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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蓑烟雨任平生

一蓑烟雨任平生

作者: 塞外胡杨 | 来源:发表于2021-03-25 21:21 被阅读0次

昨晚睡觉前,又翻出纪录片《苏东坡》看了一遍,居然意外的发现,片中的十多首诗词居然全能随口背诵出来,足以见我对苏东坡的喜爱。

是的,不是崇敬,而是喜爱,当然也并不乏崇敬。现在想来,最初接触到这个名字,应该是在小学语文课本上那首《题西林壁》。说实在的,当时确定是无法体味到诗中所包含的哲理的,只是模糊地觉着,一个人围着一座偌大的山转来转去的情景特别有趣。而真正记得住这个名字是到了初中,学到那首“大江东去”。我自已愚笨,诗词中那种纵横千载,思接八荒的豪迈,那种风流倜傥,随性坦荡的情怀,在当时也并未能体会更多,但仅仅是从诵读的节奏和气韵上,便深深地打动了我。后来上了高中,又当了几年的老师,这个名字方才渐渐熟稔起来,苏词中蕴含的味道也渐渐咂摸出几分,而真正开始走近这个人,却是近几年的事,殊为可惜。

余秋雨的《苏东坡突围》让我第一次在诗词之外认识到一个东坡的侧影,那种历经生死之后的超越一下子吸引了我。林语堂的《苏东坡传》读了两遍,而且很认真地做了笔记,关于东坡的各种纪录片电视剧也看了一回,苏东坡的形象便在这些文字和视频中渐渐丰盈起来。

苏东坡的才华自不必说,单从与其同时代的大家口中便可知一二。同为唐宋八大家,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曾说:“三十年后,世人皆读苏子瞻,无人识得欧阳修”。另一位大家王安石也说“像苏子瞻这样的人物,不知几千年里方能出一个。”诗写的漂亮,直追太白,策论也写得绝妙,若不是欧阳修为避嫌点为第二,东坡当是状元。后来到了黄州,又开辟出宋词的新天地,将作为音乐附庸的诗词从协律中解放出来,从青楼馆阁间解放出来,山川风月、草木桃李,嬉笑怒骂、伤今怀古,尽可入词。简直可以说,苏轼凭一已之力,在解放词的同时,便把它推上历史的最高峰。一步登天,这伟力非东坡谁为?

文学上如此,书画上亦为极品。像是天纵其材实在太过丰盈,随便从文学上挤出一点,调点丹青,便名列宋代大书家之列。在绘画上亦是如此,脱去摹形描象的桎梏,将全部的精神力量贯注笔端,便开创出一种文人画的技法,一山一石,一竹一木,笔触了了,尽得精神。

不仅如此,东坡还是音乐家。据央视纪录片讲,后人收得一架唐代古琴,名九霄环佩,琴足上方刻"霭霭春风细,琅琅环佩音。垂帘新燕语,苍海老龙吟。苏轼记"楷书23字,据说曾为苏东坡所收藏过的。中国顶尖的古琴大师李祥霆对这琴予以极高的评价。我深感为然,理应如此,也只有此琴才能配得上东坡,虽不通音律,亦可从侧面猜度东坡音乐造诣之高绝。

东坡还是实务派。杭州任太守期间,治理西湖,淘泥筑堤,为西湖添了著名的“苏堤春晓”,建亭分水,便是著名的“三潭印月”,更一凭一首“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让西湖从此名满天下。这个人仿佛有种神奇的力量,任何事物,在他手里稍加摆弄,但立刻平添了许多的灵气,乃至不朽。

老天实在是太爱这个人了,给了这许多的还感觉不够,便是在日常的柴米油盐中也要赋予其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一段没人要的羊脊骨,敷以秘料,小火慢烤,居然搞出了大闸蟹的鲜美。一碗吃剩下的面条成了名为“东坡饼”的美食,富人们不愿吃的肥猪肉,经他一番调理,便是一道肥而不腻食之如怡的东坡肉。据说,单以东坡命名的特色菜肴便足以做出一桌丰盛的酒席来。因为他,即便远在千里之外的岭南荔枝得以名扬天下,因为他,即便偏至天涯的海南亦有独门秘制的酒浆。

而后人对苏东坡的喜爱,并不止于这些。而是透过这诗文、书画、美食,窥到的那个有趣的灵魂。台湾已故诗人余光中说,若要他从古代的文中挑选一个做长途旅行的旅伴,余先生不选豪放飘逸的李太白,李白太仙气,不负人间的责任;亦不选忧国忧民的杜子美,杜甫太清醒,整日里苦哈哈;要选就选苏东坡这样的,有才有趣,有情有义。这评价实在是太贴切了。

东坡是宠弟狂魔,与弟弟苏辙的兄弟之情堪为后世典范。东坡高绝而天真,子由沉稳干练而老成,这种性格上的差异丝毫不影响他们兄弟深情,无论迁谪流变。这种彼此的牵挂,不止于生活上,更是精神情感上的。像东坡这般的人物,天下能识者有几何,而恰好有子由这个弟弟,这不仅是一种血肉的联结,更是一种精神的理解和契合。那首有名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写尽了这种种深情,甚至也写尽了人世间的牵挂,历久弥新。

东坡也是至情至性。先后两任妻子温婉贤淑,便是小妾也是情深意重。这些女人,仿佛是上天派来的天使,分着阶段来陪伴这位不世的天才体验人间一切的美好。东坡不负上天的垂怜,将这满满的深情结成旷世诗文,吟诵出整个人类的悲欢。一首《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恍然忽然,至真至诚,阴阳隔阻,佳人如故,相顾无言,念之断肠。在东坡落寞之时,小妾朝云朝夕相伴,便是东坡谪调到苦寒之地惠州之时,依然毅然决然跟随他的脚步,不离不弃。朝云死后,东坡为其撰联:“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读来让人唏嘘。

苏东坡是多面的,有士子治国安邦的抱负,有诗人气吞日月的豪情,有情人千回百转的柔肠,也有俗人嬉笑怒骂的坦然。东坡自已说“我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中无一个不是好人”,这种进退自如,从容优雅的人生定位,非一个真正大写的灵魂所不能。四百年后,王阳明曾有“我为圣人,看天下无一不是圣人”的呼应,正是心学“我心光明,亦复何言”的注脚。

若就此认为东坡一生才华横溢、名满天下、万众喜爱、诸事顺遂的话,就大错特错了。东坡的一生绝对可以称得上颠沛流离,辗转迁徙。东坡概述自已的身世,“心如死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我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少年得志,一飞冲天,正值踌躇满志,却因仗义执言被贬它乡,再被政敌构陷,进了乌台大狱,生死难料,幸得友人说情,皇室垂怜,放还黄州,惊魂稍定,不久却再次被贬,再用再贬,愈走愈远,直到蛮荒海岛,身死客乡。天纵英才加上如此跌宕的人生,东坡一生留给我们的便是这样一场关于命运无常的悲剧。

对于真正伟大的人物来说,苦难才是伟大的孵化器。乌台诗案是苏子瞻成为苏东坡的转折点,130余天的牢狱生活,让苏轼真切的感受到死亡的魅影和命运的荒诞,也正是在这样的煎熬中,完成了精神的突围与超越。

感谢黄州的那场大雨,洗涤了东坡心灵的负重,浇开了自由高贵的灵魂之花。“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是狂风暴雨之后的澄澈,是高悬于天边的一末彩虹;“一蓑烟雨任平生”,这是历经坎坷后的骄傲,是踏遍荆棘之后的从容。那场大雨里,没有愤懑,没有谴责,没有怨怼,没有哀容,只是一片云淡风轻,依然故我的真性真情。

每每思及东坡在黄州的这场突围,便会生出无限的喜悦与向往。从黄州起,苏轼成为了东坡,这是东坡的幸运,也是中国文化的幸运,更是我们这些后来人的幸运。在命运里,我们都会遭遇到自已的乌台,但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已的黄州。

高山仰止,景行景止,千古真人,惟东坡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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