人家也许会对我更痛恨一些。我有什么事瞒在自己的心里,自己来承受。
(21)心里越来越沉重。你已走上这条路了,已经无法回头了。后面已经没有路了,你往前走一步,后面就断了一节;你走一步后面就断一节。你怎么回头也无法回头了,你还不能回头,只能往前走。当你路过一条岔路的时候,你选错了路,那你也只能往前走了,你回不去了。有的时候我真的好羡慕张J,张J怎么能那么放得开,而我什么事都压在心底,我有时候如果和张J换一下心就好了。把心换一下,只要有他那样一半也好啊,能忘记一点是一点,但我越想忘记就越往心里去,记得越牢。
(22)我迟早会被我这颗心给害死的。我现在头脑里已经很乱了,我需要把它清空一下,然后重新思考一下,把自己心态调整好,重新来过。把自己心态调整好了,再回忆之前所经历的事。我又老是放不下去,怎么会放不下去,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到底是个有担当的人,还是个没担当的人;是个有责任心的人,还是个没责任心的人;还是有责任心,而没有担起、没有能力担起那份责任。
(23)觉得自己那么虚伪,怎么那么会装,心里面很难过,需要装得那么不要脸,自己还好意思笑出来,怎么就是表达不出来一丝痛苦呢,总是压在心里面,表面上很乐观,心里比谁都难过,想得比谁都多,表面上看起来活得好好的,其实心已经死了,心已经坏掉了,就跟行尸走肉一样,就像一个机器,它只是表面上有转向,其实它已经调整好运行了,按照那种运行去干事,它已经没有真人的主见了,已经没有什么思维了,已经无法自己调整了,它已经被调整好了,已经转不过来了。我小时候,妈经常给我讲些大道理,说人要懂得羞耻、要懂得礼貌等等等等,我也经常把自己培养一下,以为妈说得对,妈肯定没错,我要把自己培养一下,要有自尊心,要有尊严,不能那么不要脸,那么死皮赖脸的那样活下去,我觉得那种是无赖,是很不好的现象,觉得那也是一大耻辱,然后我就对自己的心里的自尊要求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甚至怎么说呢,不能(被人)说啦,你就是不说,他自己心里也会想,自己也会责怪自己某些事情。自己责怪过自己,再被别人责怪一次,那心里承受的会更大。
(24)我心里积攒了那么多事情,我也不愿意跟他说,他也不愿意听,他也没时间去听。
(25)我真的非常内向,但是看着别人那么阳光,我不想被别人认为是一种另类,认为我是个怪人,人家在你面前那么活泼,而我居然那么内向。我觉得自己应该应变一下,试一下把自己的行动改变一下,我不想和别人有太大的不一样,让别人认为我是一个怪人,我心里有点怪,行为也比较怪,所以我就想像他们一样,努力活泼一点,好动一点。其实有时候没把握好尺寸,说话说得过了一点,别人反驳说我一句,我心里不知道怎么了,也好想反驳他一句,然后他再反驳我一句的时候,我心里就更难受了,我这时候有反驳的能力,但我就是不想去反驳,不知道为什么,要是再反驳起来,就有无尽的吵闹,那这事情就没有完了。这样会很烦,所以我就尽量地随他们,他们需要怎样的人,我就去打造一下自己。我平时总是装出一副很关心他们的,不是关心,是很理解他们的那种。有时候我会用自己的内心,跟他们沟通一下情感,但我是我,他们是他们,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我们想得根本就不一样。我每天都在装,我有些装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推荐我当班长,我最开始以为我之前装了,他们认为我会调节他们之间的一些吵闹,其实我表面上理解他们,我自己都不怎么理解我自己,我连自己内心的那些黑暗都都走不出来,我还帮人家走,根本就不可能。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大部分时间想着一个字,那就是“死”,想怎么样地死,怎么死得痛快一些,不那么痛苦。说实话,真的,无数次的机会我可以去死,但我总是想着我的爸爸妈妈,我死了,他们怎么样,他们怎么办。万一我姐姐她自己都没弄好,根本照顾不好我爸爸妈妈,那我爸爸妈妈他们怎么办。我一想,我现在暂时活下吧,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能照顾爸爸妈妈他们一辈子,就照顾他们一辈子吧。我现在内心做着激烈的斗争,我能坚持多久就坚持一下活多久吧。我现在已经没精力去想了,我当前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很大的问题。现在我的精神支柱就是我的爸爸妈妈,我还要养活他们,孝敬他们。我以后不论怎么样,弄得好不好,反正不能让我爸爸妈妈冻着饿着,不能让他们受苦,至少让他们不受苦。要是我是个孤儿该多好啊,什么牵挂都没有,一走了之那有多好,我什么都放得下来,就是放不下我的爸爸妈妈。说实话,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以前袁老师你没看见,看见的我都是我塑造出来的一个,那算是一个机器人,我已经设定好了程序,应对各种不同的环境来改变自己、塑造自己,成为另外一个人物,其实是我内心是很脆弱的,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那么坚强。有时候我这台机器它运转不了了,它被别人按错按钮,它运转不起来了,真正的自我它又找了回来,它也承受不住了。你开始诉苦,但是他们有些理解得不够透彻,自己可以说都不理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那么想,自己为什么跟自己过意不去,非要让自己难过。当你哭好过后,你认为还是要继续过下去,你的机械思维,这个机械的自己,比较僵硬的自己,它又回来了,它继续干着你想干着的事,然后把真正的自我又掩埋在心中了。说的一些话,好比是一把锄头,来挖你心中的一些土,每说一句,就会把你心表面的泥挖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到一定的极限之后,它那颗心被别人挖出来之后,你受到的打击也会释放出来,它到处乱蹦。当你受到惊吓之后,当你稳定下来之后,你觉得自己要自保,然后你就重新钻到更深的地下,然后更深,钻得越深,你的心受到的伤害越大,当人又把你挖出来的时候,你的心会受到更大的伤害,你只有不断地往下钻,往下钻,受到的伤害就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但是你很要强,你不想让人家看到你受到那么多伤,不想让他人担心,你只能往下钻,不停地钻,不停地受伤。当人家把你的心完全刨开了之后,你已经没有精力去往下钻了,那你就只有死了。表面上任人欺凌,用话语来伤害你,然后只有死路一条了。我现在是,机器已经停止运转了,现在只是想起以前他们怎么说我的,让他们开始慢慢慢慢地刨,至少没有新添什么痛苦了,它们所有的就不会有什么再长了,你那颗心就平静一点了,就一直往下挖往下挖,没有那么快了,没有伤心得那么厉害了,你就可以平稳下来,稳定一下。你现在只想安静一下,让他们别再挖了,再挖得慢一点,因为你那颗心已经累了。袁老师,我现在已经不适合上学了,我上学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了。不仅本身的我受到了摧残,那个机械的我,那个机器人,它的操作已经被人打乱了。现在唯一能控制那机器的就是我自我本身,能暂时控制一下它,不让它到处发疯,让它迷失了自己,自己彻底地坠入深渊,永远也醒不来了。机器你只能暂时控制一下,你不能让本身的我再受到伤害,不然那个机械的我就会抓狂。我真的不知道我上学会干出什么事,我已经受不了了,别人对我的伤害,我承受的委屈,我自己给自己施加的压力,一旦释放出来,我真的不知道我会怎么样,有可能疯掉,丧失了人性,拿起刀到处砍人,然后伤害更多的人。我真的不想那样,我宁愿伤害自己,不宁愿去伤害他们。我现在已经乱了,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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