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燕郊有一家小店,二楼原本是一套复式楼,被改成做菜吃饭的地方。一周营业六天, 一天只做两顿饭,一顿平价,一顿特贵,你可以来我这儿吃,我也可以上门给你做。一楼租给一位从泰国而来凶神恶煞的男子做木匠店,他名字叫荣猜。还有一栋两层小楼是陈伯的,我和他们的故事,如果有时间,可以讲给你们听。
凌晨六点,我在宋猜的木匠店转悠。前一天晚上的大雨让燕城变得特别凉爽,我早早上床休息,五点钟从床上醒来,再无睡意。
猜的木匠店里整齐的堆着木料,前店有几个没有做完的婴儿床,木头动物,尚未完成的佛像和佛牌被高高放置在一个台子上。因为时间尚早,加上猜一直崇尚手作,所以他只拿原始的工具在做,一张婴儿床。
他专注在那张婴儿床上,我一言不发的躺在旁边的摇椅上,看着他怎么样把一条生硬的木条变成柔和的曲线再装上去。接着,我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开始叫嚷,震动把堆着的刨花抖下来不少。我看着手机,猜看着我,手机兀自响。
我拿起手机,是个外国号码,把它挂了,结果马上又响起来,挂了两次,打过来三次。我只好接。
“请问您是齐先生吗?”电话的那一头抢先开了口,声音颇为急切。
“啊。对对,我是,请问你是哪位?”我有些被他的语气惊吓到。
“是这样的,两天以后是我爸的生日,我想请您给二老做一顿饭。”
“没问题,请问做几人份的,是三个人吗?”我的手捏着刨花在玩。
“唔,做两人份的就行。”电话那边的语气犹豫不定。
“两人,那么您是不回来和您父母吃饭吧?”我说。
“我工作很忙,赶不回去。”那个声音带着明显的克制和遗憾。
“好,我会准备的,请您放心。”我把刨花堆成一堆,像个甜筒头。
“我这边还有一个请求,能不能不要告诉他们,是我找的你为他们做饭?”
“唔,这样啊。”我坐直身子,走回楼上去。“也是没有问题,不过您确定这么做吗?”
“确定,确定。”后边还有一些喃喃自语,我没有听清。
“还有一件事情。”
“您说您说。”
“麻烦您用手机拍几张我父母的照片发给我,这个可以吗?”
“行,行,没有问题。”说完他又交代一些事才把电话挂断。
两天以后,我用尽各种方法,终于让两位老人同意来燕郊五号吃这一顿他们不愿意署名的儿子为他们买单的饭。
他们坐在椅子上,十分拘谨的靠着背,眼睛一直在打量房子,两个人离着操作台老远,生怕凑近了会影响我的操作。老伯拿着一个保温杯慢慢的喝水。
那位老伯看着我把土豆切开,问我:“齐先生干这个有多久了?”
我说:“您别叫我齐先生,喊我小齐就行。我做这个,差不多有三年了。”
他又打量了一圈房子,说:“三年能做这么大的规模,不容易吧?”
“您客气,房子不是我的,我就是一做菜的,哪能买得起那么大房子。”
“小齐在网上可有名,燕郊五号这个店,好多人说这个店不错。”老伯旁边的伯母插了一句嘴,伯母留一头微卷短发,戴一副金色眼镜,镜角磨得褪色,露出里面银色的架子,身上是红色毛衣搭驼色小外套,整个人简直小时候在书本插画上的教师原型。
我忍不住问她:“伯母您以前是老师吧?看您就像老师。”
她把手里一直抱着的一个保温盒放到桌子上,两只手叠着放在腿上,说:“是呀,做老师做了一辈子,在高中教书,也没有带出什么好学生,真是惭愧。”
“您谦虚,我想信您一定是一位特别好的老师。”我把调好料的五花肉放进锅,火焰舔着着锅底的声音让我有点听不清他们说话,只能放大声音说。“像您这样的好老师,您孩子一定很棒。”
她没开口,摆弄着桌子上的保温盒。老伯开口告诉我,他们有一个儿子,在国外很久没回来,我问他为什么不回来,两位老人没有说话。气氛一直很沉闷,直到我开始摆盘,老妇人把保温盒打开,很不好意思的问我:“小齐呀,能不能给我一个汤盆,我要把这个盛出来。”
我往盒子里瞟了一眼,是豆腐鱼头汤,里面的豆腐因为晃荡已经碎成沫在汤里飘着,一股子浓烈的沙姜味道几乎把其他的味道全部都盖住。
我拿过来一个汤盆,把那一盒已经碎成白沫的豆腐鱼头汤装进盆里,拿两个汤碗给两位盛满。老妇人用勺子舀一口汤喝下去,自顾自的说:“我在网上看到我儿子发微博呀,和他的朋友们说他胃寒还在国外看中医,我就想多放一些沙姜,如果他回来了,喝一点对他的胃肯定很好。他现在还不知道我悄悄关注他的微博,每一条微博我都看过几遍呢。”她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仿佛是抓住儿子自以为藏住的小秘密。
老伯递给我一碗汤,说;“小齐,你是大厨,来尝尝我老伴儿做的汤怎么样。”给我递碗的那只手戴着一个明显过时的电子表。
我把汤喝完,那汤真是好喝,就是太辣,辣得我龇牙咧嘴的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
那一道土豆红烧肉,是他儿子特意交代我做给他父亲,老伯夹了两块,放在嘴里慢慢咀嚼,才吞下去。他拿起筷子,悬在半空良久,叹口气,把筷子放回去。
“老伯,是不是这菜做得不好?”我急忙找了一双筷子尝了一口,菜很好,没问题。
“菜很好,比我老伴儿做的还要好,可是我血脂太高,医生已经不让我吃这些东西好几年咯,我儿子走了好像再也没有再吃过了。”他说着,另一只手不住的抚摸那只电子表。
那天晚上,国外的那位儿子给我打电话,让我把照片发过去,我把那盆碎成渣的沙姜鱼头豆腐汤和他父亲戴着表的那只手的照片发给他,没有发其他照片,在下面附一句话“你父亲只吃下两块红烧肉,因为医生不能让他吃那个东西。”我从来没听到一个男人可以哭成那个样子,像一匹受伤的狼,咬着牙在抽噎。
他把语音通讯挂断,再有他消息已是两天以后,只有一张照片,门口前摆着一个旅行箱。我回他:进去吧,豆腐鱼头汤一定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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