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工
也许是胆小,也许是恐高。我每次站在井沿上,两腿就酸软无力,心里紧张的不得了,这兴许就是我没有学会拧辘轳的原因吧!
在我家附近有一口井,井口又圆又大。用石头砌成的井壁长满墨绿色鲜苔,潮湿滑润。站在井台上就能感觉到一抹寒意从井内扑面而来。
母亲每次让我去打水时,我总会颤巍巍地站在井边,低头看着在黝黑中泛着白光的井水,就会出现一种井水晃动的错觉,而自己的影子在这种错觉中随着波光摇来晃去。我看着看着,又觉得这口井仿佛是一张不停吞咽着口水的黑洞洞的大嘴,随时都有把我吸进去的可能。而后,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两步,向四周看看有没有人经过。
我打水都是用小一点的水桶。灌满水的水桶是被井绳顺着井沿拉上来的,而不是提上来的。
特别是冬天,井沿上的水结成冰,我更会眩晕。有时会无辜担心自己如果栽下去,没有人发现怎么办?有时会想,如果掉下去了,这半个村庄的人去哪里提水吃呢?他们会不会骂我?还会情不自禁的想着自己掉下去的情景。我害怕死,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井里充满了恐怖之气。
我每次来到井边,就会被这种恐惧所笼罩。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避开母亲向二姐讲出我的畏怯。
二姐说:“以后,一年四季我来打水,但是洗碗……”
“那当然有我来做。”我高兴地立刻接道。“洗碗、拉风箱,我承包了。你也知道,冬天洗碗,那冰碴子水,冷到骨髓,想想都打哆嗦。热天拉风箱,在锅门前烘烤。在树荫下都会大汗淋漓,更何况……”
“那好吧,这些我来做,你打水。”我还没说完,二姐就打断了我的话。
“别别别,还是我来吧!”
二姐笑着用手指戳了我的头一下说:“占着便宜耍着乖。”
反正我只要做不了的事,都是二姐来解决。就这样,我们一直是按这个协议执行着各自的任务。
二姐只让我负责锅灶下面烧火,上面的活她来做。
烧锅不需要技巧,也不用动脑子,只需往炉膛里添柴即可。
冬天,天寒地冻,我坐在灶台前,腿上放着一本书,一边看书,一边烧火。那欢快蹿腾的火苗照在我的身上暖烘烘的,舒服惬意。
当看到锅盖上热气腾腾时,就大声喊一声:“水开了。”
二姐听到后,就会从冷兮兮的堂屋里走出来,端着水舀子,冻得哆哆嗦嗦去和面糊糊,然后再倒进锅里。
“看着不要淤出来。”她叮嘱一句后,又返回堂屋了。
“真憨,冻成这样也不愿在厨房暖和一下。”我有时会这样想。
后来才知道,她嫌厨房烟熏火燎,随着玉米秸的燃烧,灰屑满屋飞舞,会飘落到身上、头发上。
有一次,我一边拉风箱,一边读课文《黄生借书说》,按老师的要求有一段必须会背。在我叽里咕噜地读书时,突然听到一阵“噗噗噗”的声音,我猛然抬起头,只见沸腾的面糊涂吹着泡泡从锅盖与锅沿之间以排山倒海之势奔腾而出。母亲用高粱杆缝制的锅盖不负责任地翘起老高,像一个故意打开的门缝,任由糊糊泛溢成河,顺着灶台流到地上。
我腾地站起身,冒着被烫伤的危险拿起锅盖。咆哮的面糊糊即刻退了下去,锅壁挂上一层乳白色。
“怎么办?减少了一大半。”我紧张地看着仅剩的那点糊糊安静地趴在锅底,不知如何是好。懊悔中余光猛然看到脚边蹿出一团火苗,低头再看,我的书……
我手忙脚乱拣起燃烧的书本又拍又打,火灭了,书烧掉好几页。我正在背诵的课文《黄生借书说》消失了。
正在我欲哭无泪之时,二姐端着一筐子切好的白菜走进厨房。她看到我拿在手里从火神嘴里抢夺过来的残缺不全、散发着糊味的课本,愣住了。
“不想学了?不想学也不能把书当柴火烧啊!”她眼睛里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本来还能忍住的泪水,经她戏谑后,顿时倾眶而出,我立马抹了一下眼睛。谁知,二姐噗嗤笑了起来,她那温和宽厚的脸颊,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花朵。
“天呢,怎么都冒出来了?今天的汤一定不够喝了。”当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锅台时惊叫道。
“都怨你!你管锅台上面,谁让你下完面糊就走的?”我气急败坏地喊道,仿佛找到了出气口。
“这怎么能怨我呢,你不说你的本事太大了。”她一面笑着说一面拿起刷帚清理锅台。
“人家的课本烧坏了,你竟然还笑得出来。”我哽噎了一下说道。
二姐止住笑声,用手摸了一下我的脸:“笑你成为一个大花猫。”
我这才明白她发笑的原因,我的手满是灰,用这样的脏手擦泪当然会成为花猫。
“你如果不走,就不会淤锅,不淤锅,我就不会发慌,不慌,书就不会被掉出来的柴火烧毁。你负责锅上面为什么让我看,就是你的错。”
我越说越觉得有理,越觉得有理,心里就越委屈。
“强词夺理。我不是告诉你了让你看着不要淤出来吗?你自己笨还找理由。要不这样,从今天起,我烧锅,你来炒菜,锅台上面归你管,这样行了吧?”
“那洗菜呢?”
“那当然也归你了。因为这些都是我做的啊!”
我脑海里即刻浮现出二姐在刺入骨髓的冰水中一遍又一遍地洗着大白菜、胡萝卜、还有雪里蕻。
可我的手……我的手每年入冬就会冻,一双白净纤细的手指长满了米粒大小的红点。而手背却肿的像一个被小棍敲打过的癞蛤蟆,丑的惨不忍睹。
一次在课堂上被老师看到后,他惊诧地问我,这手怎么会冻成这样子?
是的,我不敢用劲握笔,稍微用劲就会流出血水。担心被人看到,我常常拉拉袖筒,试图用衣袖遮盖一下。
虽然以前和二姐说好是我洗碗的。可是自我的手长了冻疮后,二姐主动把洗碗、刷锅的活承包了下来。
当二姐说让我洗菜时,我不禁看了看渐渐肿胀的手说:“我的手冻成这样,怎么洗菜?”
“这叫以冻治冻。说不定好的还快呢。”她一脸坏笑。
“你很坏,知道吗?”我气愤地瞪她一眼,接着说:“不换了。还是我来烧锅。”
“那继续烧小锅吧。我要炒菜了。你看你弄的锅台上到处都是糊涂,真是笨死了。今天绝对不够喝了。咱娘看到,又会嚷你了。”
这次母亲没有训我。只是不痛不痒地数落了几句。
被烧毁的书,我只好找了同学的课本,一字一句的全抄下来,抄了足足十多张纸。
由于一直当火头军,厨房里的活,除了会拉风箱外,我什么也没有学会,直到结婚也不会做饭。现在想想那种逃避学习而安心享受关爱的心理,真的是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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