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武林盟主家的一只鸡被杀了,江湖第一神医仪德好确认是谋杀!这件事在江湖上掀起了惊涛骇浪。
本来鸡生来就是被杀的,这件事本不值一提。但就因为这只鸡是武林盟主家的鸡,这件事就非比寻常且耐人寻味起来。
许多武林群英义愤填膺,仿佛被杀的是自己亲爹一般,联名上书,在江湖上通告了凶手的三大罪状:
杀鸡儆猴,凶手犯下此案,意欲威胁逼迫武林盟主,此乃第一大罪状。
受害者是武林盟主家唯一的公鸡,凶手含沙射影,想要武林盟主绝后,此乃第二大罪状。
凶手作案后,竟堂而皇之地将死鸡扔在屋顶。分明是在挑衅,耻笑天下英雄无能,此乃第三大罪状。
条理清晰,字字珠玑,逻辑缜密,无懈可击。看来这凶手,真的是犯下弥天大罪了。
于是,乙丑年惊蛰,群雄集聚通天峰武林盟主家,于大院设下公堂一处,查办此案,不为替天行道,只为缉拿凶手归案,以平民愤。
大堂里人声鼎沸,一众武林人士左顾右盼,议论纷纷,最惹人眼的无疑是大柱上的对联,乃武林盟主亲笔:
侠心铁骨,清风明月浪子心。
钟鼓迟暮,恐为人弃呕血鸣。
大厅正中,有一长桌,武林盟主姬道里坐在席首,两边一字排开,分别端坐着少林方丈苦知大师,武当掌门张三疯,华山掌门岳不穷,铁掌帮帮主裘万仞,能人异士百小生等一干江湖豪杰。
姬道里虽然年过花甲,但依然目如雷电,精神抖擞,除了因为太过悲痛显得脸色有些苍白外,不失武林盟主的风范。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今日有劳各位江湖朋友,为了我这个糟老头子大动干戈,感激不尽,若哪位朋友能够找出凶手,在下自当重谢,不过谁若是胡乱指认,在下也绝不轻饶,毕竟我们还是要讲道理的。”
姬道里讲完开场词,会议便正式开始了。
“我有话说。”
百小生率先站起,惹得一众不满的眼神。百小生拱手道:“小生无意冒犯,此间武林前辈众多,本不该由小生抢过话头。但小生所说,对于找出真凶至关重要,故而只好斗胆了。”
苦知大师双目微闭,稳如泰山,说道:“施主但说无妨。”
百小生朗声道:“既要追查凶手,自然不可口说无凭,纸上谈兵,还请盟主请出死鸡尸身,让各位看个清楚。”
姬道里一掐胡须道:“事发已久,我怕日久发霉,已将其安葬于五藏庙下,入土为安了。还是不要惊动的好。”
众英雄自然不知五藏庙在何处,想必是这通天峰的某处罢。况且正如盟主所言,也不能将死鸡再挖出来吧,遂尽皆点头附议。
武当掌门张三疯道:“盟主考虑周详,只是百小生所言,也并不无道理,这案子该如何是好?”
席上一众好汉尽皆皱眉,一筹莫展。
“想要看尸身又有何难?”
一声高昂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疲惫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众人尽皆回头,只见神医仪德好从里屋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精巧的木雕,赫然是一只木公鸡。
裘万仞不满的喝道:“仪德好,我等要看的是尸身,你拿着个木雕出来做甚?”
仪德好微微一笑,一手托起木雕道:“此物,便是如假包换的死鸡尸身。当然,它也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作为创造出此物的天才,本人仪德好,将它命名为仿真模型。”
看着疑惑不解的众人,仪德好便将“仿真模型”放在桌上。
“为了让他家理解这个概念,各位请仔细端详此物,接下来,就让在下通过此物,来还原死者遇害的现场!”
众人冷冷的盯着眼前的木雕,除了看到木雕的做工确实栩栩如生之外,并没有注意到其他任何有价值的地方。倒是百小生的眼神,渐渐明亮了起来。
仪德好深吸了一口气,徐徐说道:“首先可以清楚的看到,死者是一只成年雄性公鸡,并未阉割,乃盟主家中唯一的种鸡,据家丁所言,此鸡已在此供职两年。”
仪德好将模型翻转,露出其脖子,只见一道猩红的伤疤几乎切段了鸡头。
仪德好道:“可以看到,死者脖子处被利刃割出了一道足以致命的伤口,事发地应当是在鸡舍。”
百小生急问:“何以见得?发现尸体的地点不是在屋顶吗?”
仪德好解释道:“因为屋顶发现的血迹甚少,而鸡舍则发现大面积血迹,不难想到凶手是在鸡舍将死者割喉,再移尸屋顶的。”
一干老江湖听到此处,不由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也有的故作深沉,似乎还有所疑惑。
百小生又问:“死亡时间?”
“五更至天明之间。”
“何以见得?”
仪德好微微一笑道:“事发当晚五更时分,有家丁听到鸡舍有打鸣声,可以确定凶手还没有动手,而天明时分,家丁去喂鸡,却发现鸡舍遍地鸡毛,到处是血,死鸡已无踪影,一炷香后,在屋顶发现死鸡尸体。故而可以肯定,凶手作案时间是在五更至天明时分。”
百小生一拍手,高声道:“既然如此,盟主!我等只需一一盘问,看看事发当晚的五更至天明,谁有作案时间,谁又有不在场证明。调查便能大进一步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顿时大哗,只听见有人怒道:“混账,老夫干什么,在哪里,难道还要向你个小辈通报不成?”又有人道:“五更时分,谁不是在睡觉?又怎能有不在场证明?”
姬道里大声道:“诸位,不要吵,不要吵,讲道理,讲道理啊。”
华山掌门岳不穷站起来怒道:“盟主,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在下没有!听那百小生所言,在下岂不就是有作案嫌疑了?我岳不穷堂堂华山掌门光明磊落,江湖中试问有谁不知道?如今蒙上此等羞辱,在下绝不会罢休的。”
说罢,岳不穷冷哼一声,死死的盯着百小生。而一旁的其他江湖元老,都巍然不动,一副准备看戏的样子。
百小生汗水直淌,他没有想到自己一下子惹了众怒,弄成了这般田地,结结巴巴的道:“诸位,在下,在下并没有怀疑各位的意思……”
“你当然没有,你也不能!”
突然一声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因为仪德好所说的案发时间,并不能成立!”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人群中一少年郎一手掐住自己喉咙,嘴巴紧闭,渐渐地脸色通红,目眦崩裂,四周人急忙散开,手悟口鼻,提防这少年憋气不住释放出来。突然间,少年嘴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鸡鸣,惟妙惟肖,不少老江湖眼中顿时露出恍然之色。
少年上前拱手道:“如诸位所见,内功高深之人,可以以气御音,模仿出鸡鸣声,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下内功修为太浅,差点闹出笑话,见谅见谅。”
姬道里笑道:“无妨,一语惊醒梦中人,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在下韦笑宝。”
姬道里赞许的点点头,复对众人说:“既然确定不了案发时间,如何是好?各位请再出高招吧。”
一时间,大厅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苦知大师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各位可曾想过凶手冒如此大风险杀死一只鸡,究竟有何意义呢?如果能弄清楚谁因为这只鸡死了而受益,不就找到杀人凶手了吗?”
苦知大师的话,确实很有道理,可是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无法想到谁会因为一只鸡而受益,有的甚至连自己为什么来这里都不知道。
姬道里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桌子,将桌上的茶杯拍得乱飞,他怒目圆瞪,猛的站起来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通天峰下那个卖鸡的贼子,每次路过他的摊子他都要卖鸡给我,我都没有买,他一定是怀恨在心,所以才杀了我的种鸡,这样我就得去他那里买鸡了,好啊,这贼子,我现在就去砍了他!”
姬道里一脚踏上桌子就要往外冲,一干江湖豪杰感觉有点不对,急忙劝阻道:“尚未求证,盟主莫要冲动,莫要冲动啊!”
一旁的张三疯和苦知大师一人拉住一只胳膊劝道:“姬哥,算了,算了。”
裘万仞在一旁冷笑道:“那卖鸡的就算想,那也只能想想,通天峰三十二道关隘,上百的守卫难道是假的?想无声无息的潜入鸡舍并离去,武林中能做到的不过十指之数,盟主,难道你觉得他一个卖鸡的,能有这种本事?”
姬道里一听,顿时哑口无言,默默坐了下来,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裘万仞素来不服这个年老力衰的武林盟主,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讽刺了他一番,心里顿时倍感舒坦。
张三疯却看不下去了,笑着拱手道:“据我所知,裘帮主武功盖世,威震湖湘,想来也是那十人中的一个。”
裘万仞道:“不敢不敢,张前辈抵得上十个裘万仞,我若是可以,张前辈自然也是可以。”
张三疯怒道:“你怀疑我?”
裘万仞拱手道:“非也非也,在下只是有一说一,事发那日,在下还远在洞庭水泊,许多江南的朋友都能作证,与此地相隔十万八千里,在下又没有分身术,如何犯案?倒是张前辈,行踪飘忽不定,说是在武当山清修,可谁知道背地里在干些什么勾当。”
“你敢辱我师傅,该死?”
堂下一白衣剑客怒喝一声,手中长剑已如一道长虹,直奔裘万仞喉咙而去。裘万仞端坐不动,等到剑已至三尺之内,大袖一挥,一道刺目白光闪过,众人只听见一声金铁碰撞之声,白衣剑客的长剑已然悬在了粱上。
张三疯移形换位,将失剑的弟子护在身后,淡淡道:“今日是替盟主查真凶,不可多生事端,退下。”
那弟子虽然气愤不平,但祖师已然发话,便只好无奈退下。
张三疯道:“裘帮主功夫高明,佩服佩服。他日定当讨教一二。”
“过奖过奖,恭候大驾。”
裘万仞心里冷笑:弟子出手时不阻止,见没立功又出来装什么深明大义?好个武林泰斗张三疯!
经过这一闹,众人都差点忘记来此地的目的,唯有百小生还在仰头沉思,突然他看到悬在天花板的宝剑,眼睛一亮,将手中的仿真模型高高举起,说道:“各位,死鸡的致命伤是剑伤,伤口平滑如镜,可见凶手出剑极快且准,必是用剑高手。那么天底下能够无声无息进出通天峰,而且是用剑高手的人,便只有两个!”
“哪两个?”一众后生小辈问。
“一个是白衣胜雪的剑神,西门吹血。一个便是我们盟主身旁的三号嘉宾,华山剑岳不穷。”百小生高声道。
这两人都是天下鼎鼎有名的大人物,百小生敢说出这种话,可真是需要莫大的勇气。此时岳不穷已经气得胡子都倒竖了起来,如果他手里有一把剑,恐怕百小生早已被一招“平沙落雁”给劈成两半了。
那白衣剑神西门吹血并没有到场,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岳不穷的身上,岳不穷只能故作轻松,生怕脸上贴的假胡子被人看出端倪。
姬道里质问百小生道:“凡是都得讲道理,你这样怀疑两位天下无双的剑客,可有证据?”
百小生心惊胆战,但依然坚持道:“我刚说的话,便是证据。”
不畏强权,知难而上,百小生是个好男儿!一干武林豪杰心里赞叹。
岳不穷冷冷道:“看来你是认定我便是凶手喽?”
百小生道:“还有西门吹血。”
裘万仞大笑起来:“真是笑话,各位会相信痴于剑道、打败独孤城主、陆小凤都请不动的西门吹血,会千里迢迢跑到盟主家里来杀一只鸡?”
众人笑了,齐声道:“不信不信。”
裘万仞又道:“那你们会相信痴于五岳盟主之位、无利不早起、连徒弟都打的岳不穷,会不远万里跑到盟主家里来杀一只鸡?”
众人齐声道:“我信。”
岳不穷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椅子上,把扶手拍的稀烂。
岳不穷此时已成众矢之的,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辩解,但岳不穷偏偏无法辩解,因为事发时,他正在偷偷修炼一门“欲练此功,必先自宫”的神奇剑法,没有一个人可以为他作证。
他只能僵硬的挤出一句:“百小生那厮片面之词,不可信也。”
百小生见众人已将矛头对准岳不穷,话锋一转又道:“岳掌门似乎无法辩解,但有一点我还需要说明,凶手除了剑法高明,轻功也得举世无双才行,因为此人杀死鸡后,将鸡扔在了姬盟主睡觉的屋顶,倘若他没有独步天下的轻功,盟主岂会无法发觉?我想即便是岳掌门犯案,也定然有一个轻功绝顶的共犯才对。”
姬道里眼睛一瞥,看向大堂某处,说道:“当世轻功,当属白马堂和金雁门最为精妙。”
白马堂堂主和金雁堂门主正蹲在墙边吃西瓜,看戏看得不亦乐乎,突然看到姬道里冰冷的眼神射了过来,一时间不知所措。
面对所有人质疑的眼神,白马堂堂主先反应过来,来不及多想,先撇清关系再说,于是把瓜一扔,怒道:“好你个雁十三,我说那天找你喝酒,你怎么出远门了,原来是谋杀盟主家的鸡去了,今日,我便和你这个小人恩断义绝。”
金雁门门主被抢了先机,急忙反驳道:“马入龙你别恶人先告状,那天我看到你一个堂堂白马堂堂主,竟然下厨房杀鸡,我就觉得奇怪,原来你小子是在搞演习。”
白马堂和飞雁门的帮众看到老大都吵起来了,也开始互骂起来,一时间大厅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大厅里的一众好汉你看我我看你,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这场面怎么整得跟死的是武林盟主本人一般?不过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唱反调,不然搞不好就会套上武林异类的帽子,跟着起哄就完事了。
百小生则是不慌不忙把仿真模型转了一圈,仿佛又发现了什么,大声道:“还有,这鸡全身呈淡青色,应该是被剑割喉之前被人下毒,丧失了反抗能力,据我所知,天底下拥有这种毒药的,只有西蜀唐门和吸毒欧阳家族......”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了西南方一个年轻贵公子和一个中年大胡子身上。
韦笑宝站在人群最后,躲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他看着百小生洋洋得意的样子,突然叹道:“死定了死定了,这人死定了。自以为大出风头,结果却是把江湖上最有实力的几个门派都得罪了,有些实话,不能乱说呀。”
“你说谁死定了?”
一个俊美少年走到他身旁问道。
“你是?”韦笑宝疑惑的看着他。
“江小余。”少年淡淡一笑道,指了指衣服上的字迹:“你可以叫我小余儿。”
韦笑宝愣愣的看着江小余衣服上的四个大字,忙道:“失敬失敬,原来是来自恶人谷的全员恶人江小余。”
江小余笑着说:“不敢不敢,你还没有回答我的,刚刚你说谁死定了?”
韦笑宝指了指人群中的百小生,叹道:“就是那个百小生呀。得罪那么多武林门派,哪里还有活路?”
江小余微微一笑:“可是如果他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靠山呢?”
“谁?”
“武林盟主姬道里。”
韦笑宝大惊失色,问道:“此话怎讲?”
江小余故作神秘道:“我看兄台也是聪颖之辈,难道还没看出其中猫腻吗?姬道里年轻时也是一方枭雄,不然他也坐不上武林盟主的位子,可如今,他年老体弱,江湖各大门派都蠢蠢欲动,他武林盟主的位子岌岌可危,他必须得做一些事情了。我也一直好奇他在迟暮之年,还能有何手段......”
韦笑宝他在沉思,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江小余叹道:“姬道里是在这装疯卖傻,贼喊捉贼。”
韦笑宝醒悟道:“他便是那杀鸡的凶手。”
韦笑宝突然想到,论轻功,论剑法,论用毒,谁又是这位盟主年轻时的对手呢?看来他的功夫,老了也还是没搁下呀。
“是的,姬道里这是在借鸡发挥,今日的大会,百小生便是他的嘴巴,利用自己余威尚在,挑起一个又一个门派之间的纷争,相信今日之后,江湖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原来如此。”
韦笑宝叹道:“好个姬道里,等到其他门派都死的死,伤的伤,于是他武林盟主的位子,便又能安稳几年了。”
此时,大厅里的争论已经鼎沸到了极点,这已经不是死了一只鸡的问题了,而是死了千万人精神层面上的许多只鸡的问题,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息,韦笑宝和江小余最后看了一眼姬道里和百小生默契的表演,匆匆离开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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