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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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在四季如春的南方小城,棕榈树、艳阳天和繁忙的渡口航运,青山绿水,山环水绕,无端端一场细雨飘零,如沙如粉,令人伤怀。可是生活得久了,就会无比厌倦。小城的一切都是一成不变的,她讨厌到了冬天也不会落叶的树们,讨厌一年四季开得兴兴头头的花们,讨厌不管什么时候都穿着短袖趿拉着拖鞋的人们,在这里,看不到四季的流转,一年短似一天。她讨厌小城的一成不变,是因为从这一成不变中,折射出自己的一成不变来。
作为小城出生和成长的人,全中国可能有几千个几万这样的小城,踏着缓慢的八字步碾过所有人的身体。在这里生活的惟一目的,就是你能“一眼就看到六十岁”,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落荒而逃。她就是这千千万万落荒而逃小城青年中的一个,曾一无所有却有满怀期待。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岭,阴差阳错来到西安,一个城市要有城墙才可以称之为城,西安是一座真正的有尊严的城。它四面连绵不断的城墙,使它历经百年沧桑而仍有一股帝王之气,就好像欧洲贵族冠在姓字前的冯或者德,到今时今日贵族虽然没落,贵族的气质却依然鹤立鸡群,不容混淆。那些在长安城流连四处的年月,曾经如此年轻,刚刚盛开如初夏荷花,不能抗拒在风中摇曳的狂野。第一年第二年觉得无比充实,再过几年开始觉得闷,唱卡拉OK的时候喜欢唱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可知道其实是在说服自己,慢慢的,开始在半夜里惊醒,开始觉得烦,开始觉得人生缺乏意义,开始觉得衰老……
所谓文艺女青年不是指读过多少书,看了多少电影,或者去过多少地方,而是那种把精神生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随时可以从现实世界中逃掉的人。当悠荡过一些岁月,她就开始觉得西安太古老太内陆了,反正人生无论怎么过都是一种浪费,何不抛掷给远方?她那时常常想逃掉,从她生活着的长安城里。某天,一咬牙一跺脚,跳上一辆绿皮火车奔向了北京,开始了历经多年的北京岁月,天安门,故宫,北海,燕园,博雅塔,未名湖……可临近毕业走出校园,才发现这座城市并不太欢迎她,事实上它不欢迎任何人,这座北纬39度极度干燥极度缺水垃圾围城的巨大城市是如此无情,高房价直接将青春拦腰斩断。北京有大大小小的圈子,每个圈子都有山头,每个山头都有占山为王的人,多少含有一些封建的意识。友谊不是没有,只是如此稀薄,爱情,也不是没有,总归是那么不堪。是的,在北京,谁也救不了谁,谁也不爱谁,谁都在嗷嗷求生,彼此无瑕顾及。这里,有最阴暗的阴暗,最光明的光明;这里,有最残酷的现实,最绚烂的梦想;这里,可以让人痛哭着微笑,也可以让人微笑着痛哭;这里,湮没了多少人的希望,也承载着多少人的未来。
在北京,看到了有生以来最大密度的同类,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北漂”。千千万万的小城青年们从他们生长的小城,拖着他们旧旧的行李箱从四面八方来到这个城市,在这个城市里挣扎、博斗、爱、恨甚至死亡或者离开,这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一切兽类皆当如此。只是做为一只小兽,某个春天,走过长安街,抬头看到三月的玉兰在清晨的薄雾里漂浮,心头恍惚升起一些些快乐的伤感,就在那一刻,生命所有的秘密都已在徐徐绽放。城市是人类进化的产物,告别二三线城市的安逸一生,就是为了赢得活的精彩。书店,徒步,小剧场,公益活动,三里屯,金属摇滚……那个魂萦梦牵的故乡才刚刚开设第一家星巴克,小小的城里,熟知彼此家长里短的街坊们同事们,被功利裹了个严严实实,总是把一个人切成很多形状、往一些固有的条条框框里塞,一旦吻合不了,就会背地里埋汰,于是闲言碎语也就特别发达,大多数中老年人的主要信息来源就是聊天,所以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是为别人的嘴巴而活。为了这一切真的是值得的吗?大城市的生与死,在这座茫茫人海的大城,即使高朋满座,高谈雄辩,谁又能敌得过这天长地久的寂寞?
年轻人的狂放、反叛、愤怒是每个时代的共同点,即使忧伤,也多处于矫情或自己身陷于角色不愿自拔。再回首,才能真正感受,年轻的荷尔蒙和最简单粗暴的生命本原。只是,身处这样一个物质时代,现在的年轻人衰老很快,尤其是文艺女青年,因为女孩子实在太难扛住那个“文艺范”了。“文艺范”不见得是好事,但后来变得彻底不文艺了,但这更可怕!文艺女青年是一个非常受时间限制的概念,是生命进程的一部分,这个身份太容易被消灭了,因为她要承担太多身份。把自己打造成“宅男”或“宅女”,也是方式之一种,用这个壳把自己包起来。这个方式会带来某种幻觉,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也许成熟,但绝不世故,也许复杂,但并不浑浊。永葆好奇之心,永远赞叹,期待奇遇,梦想不是一个目标,是一种气质。
青春与爱情一样,都像发疹子,发过就好。它基本上是种可以自愈的病症,主要临床表现是痛苦,个人在社会的磨床上被加工的痛苦,换一句行话:“在调整自我与社会的关系之际,那种难以避免的碰撞与摩擦”。其实,对于每一代人来说,无论它的标签是“迷惘的一代”还是“垮掉的一代”,无论是“愤怒的青年”还是“花童”,无论是“世纪儿”还是“**后”,在成长问题上大同小异。每一套成人的衣冠下,你总能发现一个曾经的小孩子;而每一个小孩子,放心吧,只要不夭折,总会在某一天变成他或她一度憎恶的中年男人或中年女人或中年两性人。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青春旗下并无新事。
忧伤开满山岗
在黑暗中为年轻歌唱
去不了的地方都是远方
回不去的地方都是故乡
在时代华美的盛宴上
我们曾经是如此的挥霍
像一片肉一样被煎着、烤着
被生活细细地腌制
大门外的流浪者,在没有回忆的
空虚的景色中,我们每人
带着一瓮家乡的土
从平庸中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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