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这贵妃……”
仿佛不堪负重似的,透过铜镜,见她正理着冠子,一旁侍儿为她整掇裙摆。今日皇后邀众嫔妃于后苑赏花,亦请了今上,提前换了常服到她处来,她正有些忙乱,只道“臣妾梳妆迟了,官家且等一等。”
她不惯出席这样人多的场合,今上是知道的。然而贵妃总免不了各样宫宴集会,起初她亦兴致勃勃地装扮了,兴冲冲地前去,去了总是怅然,渐渐觉得无趣了,甚至有些怕,便称病躲懒,一来二去,便有些声音道“贵妃这样骄纵乖戾的性子,倒像谁欠了她的” “贵妃还能跟谁过不去?”
“她自恃有官家宠爱,哪里还认得知足二字?”
类似的言论,她从来当作笑话,笑过后又有些无奈,也有些丝丝缕缕传到今上的耳朵里,今上笑得更甚于她,只道:“她不喜欢,勉强去了,才真要弄出病来,你们多担待些个。”那些向今上旁敲侧击的人便哑口无言,愕然是官家竟不追问探寻,惊骇是官家将嫔御纵容至此。
然而只有今上知道,她并非故意寻衅,故意不把圣人治下的后宫放在眼里。今上起初听她说自己畏惧时,很是吃了一惊,她忙道这畏惧并非针对谁,并非不满足,“越是热闹,越觉得孤立无援,那我宁愿寂寞些,由得她们说去,也不愿劳心又违心地经营一份热闹。”今上默然不响,只将手边盘中的金桔递一个给她,她自然而然地接过,既而愣了一下道:“官家,臣妾可是说错了?”今上摇头不语,“可是生气了?”
她不再说了,急急地伸出双臂,今上会意,她总是很需要这样的拥抱似的。轻抚她细弱的颤抖,颤抖久久不息,他的心亦随着跌宕,化作一种幽微的钝痛,却听她闷闷道:“官家,我怕你会生气啊。”
哦,怕,她当然怕,她总是怕,总是在爱里患得患失,有许多次,她几乎下定决心,若他要她如何,她便如何。可他从不要求她什么,今上有时知她是闷了,是闹孩子脾气,是故意要他垂怜,便无奈笑笑“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如今她一句“孤立无援”,余音哀哀不放,却是真实的,直让他本能般地抗拒道 “你怕我会生气,我却怕你掉眼泪,你唯有这一点无理,又打不得骂不得,蓁蓁,你说的我都懂得,只是你心思太重,你若少想些,便也快活些。我也能安心些。”
今上这样温柔,近乎不合情理。她在心里轻叹一声,生怕揉碎什么似的。此时妆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镜中果然不辨年月,什么都是若从前。于镜里望向他,一样的好风姿,一样的眉眼带笑,心下澄明清朗,便问道:“官家,蓁蓁有以前好看吗?”
今上展颜,这份骄矜才是他熟悉的,她独有的骄矜,爱人的骄傲矜贵。于是细细端详道,“更美了。”她果然轻快了,却道:“咱们快过去吧!不好教旁人等的!” 与她一前一后两只步辇早已恭候二人多时了,今上倒不紧不慢,故意揶揄她道“旁人亦是自家人,既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时。”
未及说什么,只听得内侍已在请官家,贵妃登辇,“官家,贵妃。”这无上的尊贵,便只需用十分的坦荡来配它。端坐于辇上,她望着他的背影,觉得心下十分安定,天气也好,春和景明,无一不是恰如其分,真希望永远这样好。
远远地便闻得廊下莺歌燕语,今上回头看她,笑容里有几分鼓励的神色,她报以微笑颔首“臣妾终日蛰居于室,不知外间已是春色满园了。” 想想又娇声道:“官家一会儿可要为妾簪花!”“好,好,”
正说笑间,只见中宫携众人施施然来向今上见礼,她忙退后一步还礼,再抬眼时留意到中宫身后一年轻妇人似是眼生,正想不起这是哪阁的娘子,却见她眉眼间与中宫倒有几分相像,怯怯地立于中宫雍容威仪之后,“太单薄了些,”她心道,不免带了女子看女子刻薄的敏锐。
又问道:“这是,高姑娘吧?”,忆起庆历七年皇后养女高滔滔嫁与十三团练宗实,彼时“天子娶妇,皇后嫁女”的盛况仿佛还是昨日,居然也已三四年过去了,不由得生出些“岁月忽已晚”的感叹来,连身边的今上也是一时怔愣。
便听得皇后道:“难得天气晴好,臣妾便自作主张让滔滔带着仲针进宫小聚,”说着朝身后招招手,只见乳母牵着一小儿行至上前,阖宫的大人围住这一小儿,他被这样注目着,倒全然不紧张,更没有撇嘴要哭或要乳母抱哄,反而甩开了乳母的手,小大人似的踱着方步,径直走到今上跟前方才停住,小眼睛骨碌碌转着看今上,一时众人讶然无声。
先是,她也和众人一样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小儿,直至他停下,与今上大模大样地对视着,那情景实在让她忍俊不禁,不等中宫再开口,便笑着对今上道:“官家,你的孙儿这是要你抱他呐!”又对众人道:“你们快看他,鬼灵精的很!”众人这才笑开来,拥上去逗弄孩子,果然是个乖巧伶俐异于常人的,见今上俯身向自己伸出双臂,便乖乖地轻搂住今上,又轻又软的小身体一提便抱起了,众人皆赞小公子玉雪可爱,又引他唤今上“翁翁”,一时天伦叙乐,真是与寻常人家无异。笑闹间,她不时觉察到今上的目光透过那许多人,切切地寻向自己,她便抱之以笃定的微笑,仿佛是在开解,也在自我劝慰,“不要怀疑这样的快乐,这样的时刻毕竟不多啊,官家,”
她向着角落里的高氏走去,说道:“姑娘真是好福气,”却是真心实意的。“贵妃折煞臣妇了。”高氏谦逊道,双颊却分明添了一抹喜色。她明了这种全心的平和喜乐,只因她也曾为人母,也曾被小孩子全然的纯真洁净所震撼,然而现如今,什么都是俱往矣。宫中近年来都未曾有孩儿出生,若非今日高氏带着孩子入宫来,她已忘了,世间还有这样的欢喜。
“我有时竟恍惚,自己到底也曾做过母亲吗?”她喃喃道,高氏有些诧异地抬头望她,开口却不知说何是好。眼下,贵妃得今上盛宠不绝是实;官家多年无子是实;自己嫁与濮王允让之子,官家养子十三团练也是实,诸多事实,如何能议论?而贵妃便当真只是心伤感叹?谨小慎微也好,笨拙木讷也好,左不过在什么位置,便说什么话罢了。高氏这样想着,愈发地低头不语。
盛装华冠,渐觉得这春日的太阳盛大地过分了些。微微抬手撇了日光,意兴已阑,她觉得自己实在扫兴地很,现下只想坐下来,“连伤春都是需要心气的。”她自嘲地想,而她很累了,不想再扯缘啊分的,无缘便无缘罢,自己也并非言传中那样能言巧慧,倒是偶尔很想与人谈谈话,只是呵,“莫要拘着啦,去和他们玩一玩,宫里难得热闹。”便对高氏这样道。
径自寻了阴凉处坐下,呷一口茶,她眯起眼睛,感到树荫花影静静地自在流动,一时四下若无人,她又重获得了宁静。待到先前那阵乏力渐渐散去,既而笑望着众人一一就位坐下,各自交谈。“贵妃,贵妃……”谁在唤呢?倒也并无人唤她,只是她忽地想起庄周一句:“言者在于意,得意而忘言。”
意在于何?意未穷,而言既尽矣。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早年熟记的东西,是怎么也忘不了的。贵妃忽然很想要跳舞。
燕归,燕归……世间这许多事,便也如轻燕吗?南来北往,翩跹穿梭,落于檐上,老进尘泥。“什么也抓不住,”她想,强自振奋实在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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