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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窗外大雪纷扬,埋在北风静默里的北国城池,仿佛是挣扎到异常疲倦的困兽,现在已经沉睡在深更的暗夜里了。
桌上的残羹杯碗,老嬷来往收拾的迟缓动作,无不显示这深更寒夜的萧条。
“嬷嬷。”趴在小窗上身着华服的少年,话声里带着倦怠,“父王,父王回来了么?”
那老嬷端茶的手顿了顿,低低地似叹息般道,“小将军,趁热喝了吧。”
他眉眼一滞,从那鹅毛雪片里移开视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老嬷嬷沟壑纵横的脸上,只是静静地盯着她微红的眼眶,面无表情。
看了许久许久,那老嬷止不住地打颤。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明明是少年的清明,瞳仁里,却凝着千尺寒冰。一种孤寂绝望的痛楚,如利剑刺穿心口,一次又一次,连疼都感觉不到的麻木。
老嬷“咚”得跪了下来,伏首连连磕头。
滚烫的茶水打翻在微微泛着一层薄霜的地面,顷刻间便凉透了。
小将军?
锦衣少年生冷地上扬了唇,端端露出一个不辨感情的笑。他抬步赤足从那老嬷身边走了过去,狐裘凉凉地擦过她的脸。
音如青锋划碎冰面的冷傲。
“从今往后,只当他死了。”
一.
北国凉城,唯有一月不见雪,凉城百姓称之开春。
“开春便送了玱儿去凉城吧。”
“竖子年龄尚幼,恐有不妥……”
“朕自有考量。”
“这……”
“大将军,南越战事又起,良臣当为君分忧啊。”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踩中的枯枝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睁眼愕然间,将军的剑已在他颈上划了道血痕,剑尖一抖,锋利的剑气又硬生生被收回了鞘。
“不是让你不要乱跑?!这宫里也是你能乱闯的?是不是我平素太惯着你……”
“大将军。”那头玄衣垂冕的大凉陛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却是轻易便止了将军凌厉冰冷的话。
他跪在地上,将军的手按在他的肩头,力道大得他动弹不得。他抬眸去看,将军的脸,永远那么冷。
“方才的话,玱儿听见了?”那陛下只站在远处,远远的威压便叫人无法喘息,却又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明珠,眉眼都含着笑,慈爱温和的模样。
但他知道,是谁,在对他好。
开春向北,一路馥郁花香。
马车在行路上颠簸着,里头装着他悲凉的命运,几分失落,几分隐忍,还有几分残存的卑微念想和渺茫希望。
路途遥远,他在马车里头闷了好些天,越发难受得紧,便掀了帘子来想对着外头骑马的一张冷脸撒气。
“父君,没有我的吩咐,你平日不许靠近我。”
“小将军,我只听陛下的吩咐。”
“你!”
父王让我尊你为父君,你却是如此待我?
“你放肆!”
二.
他六岁入北,十年了,依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这,是真的吗。
七岁生辰,父王未归。
八岁生辰,父王未归
九岁生辰,父王未归。
……
十六生辰,父王未归。
好像自第一年知道父王再也不会回来开始,他就已经如现在这般老了。
老成地成为了被大凉国流放在极北的世子,老道地处理着一城之琐事,做一个最荒凉之城的城主。
十年了,是不是父王都不记得他了。
也许父王十年前就死了,死在南越战场上。
留他,不过给银家留个后人。
可孤身在这朔北之地,他又能留到何时?
“我要回去,谁人敢挡?”他冷冷地上扬了唇,脸上是没有感情的笑意。
舞象之年,翅膀硬了,又想跟那位叫板了。
“再有往前一步者,死。”那日的冷脸仍是冷着那张脸。
“城临,你今日,定要和我作对?”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不叫他父君的。
他的心状,他从不知。
他一个人被丢在这苦寒之地整整十年的落寞,心里那点幻想一年破灭一点的绝望,是需要有人发泄的。
当日只有这个冷脸随他过来,他便想要,披戴荣光回去。
可那冷脸是大凉陛下安排的,盯他盯得紧。
“你已经杀过我一回了。”
北国飘雪,灼目赤红。
当年开春,便是这灼灼桃花,送人远去。
这艳雪,迎人归来。
“我还可以杀你第二回。”
“银玱。”
“让你活得这样辛苦,是臣的错。”
“臣,本该让你没有踏足北国的机会。”
你觉得陛下会那样傻,留下大将军后人来寻仇吗。
这句话范城临没说出口。
他仍是听懂了。
难怪千里而来却无人相迎。
他本就不属于北国。
“好。”他抬起头,放声大笑。
“来吧,你死。”稍顿,“或者,我亡。”
“樗雪,杀了他。”
不出三招,他雇来的刺客便败在那冷脸的剑下。他跌坐在大殿外的石阶上,倒躺着身子,捂着胸口,看起来混乱不堪。
“小将军,你平日若是不偷懒,何需雇人来对付我。”范城临冷冷地拿剑指着他的心口。
今日他便又是闯不出去了。
“范城临,若有一日你兵临城下,我会兑现我的承诺。”
“只要,你敢。”
“你敢动我。”
三.
“银诀遗孽据凉城之险,拥兵百万自重。”
“凉城不是封了范城临镇守吗?”
“早有密探来报,范城临死于仇敌之手。”
“下人来禀时,陛下兴致正高不便叨扰……随手让人把那探子斩了。”
“范将军,恐怕早有二心吧。”
他,忠心吗?
“城临,念在你替朕办事多年,朕会给你一次机会。”玄衣垂冕的大凉陛下已略显苍老,只把玩着手里的明珠,并不抬眼看他。
“是。”他单膝跪地,一如既往地答,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只要大凉陛下想,他的生死,都是一纸而已。
他只知道,那个坚韧隐忍的少年,不该死,也不能死。
他的剑上,沾染了太多人的血迹,甚至……包括了十年前那个赤诚如斯的大将军。
他好像,已经不是大凉国陛下的好剑了。
北风列列,狂躁地卷起银玱的衣摆。那个病态羸弱,从来赤足的少年,静静地立在凉城城楼上,黑眸深沉,目光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好像随时都会坠落。
艳红的影,苍白的人。
“城临,你来了。”
有一子,生而病,不见人,十年来一个模样。
人人只知他生有恶疾,只有范城临知道,他是中了母腹胎之毒。
位高权重的银诀王爷,手握重兵的银大将军,功高震主,他的夫人必然也只是被安排在枕边的棋子罢了。
破碎的音节被风裹挟着渐次刮到他的耳际,他勒住缰绳,抬头一望,长身玉立的少年一袭红艳华服被风鼓得张扬,默然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冲他扬起一个倾城绝艳的笑颜,无波无澜的眼眸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他的心恍惚地痛了一下。
他来了。
身后跟着千军万马。
“小将军,你下来。”他抬手示意部下停止前进,并带头后撤了两步。
少年只是笑着,不带感情地看着他。
“将军!还等什么?!”身侧近卫不悦地叫嚷,随即有零星喊声跟着应和,渐次汹涌成浪,冲击他的耳膜。
浓云翻滚,遥远的墨色天际有沉雷轰然炸响。
围困凉城一月,城内弹尽粮绝,城门大开,不战亦不降。他们苦守一月,又如何得了便宜。
开春一月,继而落雪。
“将军!你这是贻误战机!”
这不是空城计,他们如瓮中之鳖没有丝毫胜算。
范城临淡淡扫了四周一眼,眸底沉寂,不出一言。
喊声就这样小了下来,最后安静得只能听到风的呼啸,千万骑兵,再无半点声响。
他伸手取下近卫背上的弓,抽了支箭,转回身去时,身下赤马前蹄腾起,发出一声哀鸣。
应和着狂风,这声呜咽仿佛飘荡在凉城上空,久久回响。
少年仍然只是笑,居高临下俯看一切,眸中,却只有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银甲着身,剑眉星目,薄唇微抿,轻易便制住了身下不知何故躁动的马,然后张弓搭箭,朝他望来。
他朝他望来。
他的笑容仍挂在脸上,却仿佛只成了浓妆后的假面,半点都不真实。
“小将军,你死了,我们依然会踏平凉城。”范城临冷冷道。
那抹红影的主人,微微偏了头,斜着好看的容颜,眸中空洞,似是听不懂他所言为何。
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冷不淡的心状。
“你,可要,考虑好。”
他单眼一眯,将弓拉成满月状,指尖一松,弓弦震颤,上等的孔雀羽箭簇呼啸而出,凌厉地穿破寒风,射向那一动未动的人。
未及眨眼,箭头便径直刺穿银玱头上的玉冠,携着破碎的半片坠在他身后。
红衣少年身形一晃,重又直直地站稳。
不再被束缚的墨发倾泻而下,柔软地拂过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迅速被狂风卷起,凌乱飞扬。银玱就这样抬了眼来看他。
范城临滞住了,握弓的手竟有颤抖。
他们之间,好像一瞬间被拉出一段千山万水的遥远。
银玱凉凉地笑起来,灰色的背影铺在他身后,变幻着黯淡,阴沉的气氛。那个笑容,妖冶诡异,又最是凄凉。他听见自己用悲伤沙哑的嗓音说。
“城临。”
“你敢动我。”
四.
他的马率先冲了出去,奔向那个如断线的红色风筝一样径直下坠的影。
“小!……”他一瞬哑然失声。
他没有接住他。
他没有来得及。
此生,他好像再也来不及。
他躬身贴着马颈,寒风划过脸颊,像刀锋一样的尖利痛感,迅疾而毫不留情地带走了他眼中瞬间充盈的水一样的东西。
赤马扬蹄,堪堪停在他身前一尺远的地方。
范城临坐在马上,不敢伸出手去,怕真的什么也握不住。
“将军!”三三两两的侍卫追在他身后。
“滚。”他极力地压抑着声线的发颤。
翻身下马,却是不稳踉跄跪地。范城临慢慢站起来,将弓甩到一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终又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抬手,刚好可以摸到那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银玱仰面躺着,双眼睁着静静地注目前方,嘴角溢出温热的血。身下赤色与艳红交织缠绵,漫延开的灼灼颜色好似烧红了北国的半边天,触目惊心。
范城临伸手抚上他冰凉的眉眼,颤抖着的指尖,小心地,轻轻地触着他的温度。
压至头顶的黑云似要将人生生裹挟,再由狂风拉扯入半空,撕碎在天际。
“将军,此番情景再不入城,全军就葬身于雪!”
耳边似还有嗡嗡人声。
轰然的雷声接连不断,震动了大凉北际的天。
雪开始落了。
他慢慢地,狠心地咬着下唇,合上了银玱空洞无物的双眼。
一片一片,落于眉间发际。雪是墨色,像是点染了谁浓重的哀伤。
范城临爬近些,将那越渐冰冷的尸首抱在怀里,颤动着,越抱越紧,似要融入骨血。
“阿玱,你冷不冷。”
狂舞纷飞的黑色雪片覆上他们,交融于血,诡异的颜色。
他抱着他,哽咽如孩提。
“阿玱……”
五.
大凉陛下知道了他的存在,他必须死。
“小将军,你知臣长你几岁吗?”
“叫你名字叫不得么?我偏要叫。”
“父君为老不尊,终有一日我要废了你。”
“好,臣等你强大起来。”
“臣等。”
六岁的少年说,他来时空有一马车一随从,着实难看,什么时候能像大凉的公主一般,鲜花着锦,鸾车待嫁,那风风光光的,便好了。
他六岁便孤儿般长大,甚至没有人教他男女有别。
他最爱穿红衣,艳丽又张扬,绽放在大凉的最北边,无人问津。
直到他与他怄气,雇了刺客硬要南归。
天底下哪个好刺客不是陛下的刺客,他犯了错,从来都是范城临替他收拾。
他便狠下心告诉了他,能活着已是幸运,从来任性倔强的少年却以死相逼。
十年的陪伴,冷脸的心是会痛的,他也没有想到。
“城临,我这次做的如何?”他从玉床上爬起来,身子显然是好的差不多了。
坠城假死,满城投降假意交给范将军管辖,都是他的好计策。
冷脸远远地靠着殿门,抱着剑不出一言。
他竟然会利用他了,利用他乱了分寸的心神。
十六岁的少年正意气风发,早已不似当年的羸弱了。
“又偷懒?”
“我没有。”
他剑鞘在他背上敲了一下,他便痛得直要昏死过去。
“你!”
“凉城的天何其的冷,小将军这个模样,撑得了几时?”
他轻摇了摇头止了自己的回忆,走出殿来,站在石阶上,抬头望了一眼依然暗沉沉的天,有黑色的雪片落进他的眼里,刺痛得紧。
这雪,该要下十一个月了吧。
六.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山谷,我已经派人搜过了。”
“……”范城临没有吭声。
几具面目狰狞的尸体被拖上来陈在银玱面前,正是他派出去的人。
“小将军,你要为你的无知付出代价。”
他行事果断,手段毒辣,将大凉陛下暗中派的人都杀了个遍。
将那心高气傲的少年好好地护着。
他却总想去探知一二,沾一身脏。
“城临,你的世界,我连……碰都碰不得吗……”
明明已经做错了那么多次,也不知悔改。
“杀手的仇敌那么多,你指的是哪个?”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仇家。”
银玱语未毕,他不知何时已拔了剑出来,碎了他的玉冠削了他的发又稳稳地让剑回了鞘。银玱只听到落鞘的利落声响——那大概还是他故意为之。
他仍保持着扬头与他对视的高傲,瞪大的双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范城临只削了他发梢一缕,碎屑般的青丝绕着他纷纷扬扬浮在空中迟迟不肯下落归尘,似是讥讽他的幼稚可笑。
他淡淡地望着他,面无表情,语气冰冷,“若是仇家,落地的,便是人头。”
“父……父君……”银玱哑然。
他转身便走,顿了一顿,背对着仍滞在原地的银玱,沙哑了嗓音,“小将军,要做臣的仇家吗?”
走到暗处,仍是冷着脸的,对着下人讲,“近几日给他多备些参汤,再让我看到他发尾枯黄,你们都剃光了头来见我。”
凉城极寒,没有头发怎么行呢。
活在明处,他只是冷面无情的将军,潜在暗处,他就是杀人不见血的阎罗。
七.
“你为什么,和父王一样。”
“一样那么冷血,一样那么自负!”
“总有一天,你教给我的,我会全部还给你!”
他嘶哑的声音里,似带了哭腔。
范城临面容沉寂,抬手又向树干打了一掌,积了一夜的厚雪借力压弯了树枝,重重地砸在银玱背上。他只咳了一下,便咬着牙再不吭声,跪着的双膝已尽数埋入深雪,清寒彻骨。
“小将军,臣等那一天,已经很久了。”他说。
七八岁的银玱背着千斤寒铁还有簌簌落雪伏在地上,再也说不动话。
我知道,你和父王一样,那么好。
这次的人没有处理干净,那个和范城临的身手有些不相上下的,大凉陛下身边另一个数一数二的女杀手,带着银玱诈死的消息活着回去了。
那杀手就那么立在他床头的时候,他本来该有所察觉的,可前一日城中琐碎折腾得他心力交瘁,坠城的伤也是隐隐在忍,便只能昏昏沉沉地被人用匕首架住了喉。
“范城临若想活下去,只有你死。”她说。
“而且你要死在他的手上。”她又说,没有被面纱遮盖的丹凤眼里含着冰冷而异样的情愫。
他一下了然。
冷脸也闪了进来,正欲交手,他一头从床上坠下来,吐了两口血。
他看着那女人身形消失在窗外,没有丝毫犹豫得转头去扶起跌下来的那位。
“你是听见了什么?”他问。
“你是要跟我说什么?”他反问。
冷脸依然冷着那张脸,扶他坐好,便远远地走到一边。
“我们本来就是仇家。”
“我带你来时,恰是十六,是年少气盛,不敛锋芒的杀手,是大凉陛下手上最好的剑,也是最易被弃的棋子。”
“那一日,赤胆忠心的大将军把兵符交到我手上,笑着同我讲:‘若十年后玱儿还活着,该是和你差不了多少吧。’我抽出刺穿了他胸膛的剑。”
“我对他说,‘银将军,对不起。’”
“小将军,现在,这剑。”他躬身递上腰间佩剑,“臣给你。”
八.
“范城临,你欺我瞒我贱我伤我,这么多年,可曾有愧?”
“不曾。”
“很好。”
然而不过两个时辰,他便听见范城临出逃的消息,临走时,血洗凉城牢狱。
他确实,有这个能力。
“我放了你,如何对得起凉城百姓。”
“不是臣做的。”
“是啊,也许是城临的仇家做的,毕竟,那么多。”
“小将军,你不需要对得起任何人。”
“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大凉陛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向来如此。他与银玱决裂被押在牢,讲是中了凉城城主假死之计一直被困于北,能作证的,也就只有那日的女杀手浅析。
他想借机再南归带兵来一出金蝉脱壳,却是蠢得很。
一到跟那个人生死攸关,他就变得很蠢。
三日后,大凉正军如约而至。
而茫茫朔北,他只身赴约。
明明城中养兵千日,他却总是那么任性又执拗。
“父君,你觉得我是叛军吗?”他红缨枪负于身后,含笑走来。
他又叫他父君了。
“回去,你当战场是儿戏吗!”范城临冷冷喝道。
“你还是看不起我,父君。”披金执锐的少年步履极缓,一脚深一脚浅,踏雪而来,面上是冷漠的笑意。旭日东升,晨雾退散,阳光照上他干净美好的侧脸,幽深的黑眸波澜不惊,眼底的杀意含而不露,恰到好处。
范城临背过身去急急拦下了身后蓄势待发的万千飞箭。
“那是谁?凉城叛徒?”浅析掏出军令牌朝士兵扬了扬,示意全军待命,冷艳的脸上写着不置可否,“范大人,此战你任先锋,取他首级,切不可掉以轻心。”
“八千精锐对一人,我为何要同他打?”范城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收兵回营。”
“范大人,你忘了吗,现在谁才是将军,谁才有权下命令。”浅析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手上的令牌,尔后抬眸打量他,丹凤眼中危险的气息一闪而逝,“你,要违抗吗?”
范城临兀自牵了缰绳御马回撤。
“很好。”浅析嘲讽地扬了扬唇,抬起手,只待一声令下。
“留给范大人的,可不是全尸哦。”
威胁?范城临抬头看了看天。
今日,会是个落雪的晴天。
“你们几个,先上。”浅析招了招手,一小队精兵如离弦之箭冲出阵列。
范城临骑着马继续逆向走着,只觉得阳光有些晃眼。
“不跟我打吗?”
突兀的一声嘲笑,全军骚动。
他回过头去,身着银色锁子甲的少年手提红缨枪赤足立于马背上,端端地俯身看他,极淡的神色,辨不清感情。他却面有诧异。
那冲出的一队人马不知何故已倒了过半,剩下的人还站在方才银玱踏过的地方面面相觑。
“这样快的身法?”他脱口疑问。原来他将他教的剑,接得那样好,又藏得那样好。
“障眼法。”银玱轻蔑一笑。
“嚣张。”浅析红唇上扬,勾出个妖魅的笑,“那好吧,一起上。”
战场上,从来不讲情义。
银玱深深看了他一眼,纵身竟直接跃入了千军万马之中,执长枪,银光四散,兵刃相交,周身的人马倒下很快又跟上新的。
骑兵的剑划上他的银甲,尖锐刺耳的声响。
“住手。”范城临一跃下马到他身侧,伸了手来堪堪握住了直指向银玱后颈的剑刃。
“我跟他打。”
他低头时,银玱正抹去了嘴角的血,回头生出一个冷冷的笑来。
“父君,他们不能伤我分毫。”
范城临弯腰打横抱起他,足尖几个轻点跃出人群几丈开外,又狠狠将他甩在雪地上。
“混账,给我回去。”
他仿佛没听见一般,捡起长枪爬起来,膝一顶,红缨枪生生折了两段。他看着他,“我知道父君没有兵器。”
“我是认真的。”
“唰”得一声,范城临夺了断枪木柄那一端便向他头顶袭来。银玱一个躬身极快地躲过,笑着同他周旋。
父君,你这一招一式,我都记烂了呀。
九.
辽阔无边的雪地里,以茫茫北天为幕,以光为景,一白一黑两道影,交错着纠缠又被冷光击开,狠厉的招式倾数而出,再不似平日般点到为止。
须臾之间,银玱的肩甲被挑出几丈远时,手中半截长枪尖锐的金属头穿透了范城临的缁衣,在他手臂上狠狠地刮了一道,又硬生生划拉出一串血珠,飞溅在雪地上,盛开成灼灼红梅,带着血腥气,风雅而寒凉。
“不穿盔甲,是对对手的不尊重。”银玱喘着粗气,打趣一般道。日头明媚,给他精致的脸铺上耀眼的光芒,墨发散乱开来,又将他的神色隐在阴翳之中。
“你输了。”范城临直起身子,丝毫不在意手上的伤,将长枪随手一掷。
身后精兵悄无声息,一种压抑的,沉郁的氛围从心底慢慢升腾。
银玱保持着轻佻的笑意,缨枪支着身子,不明所以一般。
只是额角有鲜血汩汩流出。
“小将军,臣教过你要一击毙命。”他慢慢走近他,居高临下地,嗓音却低哑得厉害,“你是否又偷懒了。”
银玱看着他右臂撕裂的锦衣,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方才他用这只手,执长枪击中了他的头。
若他也能狠下心,若他也能不手下留情。
他的父君,不就是个残废了吗。
不就是他所希望的吗。
“小将军,倒下去。”范城临走到他跟前俯视着他,眸中似有霜雪。
他周身颤了一下,仍拼命保持着清醒。
“我倒下,就是死。”
“就当你死了。”范城临话语急促,似有些慌了。
“父君,我输了,你究竟高兴不高兴?”银玱微仰着头,与他对视,“如果父君不高兴,我就不输了。”
“你倒下去。”他跪了下来,喃喃重复着,双手扶住银玱摇摇欲坠的身体。
“看来我是要死了。”银玱说着,忽地眉眼一滞,一口血溢出嘴角。长枪从他身后贯胸而过,折断的那头还冒出来一截,刺拉拉尖利地泛着血光,正停在范城临胸前。
“阿玱!”他痛呼出声,一刹那的撕心裂肺。
“父君,你别不高兴……”银玱笑了起来,“我本来就要死的。”
“谁说的!”范城临艰难地抑制着情绪。
他知道身后大军正在逼近,他知道那个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知道他不能让他死。
他也知道,他无能为力。
“父君。”他伸手来,打着颤,在还没有碰到范城临带着湿意的面颊前被他反手握住。
“别说话,臣带你走。”
“不,父君。”他挣开他的手,又涌出一大口鲜血,血色顺着下巴染上衣襟,又在泛着冷光的雪地上妖冶漫延。他却只定定地望着他,似要把那深邃的眉眼悉数镌在脑海中。
“你答应我,我就倒下去,好不好。”
“阿玱……”
“答应我。”
“好。”范城临冷下了眉眼。他怎么能哭,他怎么能在他面前哭。
银玱展颜一笑,如开春暖阳。
“答应我,不要伤害凉城百姓。”他终于摸上他僵硬的脸,有血染上范城临的面颊。
“我答应。”他低声应答,轻轻扶着他因剧痛而抖动的双肩,好像怕惊扰了他。
“答应我,不要伤害浅析。”银玱伸手穿过他的发,捧起他的脸,小心地打量。
“我答应。”他极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好让他听得清楚。
“答应我。”他顿了顿,扬唇笑开,“……不要伤害范城临。”
他神色一颤,沉默了许久,久得像一颗种子生根发了芽。
“我……答应。”
嗓音是他从未听过的低沉喑哑。
银玱眉目含笑,眸中似有星光璀璨。
“我答应。”他再次说。
他的手顷刻便垂了下去,身子一歪,被范城临带入怀中。
他们的影子在万丈阳光下无声铺洒于雪地,似是故人重逢,温暖相依。
血色在他身后蜿蜒一地。
若立誓之人已死,这些誓言,还做不做数?
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身后传来拍掌的声响。
现在,由我代你,独挡千军万马。
尾.
他侧着身,半截缨枪凌厉地抵在她的颈项上,铁柄那端还残留着他自己的血迹。
“撤军,马上。”
“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浅析笑意阴冷深沉。
“死。”冰冷的一个字。
缨枪往前一送,却又偏偏划偏一道,杀意凛冽,急急地又被收了回来,震得他倒退数步。断枪一甩,没入她身后的寒雪,枪身轻颤,似呜咽之声。
浅析良久未言,抬手摸上咽喉,未伤分毫。
他转过身去,神色没在阴影里,几丝凉风吹彻心底。
恰好落雪。
一开始,他便没有错的。
一个下雪的晴天,一个好天气。
他抱起银玱,一步一步朝大开的凉城城门走去,玄衣墨发在风里飞扬,划出几丝几缕寒冷的弧度。风刀霜剑,直逼人心。
他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而去,如怀中的人来时一般,举步维艰。
那背影慢慢凝成一点,苍茫天地间,恍若只剩他们两人。
一如来时。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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