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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外界怎么评价小丑的,是滑稽荒诞的负载体,还是哗众取宠的倒霉蛋。但我从未看得起我的父亲,因为他是一个小丑。”
这是从15岁开始一直伴随了我10年的偏见。是的,我承认15岁之前我还是以一种仰慕的姿态来看他的。甚至我梦想着长大有一天能像他一样,逗得几百位观众捧腹大笑,那是一种带给别人快乐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而仅仅别人的一句话,就轻易地打碎了我15年的梦,以致倒戈相向,背道而驰。
01
那天的节目很盛大,全场几千人的目光聚集在一个人身上,我的父亲。我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表演进行得很顺利,几个招牌的高难度表演,赢得一阵阵欢呼和掌声。
灾祸总是在得意忘形的时候降临在一个个嚣张的灵魂上,得以镇压。
在快要结尾的时候,他脚底一滑,头地磕在铁架上,最后从高处重重地摔在地下,抬起头时头部血肉模糊。流下的血液染红了地板,也染红了涂满白色粉末的脸,两个大门牙也躺在了地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而且也只是一瞬间,他看了看我,勉强笑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老板,点了点头示意。
随后扭动着身体,继续以滑稽的姿势倒地,随后捡起两个门牙,硬生生地插了回去,整个流程就像事先排练过得一般。
**
是的,没有事故。**
戛然而止的观众席一片欢呼。老板的脸色缓和下来,竖了竖大拇指。
难道就我一个人看到父亲在哭么,是他的表演太精湛了么,还是在这坐的都是一群嗜血的瞎子。
“太厉害了,我就知道那是血包,演的跟真的一样。我就说嘛,小丑都是贱痞。”后面一个肥猪一样的蠢驴在那叫嚷,快褪色的大金链子和假冒的雪茄味让我觉得恶心。
去她妈的血包,去他妈的演技,去他妈的。我发了疯的扑向他,拳头一记一记地打在那油腻的猪脸上,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杀了这个王八蛋。
那口恶气是出了,但目的没有达成,只是打断了他的鼻梁和三根肋骨。父亲一个劲地点头哈腰赔不是,赔上大半家财才避免了我的牢狱之灾,也因此离开了马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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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从那以后,我心里一直有个结,隔阂了我和父亲大半生的光阴。而我,冥冥中感觉有东西压着我,让我抬不起头。
一个下雨夜,父亲领来一个女人,让我叫雪姨。雪姨长相一般,但待人和善,三下五除二收拾了我和父亲的衣物去洗。父亲有些忸怩地坐在我身旁,我没搭理他。
他之前给我暗示过好几次他想和雪姨过日子,但我这里只有两字,没门。虽然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但就是不会叫别的女人妈,哪怕一声也不行。看来今晚是给我下最后通牒来了。
我蹭地起身,拿出行李箱开始装衣服。他慌了。
“你这是干啥啊?”
“我出去住,不要妨碍你们俩。”
“说的什么屁话,不同意就算了。”迅速夺过我的箱子放起来。我也没去抢。
他一副嬉皮笑脸地朝着我:“你就给我直说嘛,下次别演戏了。”
我演戏?
我瞪着他:“你以为我是你啊,小丑。”积压了几年的羞耻与不屑在那一刻喷薄而出。
他木了,满眼的绝望,他很想挤出一个微笑,但肌肉似乎不听他指挥。嘴角挣扎几下扬不起来,面颊也一阵一阵地抽搐。他慢慢低下了头。我马上意识到说错话了。
也不去理会他,出去就赶正在洗衣的雪姨走,雪姨面色很难看。
他像狮子一样冲出来甩了我一耳光,我没有注意他甩我耳光时的姿势或者表情是怎么样的,我可是比他大过一个头。但我能看到他事后眼中的惊恐和绝望。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死死地钳住他的脖子把他定在墙壁上,推搡过劝架的雪姨。
“来,你打死我,你今天要不打死我,我就是你儿子。老子养了你18年,就是条狗,他也该摇摇尾巴。”
用生平最大的声音朝我咆哮,双眼不满血丝瞪得和珠子一样。眼泪,鼻涕,口水,糊满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两颗假牙也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脱落。
我想起了三年前。
我松开手瘫软在地上,许久,最后朝着他磕了三个头,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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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有人说:“生活从来都不容易,当你觉得容易的时候,一定是有人在替你承担属于你的那份不容易 。”
当我真正成为社会这个大机器的一颗螺丝钉的时候,才明白什么是不易,而那个曾经替我承担不易的人,差点被我拳脚相向。
在摸爬滚打中,我知道垃圾的味道有多刺鼻,别人的鄙夷有多锋利。我知道怎么样吃剩菜剩饭而不被店主发现。我知道工地的水泥袋是多么重。我知道坐地铁是不能坐在座椅上的。我知道阿谀奉承和求饶是多么重要。
在一遍遍自责中,罪越来越重。
有些动物的皮值钱,比如说鳄鱼;
有些动物的肉值钱,比如说猪羊;
有些动物的动作值钱,比如说孔雀;
有些动物的骨头值钱,比如说 人。
而我,只要能活着,就是最好的。
04
接到父亲的死讯是在我生活刚有起色的时候,我怀着愧疚赶去给他说一声对不起。我会跪在他面前祈求原谅。
可是没有赶上,见到雪姨时父亲已经火化了。
说是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散步,遛狗。跌进河里,救上来已经咽气,那条狗临死还紧紧咬着父亲的衣服,企图把他拖上来。
狗是父亲后来捡的,一条腿被人打断了遗弃在垃圾堆里。
没想到他还真的养了条狗。
整理遗物时雪姨交给我一个铁盒子,说是父亲衣柜后面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我拍拍上面的灰打开看。里面是一张孤儿登记表和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和父亲相像的人和一个女人抱着我父亲也站在旁边,很年轻。
背后写着:
“兄长之子,当是吾儿。望瞑目。”
我的父亲是个小丑,他演技很好,骗了我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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