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着要姐姐,去他妈的吧,我想。这个一生都在寻求荫护,半点委屈经受不得的男人,如果我客气地还把他称作男人的话。
哭,比外面的蝉声还要嘹亮,仿佛唤回了孩提的童音。我想起他讲自己的人生,当然那时他还算清醒。十一岁丧父,同了他的哥哥入林采樵,他说自己何等辛苦,扛多么长多么粗的大木到山下,他说羡慕我的幸福,不须过他的童年里沉重的没有父亲荫护的生活。
我十一岁那年,他突然小心翼翼起来。他说,自己十一岁那年他父亲四十九,现在我十一岁他正好也四十九,恐怕年里有个劫哩。年幼的我还以为他真的要死了呢!结果他有一天拉架子车翻到了沟里,磕断了两颗门牙,这一劫就过去了,并顽强地小心翼翼地活着到现在。
他不怎么谈他的父亲,连哭的时候也只喊他的母亲,或许十一岁对父亲的记忆很淡薄吧!或者他的父亲并不惹他欢喜,他才不愿提起罢!但奇怪的是,他经常提到他的父亲的父亲。据说,他父亲的父亲是个秀才,带个圆锦帽,帽顶上扣着一枚红扣子,那就是秀才的身份属性,这个倒是他津津有味常提起来的。他或许要我铭记他家族的荣光吧,去他妈的家族荣光,我只能看到他那卑怯的丑陋!他还指了老屋壁橱上那滚圆的篆体字,兴致勃勃地说他传说中的爷爷的书法,学识和威名,去他妈的吧,一套鬼话,我的眼前只有一个求得三餐饱不管天下乱的所谓的生理意义上的父亲。
也许吧,他喜欢他那传说中的爷爷,甚于他那默默无闻的父亲十倍。哎,他纠结于没有爷爷一般的伟大的父亲,而且终其一生不曾释怀。他把这份委屈和遗憾还给自己的余生,强迫自己去想这个混账的想法。这混账的想法摧毁了他,到他傻了之后,他才恍恍然觉悟到自己是多么可怜呢。可他的一生已经过去了呢,我又能拿青春给他陪葬吗?他却又开始混账地想到二十四孝的鬼故事,他逢人便说他养了多么离经叛道的不孝子女。
他说他的母亲何等辛苦和伟大,昼夜纺花织布,卖了钱从不花,封在瓦罐里,积满了就置地,把一队的地都置在自己名下,生怕他的这个儿子将来没粮吃,给人做雇农,煤油灯熏的眼都半瞎了呢。他抹了泪哭他逝别快三十年的母亲。他当年也就三十多,他母亲七十多。可他说自己的苦除了母亲大概没人懂得。哎,我他妈的也想说我的苦没人懂得,面对这么一个让人痛苦的父亲,大概比没有父亲更痛苦吧。
他确实算得上勤劳,一辈子都钉在黄土峁峁上。他拒绝学习,除了相信自己的锄头外似乎从不相信什么。他真的饿怕了,但有几亩地几仓米,他就觉得世界烂了也不算什么。
他固执地守着女人做饭养汉的鬼信条。宁可饿死,也决不下厨。饿急了就对着母亲大嚷大叫,却笑东村的懒汉没老婆自己下了地回来还得做饭。他宁可把地锄烂也不教手沾锅里的恶水。可真有他的,现在他妈的却教我给他做饭,他妈的鬼信条。还他妈的哭呢!
他又吼着要姐姐呢,这可怜的家伙!他的哥哥没了,二姐没了,现在唯一能哭的只有大姐了。大姐八十余岁,行动不胜轻风的人,还要荫护他这除了哭泣和愤怒一无所知的人吗?去他妈的吧!这个无可救药的混账货!
我的神经是乱了吗,他妈的,这么多他妈的。也许真的是乱掉了,这昼夜的啼哭,早让我绝望了的人生,还有他妈的别人劝我释怀与尽孝的梯己话!这道德禁锢得我快要死了呢,我倒想保佑他死得快乐些呢!
我从麦田里趟过,那麦芒锋利如刀,却只喂饱懦弱的一生。我真想一把火烧了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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