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又是彻底失眠。从没想到自己这一生还有一段这么幸福的日子,就算这样死了,也不会如之前所想的那样不值。只是觉得太对不起小姑当初对自己那么好,还有祖母辛苦把自己拉扯这么大。
第二天在南方都市报上看到一篇文章,是写关于自杀的,题目就叫《人为什么会自杀》。那报纸并不是当天的,可能是那篇文章标题新奇,内容也太吸引人,才没有被叔叔或他的那个同事丢掉。我把那篇文章看完,着实把自己吓了一跳。原来自杀也会有遗传,是大脑有缺陷,负责传输神经信号的传感因子太少,所以造成情绪容易激动,也就容易走极端。我想,可能母亲也是这个原因才造成她自寻短见吧。原本还想到了无法忍受时自己就去结束生命来摆脱痛苦,还可以避免把这种病传染给其它人。计划去跳海,却担心鱼吃了自己又被人捕食还会把自己的病毒传染给他人!我恨这世上为什么要有这种病毒,为什么不能让这种病毒绝种呢?既然拿它没办法把自己逼上绝路就和这种病毒同归于尽,一时间又不敢去跳海,但是不跳海又不知该选择怎么个死法?现在看到这篇文章,完全打消了这种念头。我决定再回家去,哪怕觉得没脸回家也要去,因为我现在太想去看自己那可怜的母亲的坟墓最后一眼。我还是在母亲出葬那时见过她,现在都快十六年了,一直没有再去,恐怕地方都找不到了。
白天我一直在睡觉,整个人还是疲软无力,但是还能走得动,于是黄昏时我去常平火车站买来火车票,因为火车便宜,而且有生以来还没有坐过火车。火车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走的,只能到赣州,我的家乡还没有通火车,得从赣州转坐汽车回家。在火车站,人来人往,热闹嘈杂,但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人气,也对候车亭里的人们的交谈提不起一点兴趣,就算身边的几个人正在谈论伊拉克与美国交战的最新战况,也是置若惘闻。他现在恨不得早点回到家去,然后把该做的事做好,真要死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坐了十多个小时的车,到了老家已经是午夜一两点了。客车只是从我们县城经过,并没有进站,我只好在国道往县城的那个路口下了车。下了车就有四辆三轮摩托车在那里等客,见到了我都争相过来要把我的行李搬到三轮车上去。他们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像熊一样,几个声音先后问我:“要到哪里去”
我一边把自己的行李摁住,以防上了贼船就不好说了,一边说:“要到县城,多少钱?”
靠我最近的三轮车司机说:“八块钱就可以了!”老家的天气还很冻,另外几个没抢到生意人又缩到三轮车上去了。
“不坐了!”我想这里到县城最多只有两三里路,还要八块钱打车,不如走回去算了,原本就没打算打车,只是有人问,我就顺口说说!
那司机还想跟我套近乎,问道:“怎么这时候回家?别人这时候都是出去打工的!”黑暗中他肥大的影子像一座小山一样立在我的面前。
我说:“我生了病,想回家来治!”说罢叹了一口长气。
那人又莫名其妙地说道:“男人就是好那一点,生个病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争辩道:“根本不是那回事,我得了肝炎,跟爱不爱好不相干!算了,我真不坐你的车了,走回去最多也是二十分钟,反正行李也是没多少!”
司机没再讲话,赶紧缩回他的三轮车上去。
由于国道外边新做了一些石头水泥的防护坡,以防雨水冲坏了路基,加上这地方以前只是在车上见过,从来都没来过,一点都不熟悉,所以我竟一下子没认出路来,方向都搞错了,走到另一条叉道上去。另一条叉道是到另一个县城的,尽是一些老旧的柏油路,我还以为走的是县城以前的旧路呢,竟然一直走了四五十分钟还没有到,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大的人在自己的家门口迷了路不是让人笑死!
这时候原先此起彼伏的狗叫声更加清晰起来了,我停下脚来看了看,看到对面山脚下一所房子周围好像被一种奇怪的光绕着跑,那些光一明一灭,还不停地晃动,好像是有人在打手电筒,但是又绝对不是手电筒,因为手电筒的光没那么冷,也没那么灵活,而且如果是人在打手电筒方位转换也不可能有那么快,那根本不是人腿所能企及的速度。我想不出那会是一种什么光,心想会不会是鬼火呢?难怪狗一直叫个不停,原先我还以为是吠自己,现在想可能是狗看到了人所看不见的东西。心里一下子害怕起来,但很快又觉得自己都成这个样子了没有什么好怕的,虽这样想,可还是觉得寒毛倒竖,我赶紧往回走,狗还是叫得那么凶!
走到原先的那个路口,三轮车已经一辆都没了。我想那些人也太没人情味,明知自己要去县城,看到自己走错路了也不说一声。我走过这两年才修好的河堤公园,听说原先的县长在这个工程上贪了两百万落了马,这个工程停了一段时间,直到下一任县长才搞好。这是个大工程,全长有近十里,全部要建护堤工程,上面填土种上花草树木,建起石椅石凳和娱乐设施,这就有了公园的样子。祖母的家就在河堤公园大约正中部位附近,我到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三四点了。这次我没有傻傻的在外面等,而是叫了祖母的门进去休息。
第二天中午我一起来,就听到祖母和继爷又在吵架,原因却是莫名其妙的。祖父说要去买斧头镰刀之类的林场用具,他说要给小叔上山用,大有希望子承父业的意思。因为小叔是从林业学校出来的,分配在继爷原先的林场工作,只不过是停薪留职去外面打工,而打工和上班的工资至少相差七八倍,肯定不会轻易回来上山。继爷还说他要把他的那些桌子凳子和床板之类的东西带到浙江去,另外再买一套。说他年纪都快八十岁了,很想回老家,大概是想叶落归根吧!他又说江西人死了只是挖一个坑埋了,那坑还不到一人深,人睡在里面冬天会冷死夏天则会热死,他的意思是他还要在另一个世界去活。而他的老家人还没死就已经先把坟墓修好了,人死了只要把棺材从坟墓后面的留好的一个洞里放进去就可以,而那洞挖了至少有一丈多深。他说他死也到老家去死。而祖母说他这种人死了就要深深地埋,埋他个一丈二尺深,来世才做不了神经病。说小叔用不了他的那些工具了,还是他自己带到另一个地方去用好。而桌子已经有三套,还买是不是钱多?那些吃饭桌要带到浙江去花的车费还不止买那些东西,两个人就为这些吵得不可开交。
祖母又跟我说继爷因为家里经常来一些老太婆坐着聊天,他就故意冲完凉光着身子出到客厅里来穿衣服,门外经过的人都能看到,继爷说就是不让那些人来。他又抱怨祖母不包水饺吃,祖母说她有包过一次,包了很多,中午没吃完晚上又吃,晚上还没吃完第二天早上又吃,后来就没包了,因为祖母说她自己只能吃四五只,继爷要吃二三十只,包了只是撑吃他,可是他又不会包,馋死他了,老是买些猪肉回来说我们来包饺子吃吧,她就故意不包,气死他了,老是找借口吵架,几乎没有哪天不吵的!
这次我知道自己的病是好不了了,所以在祖母那里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回老家去,我实在不想听他们天天吵架。
回到家里没两天,就听说非典闹得沸沸扬扬。我回来那天是三月十八日,还没有听说这回事,可是现在连这落后地方的农民都知道香港和深圳几乎封锁了,说死了多少多少人,有多少多少人感染了。里面的人不准出来,外面的人也不准进去。父亲听过来窜门的邻居和生说完这个消息马上惊乍起来,也许他是故意的,他说:“不知这病会不会像鸡瘟一样?一来就倒下一大片!久了肯定会到农村来,看来以后尽量不要去赶集了,以防万一!”
和生听了笑得露出两排有些污斑的牙齿,无所谓地说:“要来你有什么办法?免不了的,不上街吃什么?”和生说完点上一根烟来抽,他比父亲小七八岁,身材高大,有点肥胖,胡子茬又浓又黑。他生有四个小孩,两女两男,大的和我年纪相仿,小的也有十五六岁了,我们两兄弟一有时间就会去他家玩,经常吃他们家的东西。
“东西就买多点回家!这病说是说非典,其实就是人瘟!幸好我家六斤回来了,要不然还在外面就麻烦了!”父亲说这话,心里的确在为我感到庆幸。他见到外人,总是笑容满面,用以展示他那口白净齐整的牙齿。
但我可一点也不领情,听完那些话首先想到他的父亲那么怕死,而且还妖言惑众,难怪外面有人在疯狂抢购盐和食品,就连一两块钱一瓶的醋也疯抢到两三百块钱一瓶还没得卖,正是因为这世上父亲这样的人太多了!而我自己更后悔为什么要回来呢?要是还留在外面就干脆去医院做杂工,听说这个时候没人敢去医院做杂工。如果这样染病政府肯定会让我进医院,要是没有治好死在外面也好,运气好说不定连自己的大三阳也一起治好了。
在家里没几天,我就把在外面买的肝药吃完了,小便又开始变得赤黄,双眼红色的血丝更多了,夹杂在黄色眼白间,仿佛要喷出火来。听家乡人说要吃中药才有用,于是就去镇卫生所买中药。给我诊断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略肥,已经谢顶。家乡的医院果然不一样,挂号费才收五角钱。但是医生的技术还不知怎么样,只是那医生看起来也不怎么健康,因为他也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好像也得了肝病一样,不然就是失眠太厉害了。他一下子给我开了一个星期的七副中药,去了一百多块钱,我希望吃了这些药身体能好起来。
在回家的路上,我竟意外地碰到了狗仔,他骑的还是那辆嘉陵,后面冒着浓烟,发动机的声音有些刺耳。他看到我就皱起了眉头怒目而视,脸也黑了下来,仿佛要把我吃下去,还故意让嘉陵减速以示挑衅!
而我虽然仇人相见,但内心却很平静,血红的双眼毫不畏惧地迎着狗仔的敌视的目光。狗仔看起来虽然非常愤怒,下巴上稀疏的长须都在微微颤动,大概很为我没有被抓去坐牢而心有不甘吧,但也不敢对我怎么样,只是气得骑着冒着黑烟的嘉陵走了!
等我把那几付药吃完,离清明节只有大概半个月时间了,我想这个清明节一定要叫父亲带我去上坟,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过过一个清明节,还不知道母亲的坟在哪里呢!或许只有濒临绝境,才会那么理解一个死者,我早就不恨母亲了。吃完那些药我就开始停药,反正吃了也好不了,倒还省得吃了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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