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心理医生,工作五年后,自己开了家诊所。我的桌面上时刻摆着空的小瓶子,在有人来诊疗的时候,我会提前打好招呼,如果在这过程中流眼泪的话,用小瓶子收集起来费用可以打折。虽然有点奇怪,但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费用打折。
我从小就对眼泪这种事物特别感兴趣,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亲近。但我自己不会流眼泪,试过洋葱刺激出来的眼泪,就像白开水一样。朋友都说我是性冷淡,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也没有谈过正经的恋爱,在经过心理专业教学后更是如此,老师说我适合当心理医生,能理解并感受病人的情况,又能保持清醒地旁观,更厉害的是,我很容易能让人聊哭,不是故意的,他说这是天赋,内心的一些东西能随眼泪流出来。
我对眼泪的收集有着近乎疯狂的嗜好,有一个专门储存眼泪小瓶的储物柜,每一个都贴有标签,比如失恋、抑郁、工作压力等等,这样能大概分清不同眼泪的味道。当时的感情和情绪会被注入到眼泪中,区别很微妙但能回味很久。我并不是通过品尝得知的,而是像眼药水一样滴到眼睛里。虽然被朋友看到说太奇怪太不卫生了,毕竟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很纯净很需要好好保护的,我就说那别人的眼泪也是从他们的心灵窗户流出来的,而且肯定会避免掉眼睛有感染或疾病的患者。
就这样我坚持着这个在别人眼里很诡异的癖好。因为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热泪盈眶的时候,把其他人的眼泪滴满眼眶时,好像能感受到当时流泪人的状态,不管是喜是悲,都能穿透进我的眼里,在脑海中搅动翻滚着情绪,视线变得模糊扭曲,纷纷扰扰的画面在流动。每次等情绪随着眼泪干了之后内心都会变得很舒畅,好像真的是自己流完泪了,会上瘾。
有一次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在诊所外面犹豫徘徊着,还老注视着我。我很理解这些人在面对心理疾病的犹豫,不想承认自己心理有病,就主动去门口跟她聊。
“你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她愣住了,直盯着我,想说什么又噎在嘴里。
“进来坐下聊会吧。”
她犹豫了下还是进来了,视线从没离开我,让我有点郁闷,我不认识她,又长得不帅,也不会跟她有什么间接的恩怨吧。
“你能说说有什么困扰你的吗?”我正式开始诊疗。
她支支吾吾地说起她的情况,她的婚姻并不圆满但也凑合过,女儿也在上大学,最让她一直纠结在心的是她三十年前的一个决定,她说起当时她正年轻不懂事,跟一个渣男睡了之后,就被甩了,大哭了一场,结果怀孕了,她不想打掉就生了下来,却被父母逼着送到机构让人领养。她一直后悔着,背负着这份愧疚感生活着,对婚姻和家庭也多少有些影响,最近打探了那个孩子的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敢面对,不知道那孩子会有多恨她……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起来,我习以为常,一边安慰一边委婉地推了下小瓶子,她一开始根本不屑听打折的优惠条件,但看着我就拿起瓶子哭得更厉害了。我劝她可以去见见孩子,如果他过得好也能安心一些,过得不好就帮帮他,也能减少自己的愧疚感。
她离开时还问我为什么要收集眼泪,我说可能小时候母亲爱哭,把眼泪落到我眼睛里了。要一般人我会随便糊弄过去,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她脱口而出这些很久远模糊的记忆,可能她很亲切。
最近一段时间老头疼,去医院检查发现脑部有良性肿瘤,需要去大城市的三甲医院做手术。我回家收拾东西,看储物柜的时候,对那个中年妇女的眼泪有点好奇,就取出来滴在眼里,没想到感觉比平时强烈很多,悲伤夹杂着懊悔和痛苦凶猛地向我袭来,还有一个场景挥之不去,是在傍晚的公园,一个女孩在我面前痛哭着,眼泪掉在我身上,但我好像并不是人,而是……一朵花!这一下把我冲击得厉害,加剧了肿瘤的疼痛,我向后倒在桌角上,昏迷了过去。
等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说不了话,眼睛也眨不了,直勾勾地死盯着医院的天花板。医生和家人在旁边讨论着,说我已经变成植物人了,猛烈的脑震荡影响了肿瘤情况,有很大概率会当场死亡的,但我还是保住了性命,只不过现在的状态也只能维持一个月了。
在沉默的愤怒和不安缓和下来后,我反而开始有点享受这有点熟悉的状态,可以无忧无虑地躺着晒太阳,不用考虑时间,不用分析谁的心理问题,就融在那感受着窗外的风。家人也还想着满足我的怪癖好,每天把我收集的眼泪滴到我的眼里,听他们说只有那个时刻我的眼睛才会眨,好像我还活在里面一样。
我回顾起那个女孩好像在哪见过,正想着,那个中年妇女也来看望我了,还拿了一束黄玫瑰,跟我家人解释一会后,朝我扑了过来,一直说着抱歉,我才意识到那个女孩就是三十年前的她。
而我都听到了,原来我就是她的那个亲生孩子,我的父母都没告诉过我是领养的。但那个公园场景又是怎么回事?
我曾经听人说,如果一个人上辈子是植物的话,在濒死的时候想起前世回忆,就会变成植物人多活一段时间。
我全都想起来了,我上辈子是一朵长在公园角落里的黄玫瑰,按照人类规定的花语是为爱道歉,还有点好奇我会被谁用来道歉,会遭遇什么样的故事。正要含苞待放的时候,她来到我旁边,在那哭泣着,说为什么刚在一起就把她抛弃了,明明玩得很开心的……她看到我就把我摘了下来,一片片地把还没见到阳光的花瓣扯下来,嘴里念叨着,眼泪不停地滴在我身上,让我在夕阳下泛着光,死去。
虽然身体被撕裂有点痛,但她的眼泪满含着悲伤,又夹杂着快乐的回忆,让我感动不已,迫切地想变成人类,想去爱和被爱,会受伤也没关系。也许老天听到我的执念,就把我就近投胎成了她即将孕育的孩子,就这样我对她的眼泪才如此敏感,对人的眼泪才如此执着。
看着她满脸悲痛的样子,我想跟她说我并不恨她,不想看她这么愧疚,还想感谢她把我生下来,想安慰她好起来,希望她也过得幸福,但嘴巴就是动弹不了。
我有时也会被扶到轮椅上在外面逛逛。她有一次把我推到那个公园的角落,说起她曾经在那大哭了一场,哭到腿都麻了,说着说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刚好又滴到我的眼睛里,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撕裂我的花瓣,而是紧紧地抱住我,把我融在夕阳中,我的眼睛竟也湿润了起来。
这应该是属于我的热泪盈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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