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娘

作者: 温水赋欢 | 来源:发表于2020-12-12 23:12 被阅读0次

阿莫突然出现在我的房中,跪在我面前,半边脸被黑纱遮着。

“丽娘,救救他吧。”阿莫低声哀求我。

我看了眼窗外的花树随风落下的花瓣,想起那年初进将军府认识这丫头时,她还只是个厨娘。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蹲在假山后面哭哭啼啼的,被我撞见了,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也是这么说--“救救他吧。”

少将军在醉花居为了一个歌姬一掷千金,喝多了酒又和人打起来了,两边都带了人,在醉花居门口大闹,门拆了两扇,灯笼打破三个,伤及的路人四个。

麻烦就麻烦在,这四个路人其中有一个,是太子。可是太子怎么会夜半出现在醉花居呢?没人敢问。

总之,太子的爹悄无声息把太子领回宫,罚面壁思过;少将军的爹把少将军领回府,当着众家仆,打了少将军五十大棍。

那棍子有碗口粗,打到第十棍的时候,少将军的酒就彻底醒了,还哧哧笑了两声,趴在长凳上斜眼往门口看,看到我,冲他老父说了句什么。

老将军似乎更生气了,接下去每一棍都比前一棍用力,下了死劲打得。将军夫人哭得梨花带雨,也拦不住这结结实实五十棍打完。

场面有些血腥,我别过脸不看,少将军不愧是从小挨打到大,即便被人抬回房间,路上还有力气安慰母亲,顺便安排了我的去处。

我就在西苑住下。

少将军是整个府的宝贝,而我是害少将军挨打的罪魁祸首,因而整府都不待见我。除了少将军。然而他那会儿后劲上来了,疼得连夜嚎叫,自顾不暇,因此也没空管我。

好在西苑虽僻远,却安静;虽破落,却干净。我在醉花居名声再大,离开醉花居也什么都带不走,少将军替我要了自由,别的我也不太奢望,唯独带走了一把琵琶,这是我的心头好。

我有时会趁着夜里无人,打着灯笼,沿着西苑的溪流往东,穿过稀疏的树林和一片花圃,绕过花园假山,去少将军的栗苑看望他。

栗苑众仆皆是少将军的人,有少将军的指示,即便有人看见我不大高兴,却不会拦着我不让我进去。

我是在第七日去的栗苑,那时李偕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瞧我忘了说,少将军姓李,单名一个偕。

“丽娘,你好没良心,我都躺了七天了你才来看我。你再晚点来,我伤都要好了。”李偕趴在床榻上,手里拿了一叠纸,边说边漫不经心地翻看。

床前烧了一盆热碳,屋子里暖烘烘的。我浑身寒气一下褪了,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纸,扫了一眼,是一些诗稿。

李偕问我怎么样。

我说:“写得一般。”

李偕笑起来,扬手把诗稿全扔进炭盆,火苗一下子窜起来,我退后避开。

“这是醉花居准备捧的新人,叫蔺葵,以诗才出名。你走了,他们总得想办法找个人替你的位置,可惜……”

“可惜以这才情,出不了头。”我在床沿自顾坐下,目光和李偕平齐,距离一下子拉近,我看见他脸上有一道结痂的伤口。

想必是他爹打他的时候捎带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送我走?”我问他。

李偕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没给你斗篷么?你的头发都是湿的。西苑夜里太凉了,你搬来这里住吧。你来照顾我,丽娘。”

我捏住他停在我脸侧的手,屋子里没人,只有炭盆里烧的正烈时发出一二碳裂声。我盯着他的眼睛,心想何必兜圈子。

他为什么把我带出醉花居,我心里清楚,太子那时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没人比我更知道。

我推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边,居高临下看着他,“我只会取悦人,不会照顾人。西苑挺好的,我不想住这儿。”

李偕又开始抖着肩膀笑:“你看,丽娘,你承不承认,其实你也不大会取悦人。”

我瞪了他一眼,提着灯笼,压着夜风回西苑。

第三个夜晚时,我在去栗苑的路上——假山旁边看见了哭泣的阿莫。

那夜的风比往常都要更冷,深冬临近,我每天都盼着落雪。李偕差人送来厚斗篷厚棉被及其他一大堆东西,西苑好歹看起来能住人了。

我摘下斗篷帽子,把灯笼往前递,照亮哭泣之人的脸,看她一脸泪水,不知为何我突然生出些许难过。

“你怎么了?”我问。

那丫头,便是阿莫,抬头看了看我,抽噎道:“我认得你,你是西苑小姐,少爷就是因为你挨得打。”

她语气里并没有怨恨我的意思,因此我就有了继续和她说话的愿意。将军府不怨恨我的人十分难得。

“那你在哭什么?”我又说。

丫头这会儿停下来,脸上的泪水没干,被风一吹,冷得瑟缩了一下。我这么问她,她眼里的泪又灌了出来。

“你救救他吧,他是因为你挨得打,你得救救他。”

我不明所以,然后才知道,李偕的伤情突然恶化了。

昨晚一夜高烧,今天早上方退了一些,但依旧没有醒转。请了太医来看,太医开药后,情况好转片刻,入夜之后又开始恶化反复。

阿莫是栗苑小厨房的厨娘,外人不知道的事情她在栗苑里听墙角也听到了一些。今天一天栗苑里外氛围都不对,午些时候一个下人被将军带走了,那人是花匠,前些天少将军刚从外边请进来,说想在栗苑种些梅花。

阿莫说,那个花匠在少将军涂的药里放了东西。

“本来都要好了的,少爷昨天还跟我说想吃玉米烙,没想到……”阿莫又开始哭了。

我心内发寒,不知道那花匠为什么这么做。阿莫哭啼的声音搅得我耳鸣,我拍了拍她,答应会尽我所能帮帮李偕。

我照样去了栗苑,但栗苑不同往日,将军夫人也在,想来是想守着李偕醒来。我在门口被侍从拦下告知后,就不打算进去讨嫌。

正要离开,门内出来一个婢女叫住我。

说是夫人请我进去。

我看了看李偕的侍从,他是李偕的人,应当能给我些提示,我这会儿是该走还是该进?

侍从微微点头,我便松了一口气,昂首对婢女示意,把灯笼交给侍从,提着裙摆进门。

将军夫人并没有对我发怒,反倒问我在西苑住得如何。

我有些受宠若惊,但很快释然,西苑再偏也在将军府内,我既然安稳住了这么久,没人找我的麻烦,自然已经受到了主人的许可。

夫人忧愁地看着床上昏迷的李偕,我也看过去,李偕的脸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嵩儿是我唯一的孩子。”夫人在静默良久后忽然说。

我本望着李偕的脸出了神,听到这话转头看过去,迟缓反应过来嵩儿指的是李偕,想必是他的小名。

“嵩儿喜欢你,我自然不会讨厌你。丽娘,是你的名字吧?跟我说说,你和嵩儿是怎么认识的。”夫人看着我,抱歉地笑了一下“我在这儿守着嵩儿一天一夜,看他昏迷不醒,有时候这屋子静得让我心慌,我忍不住去摸一摸他的脉搏,我总觉得他好像已经死了。丽娘,跟我说一些他的事情,你坐下来,陪陪我。”

这一刻,我忽然察觉夫人同李偕如此相似。他们叫我名字时候的神情和语气,都一模一样。

我心生不忍,便决定留下来。

夜晚漫长,也许李偕会醒,也许不会,但我留下来,这一屋子的寂寥就多了一个人分担,想必能少一些恐慌。

我告诉夫人,我和李偕认识是三个月前,不在醉花居,在游湖的画舫。

那天是侍郎公子的生辰,他们三两友人在画舫上庆贺,却没有安排伶人歌姬助兴,只吃饭喝小酒。

当时我在另一艘画舫️为长公主弹奏琵琶,当朝公主——乐徽公主喜欢听曲,我经人介绍与她熟识后,便常为她弹奏。

乐徽公主听闻侍郎公子在不远处画舫上过生辰,便主动带着我过去为他们弹一曲助兴,我只看一眼就知道,这画舫里的人与醉花居客人不一样,都是不喝花酒的正人君子。

我在醉花居卖艺不卖身,也时常要笑脸逢迎,喝酒应酬是家常便饭。但那日无人把我当作歌姬,他们看我的眼神与看其他世家小姐并无不同,我心生感激,用尽生平所学弹奏最好的一曲琵琶送与侍郎公子,为他祝贺。

我可以不自愧地说,那是我这一辈子弹过最好的一曲琵琶,时至今日,我再难找到那样的感情再弹一曲。

曲毕掌声鼓动,大家都很高兴。侍郎公子是个腼腆的人,送了我一朵纸花道谢,我接过插在发间,觉得那是我受之最开心的礼物。

少将军李偕递给我一杯清酒,我一饮而尽后,同他对视,他看着我无声地笑。

乐徽公主拍了拍我,说:“大哥也在。”

乐徽的大哥,是太子。我和乐徽公主进来时他恰好从另一侧出去,我弹奏时他没有打扰,隔着帘子听完。注意到这一点,我对他投去感激的一眼。

他隔着数人,冲我举杯。

看到他的眼神,我忽然清醒,再次如置冰窟,那样让我熟悉的醉花居常客一般当作猎物一样的眼神,提醒了我的身份。

我抱着琵琶离开。

画舫之后,我回到醉花居,继续当我的歌姬。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第一个到访的是李偕。他开门见山,告诉我太子对我有了兴趣,如果太子想要我,我愿不愿意同太子走。

我悬空坐在窗边,身后是一片湖泊,淡紫的鞋尖有一搭没一搭踢着裙边,脚踝时隐时现。

“跟太子进宫吗?”

李偕站在我身侧,撑着窗棂,偏头看我,“是,但你不会成为他的妾侍。”

啊,我明白了。我会被关在宫里,做一只只会唱歌没有自由的夜莺。

“我不愿意。”我说,“你是来为太子说情的吗?”

他说是。

太子的身份不方便到来,便请他来游说。太子喜欢我,想要得到我,想要我只为他一个人奏曲。

我说:“可我不愿意。”

李偕说:“那我下次再来。”

他又来了好几次,可是除了第一次,之后再没有提过太子的事情。他不再问我是否愿意,每次见面只同我待着说话,说战场兵营的故事,说边境战事和百姓。他同其他客人如此不一样,对京城的繁华置若罔闻,他这么年轻,却已经做好决定战死沙场。

他打过两次胜战,不需要荫职就身居高位,大家称呼他为少将军。他告诉我,他同太子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屋子里的炭盆烧得噼里啪啦,我说得有些累了,夫人为我倒了杯茶,我连忙道谢接过。

“后来我才知道,太子多次要人,都是少将军替我挡了。醉花居那场闹事,少将军故意在太子下楼时闹大,让宫里知道太子在那儿,以宫中的规矩,自会阻止太子带我进宫。”

夫人沉默不语。

我想了想,又说:“少将军这么护着我,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侍郎公子已经说服侍郎大人,纳我为妾。”

那位腼腆送我纸花的侍郎公子,李偕的好友,钟情于我。那个李偕口中的书呆子,用他的话说“难得喜欢什么人”,作为好友,他不能让太子把人放在宫里生灰。

侍郎公子这些日子去青州做事,眼看太子要把人带走,作为好友,李偕只好先下手把我带离。

我微微笑,说:“所以夫人,不必担心,我祸害不了将军府。”

天色微亮,我坐在炭盆边昏昏欲睡,婢女撩开帘子的微弱声音让我清醒,我下意识看向床榻。

李偕没醒。

窗外今日比往常要亮,我意识到什么,起身贴着窗往外看。下雪了。

夫人让我过去用热水洗脸,又让小厨房做好菜食,阿莫端着饭菜进来时,眼睛又红又肿。

我趁他们布菜的时候,坐在床边脚凳上,摸了摸李偕的手,我得走了。

李偕的伤情为什么恶化,花匠是谁派来的,我知道了。是将军告诉我的,昨夜夫人打瞌睡时,将军悄无声息出现,我们在廊外冒着寒风说了一会儿话。

于是我就什么都知道了。侍郎公子已经从青州回来,得知太子仍未放弃带我走,李偕不放人,便退缩了,从这场纷争里退出。太子志在必得,不惜对友人下手。

我必须得离开了。

将军没有逼我,他只是告知我,让我自己做选择。

我同夫人吃了早饭,回到西苑,本想带着琵琶走,但想到这辈子恐怕再弹不出心中想要的曲乐,便觉索然无味。

裹紧斗篷,从小门离开,门口已经有太子轿撵等着我。

太子给了我药膏,我转送给阿莫,此后的事情就不再过问。

我住在山下一间院子里,院子里有梅花,院子外有溪流,有大片的田野。我喜静,太子只安排了一个婢女侍候我,他来的次数也不多,一个月最多两次。

他似乎真的很喜欢我,并不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他给我带来许多新奇的事物,又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种。天儿这么冷,花种不活,他依旧兴致勃勃。

我不知道李偕的消息,只偶尔听太子提起,说他已经康复,开春的时候就要去北境打战。

婢女有时去市井采买,回来时哼着曲调,颇有兴致地告诉我,醉花居的花魁跳了一支舞名动京城,大家都在效仿跳那支舞。婢女说着,扭了扭身体,又不好意思起来。

我来了兴趣,将桌上铃铛寄在腰间,光脚站在榻上,素白的裙带鼓动,我想着以前老师教过我的动作,扭着腰肢起舞。

跳完旋身顺着惯性倒在榻上,气喘连连,问婢女跳得好不好。

婢女张大嘴巴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回过神,一脸激动,说小姐你把我跳傻了,那花魁算什么,你才是人间绝色。

我听着她那恭维话,余光看见帘后的人影,看见了太子。

他站在那儿,微笑看着我。

第二年春天结束的时候,我见到了李偕。

他在夜里风尘仆仆出现在我的别院,那时梅花已经凋谢,反倒是太子种的其他花朵开始争先恐后绽放,我睡意怏怏,让婢女不必管我,坐在院子里赏花看月。

然后他就这么出现了。

他敲门,我开了门。他背对着月光,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听到了心跳声,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打赢了,丽娘。”他说。

我说:“恭喜。”

他又说:“太子大婚,陛下高兴,让众将士提前回城喝喜酒。”

我想了想,说:“那么也恭喜太子。”

李偕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似乎想摸我的头发,但没有碰到,又放下了。他弯下腰,靠近我。

“丽娘,你真的没有心么?无论是谁,对你来说都一样,是不是?”

也是有些不一样的,我想。

李偕说:“我很想念你,丽娘,跟我回去。”

他就真的带我走了,连带着太子给我的婢女,一块儿带回将军府,仍旧让我住在西苑。

婢女有些惶恐,但这些时日她已经把我当作主子,见我镇定自若,便冷静下来,随遇而安。她把西苑收拾得干干净净,将李偕送来的东西安置得妥当,比我一个人住的时候要妥帖多了。

阿莫来了,她不再是厨娘打扮,身后跟了一个婢女,我看了便知道,她地位不同往日。

但她还是一样爱哭,看见我就扑过来跪下,抱着我的腿告诉我后来的事情。是我给她的药膏让李偕伤情好转,阿莫彻夜守候,李偕好了之后,夫人做主让李偕纳阿莫为妾。

“这都是小姐的恩德,如果不是小姐,也就没有今日的阿莫。小姐救了少爷,是阿莫的恩人,从此以后,阿莫做牛做马……”

我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往下说。她睁着大眼睛,含着泪水,看着我破涕为笑。

我同阿莫成了至交。

她告诉我李偕没有碰过她,但她还是很高兴,她压根不想有什么身份,只盼着李偕好。李偕好她就好了,一个单纯的傻丫头。

将军府的人待我的态度也大不一样,见了我不再漠然,反而主动叫我小姐。夫人有时让我过去说话消磨,我没有去想太子是否知道了情况。

他新婚燕尔,想来顾不上我。

李偕带我回将军府没多久,他又被派去清除流寇。东边流寇肆虐,自从李偕走后,阿莫整天提心吊胆,差人去市井茶楼听小道消息。

李偕偶有家书给我,没说寇匪情形,只说东边海产丰美,有机会带我去吃。他说盗贼狡猾,好在他聪敏机智,说他颇为想念,让我等他回家。

但这次情况似乎十分不一般,将军府里的氛围也有些凝肃。

距离李偕上一封家书过去了半个月,再没有消息传来。

夫人有些忧愁,说是流寇同藩王勾结,这事已不是一般平寇,是平反。

藩王造反,我仍旧不知其中厉害。

婢女告诉我,太子想要见我。这时我已经可以随意来去,没人管我。我便去醉花居同太子见面。

太子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得意,看起来甚至有些落寞,他疲惫地坐在那儿,手撑着额头。

我走近他,他抬起头,看着我,并没有责怪我一言不发离开,而是告诉我,李偕失踪了。

“他带着一百人马进了山谷,本来援兵随后该到,但出了一些意外,援兵没有按时赶到。他和其他人分散,至今下落不明。这事被压着,消息没有声张,除了老将军,恐怕连将军夫人都不知道。”

我的心跳仿佛停止了。

我并未失态,反而出奇地镇定,在李偕告诉我他早已决意献身沙场时,我也就早做好他会死的准备。

但我的心还是绞痛起来。

太子又说:“丽娘,不要担心,我会竭力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将军府的,阿莫跟我说了很多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一下子成了安静的冰窟。

我昏睡了一整天,再次醒来的时候,婢女告诉我,太子递话,让我回别院。

我醒悟过来,他在同我交易。

他所说会竭尽全力的前提是,我要听话。我本想留在将军府等李偕,可我空等着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听话做一只夜莺,回我该去的笼子里。

起码笼子里还有花。

我回到别院不到一个月,听说皇帝驾崩,太子继位。随之而来的好消息是,李偕找到了。阿莫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的消息,跑到别院来,抱着我欢呼。

再过一段时间,听闻流寇平定,李偕要回来了。我盼着见到他,又不太愿意见到他。我怕他问我为什么不等他回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但我没有这个机会担忧太久,在李偕抵达京城之前,太子,哦不,新帝把我接进宫里。这下再没有人能反对他了,不过是一个歌姬,只要不让这个歌姬当皇后,大臣们也无意阻止。

我又换了一个笼子。

李偕疯了,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冲进我的寝殿。

皇帝没有给我名分,因为我不愿意受到束缚,只要我没有头衔,就可以在宫里来去自如,不必问安,不必被大臣们盯着。

皇帝对我很好,他每天都来看我,像是为了弥补什么,送了我很多珠宝首饰。他让人不要打扰我,即便是皇后,也见不到我。他把我藏在这皇宫里,做他一个人的夜莺。

然后李偕就这么来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红着眼睛,他还穿着朝服,朝我走过来。他揽我入怀,紧紧抱着我。叫着我的名字,丽娘,一遍又一遍。

我说:“少将军,你没有规矩。”

李偕低头,咬住我的肩膀,我察觉到疼痛,嘶了一声,然后听见他喉咙里一声哽咽,就不说话了。

他好像哭了。

李偕执意要带我走,老将军出现在门口挡住他,让他放手。宫中侍卫站了一院子,黑压压的,准备阻止李偕。

这里已经不是别院了,太子成了皇帝,李偕不能再说带我走就带我走了。

我说:“李偕,你走吧。”

李偕侧头看了我一眼,垂眸看着我们牵在一起的手。

“你放开我的手,我就走。”

我立刻松手,被他反死死牵住。

他咬牙切齿,眼里冒火,咬着牙根叫我:“丽娘!”

我说:“李偕,我确实喜欢你,如果那时候你先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我会说愿意。可你问我愿不愿意跟太子,就注定了一些事情。我那时不愿意,现在反悔了,李偕,我愿意留下,你走吧。你就当我没有心,我向来不懂得怎么取悦人,我活着总是先为了自己再想别人,你别喜欢我了。”

李偕一脸不耐烦:“这些回家再说。”

老将军厉声道:“嵩儿,放手!”

你看,新帝多厉害,他自己不出现,拿老将军压李偕。新帝多了解我,知道我最怕老将军,我小时候父母死了,到了将军府,夫人待我像女儿,将军便如父亲,这样一个严父,我实在害怕。害怕就会听话。

李偕不管这些,他想带我走,可是一院子的侍卫,他一人难以敌众。在伤了数人之后,被压制带走。

皇帝震怒,将他关押起来。

阿莫跪在我面前,求我救救他。

真是奇了怪了,她怎么会认为我不想救他呢,即便她不来跪我,我也不能让李偕就这么因为一个女人毁掉前程。

我拍了拍阿莫的肩膀,如第一次一样,我会救他。

我若是跪新帝,想必救不了李偕,反而害他。这么久了,我对新帝也有些了解,他宁可我同他吵架,也忍受不了我为了李偕对他卑躬屈膝。

思来想去,只好换一种方式。

阁楼上的风景格外好,能看得见整座皇宫,这就是我的笼子呀。自从我跟了太子,再没有碰过琵琶,太子并不厌弃,他似乎喜欢的并非那个弹琵琶的我,而是我。

为此我似乎应当感激,如果他不是太子,我或许也能够舍弃一切和他全心全意在一起。可我想要自由,太子给了我够多,唯独给不了我自由。

因他不得不困于深宫,因他困顿寂寥,因他喜爱我,所以我不得不陪着他困顿寂寥。

而李偕呢,李偕还会有更好的前程,他的抱负在沙场,他会成为名垂千古的大将军。他不该为了一个歌姬,自缚双手。

说来说去,一切全倒成了我的错。

可我做错了什么呢?

我不过是在画舫上,为一个公子弹奏一曲庆贺他的生辰。

皇帝站在台阶下,惶恐地看着我。耳畔风大,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我看懂他说什么了。

他说不要。

我坐在栏杆上,手撑着栏杆,身后是高空,淡紫的鞋尖有一搭没一搭踢着裙边,脚踝时隐时现。风吹着我的头发,我只要后仰,就能坠落。

那就是自由。

我有些心动。

皇帝看起来很生气,他难得那么生气,以前他央求我陪他在院子里看梅花,那么冷,我只想进屋,他把他的斗篷也给我,耐心地哄我,说再看一会儿。

那样无趣的梅花,他看得津津有味。

我看见阁楼下李偕的身影,看见他仰头,看见他跑。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样,所以在他跑上阁楼台阶那一刻,我松了手。

“跟太子进宫吗?”

“是,但你不会成为他的妾侍。”

“我不愿意。”

……

“跟我回家吗?”

“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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