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说词,一直这么用,就变成了习以为常,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酸甜苦辣咸,人称五味,最尝不得的滋味是"苦",其余四味,除了"甜"特别招人外,酸、辣、咸应该不分伯仲,可为什么不说"穷辣",不说"穷咸",偏偏要将"穷"字加在"酸"之前?
读了要云先生的《酸食志》后,才知道天下之酸共分两类:酿酸和腌酸。
山西清徐的老陈醋、江苏镇江的香醋、四川阆中的保宁醋和福建泉州的永春醋都来自酿酸。酿酸的基础是什么?《酸食志》虽没有明说,但是,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都是仓廪足才会有酿酸的意思。
知道山西清徐的老陈醋是怎么变"陈"的吗?"陈酿期至少一年,有的好醋,陈酿期长达数年"。假如说,存放时间长短不足以说明山西清徐的老陈醋是调味品中的"奢侈品"的话,与这东西捆绑在一起的六个字,则充分昭示了其"身价"。哪六个字?"夏伏晒,冬捞冰"。
"夏伏晒",无非是要利用伏天里的毒日头将刚刚酿就的新醋里多余的水分晒出去——这倒也不能显示出清徐老陈醋的名贵来,酱油酿造也有这么一道工序,不是吗?可是,"夏伏晒"后紧跟着的三个字"冬捞冰",顿时显得清徐老陈醋的不同一般来。什么叫"冬捞冰"?冬天上冻后,醋液里的水分就会被析出冻成了冰。清徐老陈醋的又一道工序就是将醋缸里的冰捞出,这样操作后,一缸醋就只剩下三分之一了。依然没有体会到上好的清徐老陈醋的名贵吗?酿造清徐老陈醋的原料是什么?高粱。高粱能够果腹,无需赘言。饥肠辘辘的时候,谁愿意将粮食用酿造的手段变成不能饱腹的醋?又怎么可能"夏伏晒,冬捞冰"地折腾一缸醋?
粮食有富余了,人们才会打粮食的主意将其变幻成能给生活添加滋味的调味品,所以,用糯米酿造的镇江醋、用麸皮和米糠酿造的四川阆中保宁醋以及用糯米酿造的福州泉州的永春醋,都可归为没有亦可有了能让生活锦上添花的好东西。江南人都知道小笼包子好吃,吃小笼包子的时候若能配上一碟镇江香醋,享受的那个片刻,是能让人忘却日月星辰的销魂时刻,这个时刻,镇江醋里的"酸",怎么能跟"穷"字搭配在一起形容一个人的穷困潦倒相?
"穷酸"中的"酸",不可能取自酿酸中的"酸"字。
"穷酸"之酸滋味,来自腌酸,"相当长的历史时期,中南、西南地区的苗族、土家族、侗族、瑶族同胞,生活在缺盐的境况中,给食物调味,酸和辣成为重要依托,而能够生酸的食材也自然成为这一地区各民族的共同追求",要云先生的这一段话,让我在阅读《酸食志》一书时停留在这段文字上愣怔了半响。
去过贵州。有一次和大学同学带了学习用品去看望希望小学的孩子们,我们一行收到了乡亲们的热烈欢迎和热情招待,热情招待的手段之一,就是非要我们马上尝一尝肥膘寸余厚的咸肉,那肉咸得发苦,当时不明白当地人何以将这咸肉当作招待贵客的上佳食物。是要云先生让我明白,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里,盐和肉都是贵州山民轻易得不到的食物。而被我当作佳肴吃了一顿又一顿的酸汤鱼和被我当作稀罕物背回家的凯里酸汤,更不是如我所想是贵州少数民族为调味生活剑走偏锋出来的好滋味,"侗家吃酸的风俗,自于艰辛生活的创造。在中国历史长河中,侗族是一个苦难深重的民族。侗其实来自于'峒',历史上,长期被称为'峒蛮',受统治阶级压迫,生活困苦。特别是清中期改土归流后,土地被大量兼并,生活空间进一步被挤压。为了生存,侗族老百姓在饮食上形成了广取食材,节约简朴,善于备荒的习俗。将蔬菜、鱼虾、肉类做酸以利保存,细水长流,就是侗族先民的创造",也就是说,我们在贵州尝到的以酸主导的一餐餐美食,都是贵州餐饮业极大地美化了当地少数民族在贫穷生活中的一日三餐后的成果?在要云先生的启发下,将《酸食志》的第二章《酸之域》提到的喜欢酸食的区域在中国地图上标注了一下,贵州、四川、云南、广西、东北等等,大多都是欠发达地区,没错,四川已经发展起来,那也是近几十年的事了。1980年代谢晋导演根据张贤亮的小说改编的电影《牧马人》,女主角李秀芝就是四川江油人,她在老家饿得实在活不下去了,才逃荒去了大西北……
"穷"字怎么会跟"酸"黏连在了一起?要云先生的《酸食志》给了我们答案。只是,这答案给得让读者根绝不很解渴。
阅读《酸食志》的过程中,总让人有一种感觉,就是每一章节的开篇都写得极有文化气韵,写着写着就拘泥于食物本身了。"在中国,从文字记载开始,就有了对调味品的介绍,最早的,就是咸与酸,《尚书》收集了《说命》三篇,下篇就有"若作和羹,尔惟盐梅"之句……后人以两者(盐、梅)之间的紧密关系来做比喻,成语'盐梅之寄''盐梅舟楫',都是从这里引申出来的"——我喜欢这样的叙述,以酸为媒,勾勒出的是一条有些另类的中国文化史。可惜的是,这种叙述在《酸食志》中时断时续,"酸之史"也就不那么明晰了。
假如用我喜欢的叙述替代书里多处的同义反复,《酸食志》也许会更好看——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孔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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