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在隧道中疾驰穿行,大概率是不会错的,城市生活已经把人们训练得已经惯于留着一个模糊的意念把握到站时间,整节车厢在漫不经心的氛围中行进着。
而在摇摇晃晃地行进中有一种氛围却显得特别,斑驳的光影和人群掩盖让它显得并不突出:一对年轻的男女相互错位站立着,时而谈笑时而又低头玩着手机,气氛不怎么热烈,像朋友又不是朋友,说是情侣又有点怪异。车一停,人们拥挤地涌向地铁门口,男生停顿了
“我要走了。”
这一句颇为戏剧性的话其实蕴含着无限的情感,在吵杂的环境中倏忽而逝。女生没有领会到这句话的含义,她已经习惯了男生的这种举动。
列车响起了关门的声音,男生背起书包下了,人群渐渐散去。他还没走,就站在车门外看着她。男生跟往常一样进行着某种简单告别仪式,直到列车拖着长长的红尾灯消失在隧道。
在心里,这是最后一次了。
一股近乎悲情的情绪抑制不住涌动了出来,促使他拔腿就往楼梯跑去。他跌跌撞撞地往前穿行过人群,一边摸摸索索地找地铁票刷票而过,跑向地面地铁口,双手杵着膝盖,继而啜泣,放声大哭,引来路人的围观。
这一幕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告别就这样完成了,了结了6年的果。而因为这些年蕴含的情绪无法言说, 路人听起来更显得悲戚。他叫张传君,那一年,他21岁。
时间倒退十年, 正值张传君上初一, 网络小说盛行的年代。 他低着头在课堂上小心翼翼的翻着一本发黄的《斗破苍穹》小说,读到“为了所爱之人,可以付出生命。”情激之处不自觉拍案而起,激动地喊出
“我操!!”
这一句颇有混沌初元天地开的气魄立即引来同学的侧目,老师瞠目停下了手中的板书,有那么几秒时间定格住了,他成为现实世界中的王。
当然,时间终究是会走。 下一刻,自己首先就发觉起来,双腿也开始发软, 不再是玄幻世界里无所不能的斗气少年, 眼前的小喽啰也变成了跟他对视的人群,与之龙骧虎视。
“张传君!滚出去!”
老师几乎气地发抖,这个脑筋耿直的少年几乎一下子就愣住了 ,想着“那道窄门横着身怎么滚?”。老师看他几乎一动不动, 一把抄起手里的粉笔抬手要砸过去。一见大事不妙,他才机警地猫着身捂住头,屁颠屁颠跑了出去,引来课堂一阵哄笑。
他并没有跑远,而是非常默契地站在门口边上罚站——下课了要等老师的传话。他的愿望落空了,一下课老师拿着板书便走了,打心底认为这个朽木再怎么雕也是块烂木头,懒得管他,只剩下出来的同学围绕着他叽叽咋咋打趣。他也自觉无趣, 拨开人群回到了座位上。
“哎,你没事吧?” 作为班上新转来的同学安小冉一直还没跟同学熟络,觉得应该趁着这个机会过来问候问候他。
“我啊?可太小瞧我了,我可是伽玛帝国的强者,天生双魂!”张传君做势双手盘在胸前,拉升了声调。
听这云里雾里不着边际的话, 安小冉笑出了声。
“挺唬人的?不过当时还真像那么点意思。”
意思,分几个意思,中国文化博大精深, 不过在张传君听来反正就是夸奖,真男人! 本来一句很普通的玩笑话却了不一样的化学反应,恰如《食神》里周星驰的黯然销魂饭, 非得等你饿得不行才款款递来加了荷包蛋的叉烧饭。当时张传君内心其实就像霜打的茄子,只是不想在女生面前落了面子,才硬撑起了门面。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此时的他看着安小冉。她大大的眼睛澄澈干净 , 一双清秀的眉横架在圆润的脸颊上,容光焕发, 内心燃起了一种奇妙的东西,像磷火一样跳跃着飞向欢乐的仙境——他恋爱了。
那一刻安小冉并没有意识到这种眼神蕴含的含义,少女的直觉羞怯使得她红了脸,眼神躲开
“喂,不可以这样看我的。”
“我,我忍不住。”
她抬头看了下他, 眼睛还是盯着自己看, 心里火辣辣的,既为别人眼中的好看感到愉悦,又为这种赤裸裸的鲁莽行径感到生气,立马随手抓起桌子上的课本丢了过去,一下慌了张传君立马把课本接住。再回头一看, 她已经转身离去,曼妙的身姿随着两条小辫子荡了起来,也把张传君看呆了。
少年的心思总是很单纯,单纯的没有一丝杂质。 如果他年长点,读的是《牡丹亭》那一类“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许”弯弯绕的情话,行为也许就跟着含蓄起来, 至少不会在表达情感上脱口而出“我忍不住。”
第二天张传君便开始时时留意安小冉,身影所到之处目光追随。做为伽玛王国的强者是无惧挑战的,他也拥有王之男人的自信。
“安小冉, 我送你的,你已经获得批准要时时戴着它。” 张传君背着手故作神秘
“什么?”
张传君从背后掏出一个粉色的女生扎头发的头绳, 他要她要拥有王之女人的印记要紧紧的锢在灵魂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粉色的?”
安小冉显得很开心,粉色的卷带上面镶嵌着一朵小花
"我就是知道啦。"
在安小冉要伸手的时候,两个调皮的男同学像个大马猴一样蹿出来,一把抓住张传君的手,大声喊“张传君和安小冉谈恋爱啦!张传君和安小冉谈恋爱啦!”
“你,你们!!”
张传君可忍不了,对这种公然的胡闹感到愤怒,顺手拿起桌子上那插着管子的爆果汽滋了他们一脸,直辣他们的眼睛,一个个踉跄不跌快跌倒的样子引来同学们的一阵骚动。
两人第一次懵懂的好感就公然暴露中就变了质,安小冉猛地抽回了手。班主任路过听到班级里吵吵嚷嚷转身拐了进来,听到原由并看到张传君手上的“罪证”顿生愤怒。
“好啊!你这猴崽,我也不指望你好好学习,可也不能够带坏人家姑娘啊!”
一把强有力的手拉住张传君的手腕,就要往训导处走去。一路拉拉扯扯地过去让他简直像是游行的罪人,头上无形的王冠掉了。教导主任在跟他叨叨地不停,他也没怎么听进去, 作为被贴上“坏孩子”标签的他早已内心有了一点免疫。 事实上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处境,而一想到给安小冉带来的困扰,内心不免感到惊惧和懊恼了——她还会理我吗?
在往后的日子他就感受到了,在众目睽睽之四处都是眼睛,他也不敢再像以前接近安小冉了。安小冉也感到害臊,刻意躲着他一样,两人无形的界限比任何时候来得都要宽。
张爸爸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问他怎么回事,他当然闭口不谈心里的小秘密。爸爸以为他又成绩考砸了怕自己揍他才情绪低落地躲在卧室里,他把儿子拉了起来让他靠着,讲了一个《一张20元的故事》。
“一个老师手里拿着20元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揉的皱巴巴的,然后扔在地上指着说
‘有人要这20元吗?’
‘我要!我要!’同学们都举手喊。
老师又对着地上揉皱的20元踩了又踩, 接着说
‘还有人要吗?’
同学们还是抢着大声喊
“我要!我要!”
故事说完, 老爸煞有介事地对他说
“傻小子 ,你爸养了你可不止花了20块钱, 你可别把自己看扁了!”张传君闷闷地靠在床头看着爸爸,没什么反应。
是不是故事太深奥, 这个直脑子绕不来?张爸爸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好不好, 别睡, 再来一个,爸爸再给你讲一个关于你的故事。” 一听到关于自己的事情张传君提了提神。
张爸爸顺手将他桌子上的书包里拿了过来,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掏着什么, 急的张传君直瞪眼,以为要揪出他的什么小秘密。张爸爸直后仰躲他,拿出了语文课本翻到那一页对他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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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儿子,你画的真好!我之前看到过一直没机会跟你讲!”
“真的?”
“当然真的!”
张传君听到爸爸没怪他乱涂乱画,反而夸奖他,感到心里舒畅了一些。
“我总是做梦,梦到一群拿枪的人在荒岛上乱跑,想着想着走了神就在课本上画了起来......”
“真有才,爸爸支持你!来,看我给你变个魔术!”张传君露出狐疑的表情。他爸爸故弄玄虚了一会才指着画说
“变漂亮!变漂亮!变漂亮!”然后对他说,“它变好看了吗?”张传君摇摇头。
张爸爸接着对着插图说“变丑!变丑!变丑!”然后说“ 它变丑了吗?”张传君也回答“没有。”
“对啊!那你还管别人说什么嘞,你一定要有信心啊!”
那一句话让张传军脑子“嗡”的一声,脑回路清奇地转回到“为了所爱之人,可以付出生命”,像两股合璧的闪电在他天灵盖上炸出一道天启——对啊,爱,就勇敢地爱,我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说呢?
他高兴地掀开被子跑下去给了他爸爸一个拥抱。
“爸,我会的!”
那一晚, 他又梦见被空投到一个荒岛上,不停地跑啊跑,最后一幕开了高倍镜十字准心锁定了移动的黑点,“啪”敌人应声倒地,睡梦中他咧开了嘴笑。
张爸爸确实教给了他足够的信念却没有教给他关于爱情的规则,在两性关系中并不是一味地付出就会有相应的回应, 甚至有个新生代带悲剧色彩的词在结局处一语成戳,既输掉了所谓爱情,也输掉了尊严。
第二天他又跟个没事的人一样去了学校, 体制和同学们的目光当然不会随着张爸爸的几句话就消失掉。张传君同志俨然成为了地下党成员,要不动声色地对安小冉展开魅力攻式。
知道她喜欢周杰伦,便练起了他的歌时常哼着曲子走过去。
知道她是搭公交回家的,为制造偶遇在公交站上假装等车。
看见她桌子角上时常放着一瓶酸奶,便时常省下早餐钱时不时买来偷偷塞进装她的抽屉。
一个月,两个月,没什么动静。是不是她不知道是谁送的啊?张传君犯了愁,想着问题出在哪里。
“对哦,为了不让别人抓到小辫子我一直就没写嘛!”一想到这自己用手扣了扣后脑勺。不过他的酸奶也没白放, 正当他想着要在小字条上面写着什么的时候, 安小冉的同桌小美悄悄地跟他说
“谢谢你的酸奶, 原来你不知道,她不喜欢喝这个牌子的。”
“那她喜欢什么牌子?”
“安慕希。”
“哇,那可不便宜。”
听这意思原来安小冉知道自己送的,也许真是因为酸奶的缘故让对方觉得不懂女孩心思而转手递给了小美。 既然知道原因,张传君想趁这个机会解释解释,顺便表白?她是出来了,刚聊到酸奶的问题安小冉突然蹦出一句
“我妈不让跟差学生走太近, 怕影响学习……”
得,原来不是在一个层次上。张传君一下泄了气,自己平常就不是那么能坐得住学习的人, 成绩也属下游拖后腿的, 还怎么跟别人玩?张传君一下子悻悻地感到对方越发遥不可及,回复了一句
“哦哦,那,你好好学习吧。”
一路上张传君内心感到不服气。我们不得不说为了能和班上前几的安小冉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付出过多少努力, 爱情的力量既捶打他又磨练他,既让他消沉又激昂他的斗志。
从此之后他课堂上调皮捣蛋的样子少了很多,变得勤勉起来。对安小冉的情愫全都埋藏在了心里,唯一有迹可考的是时不时地会往她的抽屉里塞安慕希牌酸奶。
终于 ,中考他刚踩及格线和安小冉一同考进了同一所重点高中。当分数出来的那一天, 他拿着登报的消息兴冲冲地跑到去找安小冉家楼下,站在围墙外大声对着二楼开着的窗户喊
“小冉!小冉!我考上啦!”
“小冉!”
……
接连喊了几声,安小冉才从窗口处探出了头往张望,看到张传君先是惊奇继而惊喜,惊的是他的突然出现, 喜的是他竟然能够考上。
“真的吗?你可别骗人! ”
“不骗!不骗!骗人是小狗!我真的考上了!”
他抓着报纸使劲地对着安小冉摇。
“真棒!不过, 也犯不大老远跑过来呀!”
“不,我一定要来告诉你的!还有一件事一定要当面跟你讲的!”
“什么?”
“我喜欢你,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这一波更猝不及防的消息让她恍惚了一下,紧扶着窗沿看着张传君。
“什么?我有没有听错?”
“安小冉,我喜欢你!!”张传君又大声喊了一遍,这回没错,安小冉可听得真切了。
“谁啊,谁在外面!”
这时候一个女性的声音从围墙内传来, 伴随着有门开的声音。
安小冉突然不说话了,用手指着下面睁大了眼睛夸张地打着唇形。围墙内脚步声越来近 ,已经听到门把锁拉开的声音,这时候张传君终于知道她说什么了
“我妈!”
哎呦,这还得了!张传君一溜烟拔腿就跑!
那个假期, 张传君没有去找到安小冉。 每一天, 他都在期待着开学见到对方,时不时地关注对方的空间动态, 每个都点个赞。诡异的是安小冉从来不回复他,也从没主动联他,冥冥之中他已经感受到了悲剧性的宿命却又愿意不相信。 终于,他忍不住QQ上面发了信息
“那个表白,你是怎么想的?”
没回复,他心情烦躁地时不时瞅瞅有没有未读消息的红点,没有又无意识地点击进去看看对方头像,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回复,他的心也空落落了一个上午, 直到下午2点安小冉才回复了消息
“谢谢,你很好,但是我们能不能做朋友?”
“为什么?”
“因为我没想好,或者我还不想谈恋爱。”
看到这个消息他的心就像是被扎了一样,在聊天框输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又马上删掉 ,这样来回了两次手指仍停留在屏幕上不知道输入什么,过了一个小时才发送了过去
“我愿意等你。”
聊天终止,安小冉再也没有回复, 张传君一阵失落知道也只能暂时这样。他意识到在未来他还会发起一次告白,不过并不知道多久,也许几个月, 也许两年或者更长时间?在这之前,他要持续地做着某种努力。
不,“努力”这种带有辛苦意味的词语并不恰当,应该说他还满怀希望地要持续对她好,能够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她感到开心也是极大的满足了呀!
高中的课业又多又紧凑 , 两个人不在一个班级, 既然他们的身份是朋友也就更又有了一层正当的理由对她好:
他时不时地会约她到操场跑步 , 一起逛书店;他知道安小冉不喜欢差生, 也不敢将学习落下参加起了补习班;课业学习越来越忙, 一到周末便用攒下来的生活费和她一起改善下伙食。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张传君感觉到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有好几次他就要开口说出心里话——“安小冉,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却又咽了回去。女生的发育比男生要早, 对于这种肃穆氛围下含义早已经察觉,这时候安小冉一看他发呆就拍他脑袋。
“喂!傻瓜,瞎想什么呢?”
唬得他一下子又打消了念头, 她好像沉浸这种氛围, 又不愿意戳破。随着高考临近这段无疾而终的暧昧暂时就告一段落 。而张传君励志一定要跟她考上同一所大学,至少要同在一个城市,因为只有在大学那样闲暇的环境才有机会更好地在一起啊!
上天一定是眷顾执着的傻瓜,这一次张传君发挥超出了正常水平,安小冉竟然发挥失常只考上了普通一本。为了能够和安小冉更近一些,张传君选择了和她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当他在一次向安小冉告白时依然是无情的拒绝
“小君,让我们做朋友吧。”
如果他能及时地领悟过来说“好”,那么将算得上是体面的结局,他却执拗地说“不, 小冉,我喜欢你与你无关,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就想这样一直下去。”
当然,为了不戳破这层纸,半年多来张传君还是以朋友身份约对方一起出来吃饭,逛景点,完了搭乘地铁送对方回去。 期间安小冉对他说自己已经有了男朋友,张小冉只是笑笑没说话,因为安小冉室友同情他到痴情时不时地给他通风报信,知道她并没有所谓的男朋友。
后来,张传君食言了,因为一瓶酸奶。
那是开学后的三个月后的一天,张传君没有声张地去安小冉学校找她。正在超市选购东西的时候透过货架间隙看到了她熟悉的身影 。他没做声,好奇地看着小冉正在犹豫着什么:她一手拿着安慕希酸奶, 一手拿着标价1.5元的酸奶, 徘徊许久,将最爱喝的酸奶放了回去拿起了两支1.5元的小牌子酸奶。
张传君觉得很奇怪,那是她最爱喝的酸奶啊!于是默不作声地在一旁观察着:安小冉走到结账台将东西塞到一个衣着朴素的男生购物袋里,男生也并不显得很关切地递给了店员结账,翻钱包翻半天也没找出什么钱。
“我来吧。”
安小冉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大钞给到售货员。结完了账,男生转身就走,安小冉在后面拿起了购物袋跟了上去。
那一刻, 张传君什么都明白了,没有声张默默地一个人回去。
整整消沉了两个星期。直到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便约了安小冉去游乐园玩,自己还破天荒地体验蹦极向死而生的畅快,再坐地铁送安小冉回去,完成了开头那一幕最后的告别。他以为彻底放下了,结果列车走了他没忍住。
而恰巧安小冉买酸奶那天回到宿舍累趴了在床上正刷着知乎 ,上面有个问题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些舔狗的下场最后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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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谁愿意当舔狗。”
一写完,她的手一颤想起了张传君,那几个字充满着温馨和感动,犹如一支远方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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