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了一夜的雨,山上起了雾。
天还没亮透,空气却是凉透了。阿成站在屋前,把披着的单衫穿起来,没扣扣子,衣摆被微风撩拨着,让冷空气钻了空子,调皮的近了阿成的身。阿成哆嗦一下,裹紧了单衫,双手环胸抱紧自己,看着不远处泛着灰白的高山,皱起了眉头。看来今天又得晚些出发了。
灶上的铁锅冒出了白气,像极了山上的雾气,咕嘟咕嘟地声音传来,阿成才进了屋。
土灶台上一口大铁锅,盖着银白色铝盖子,锅里烧着水。铁锅旁还有一个小锅,是阿成炒菜用的。灶台旁是一个装水的小翁,翁上盖着木头做的圆盖子。阿成淘了把米倒入锅内,咕嘟冒泡的开水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像是闹腾的孩子拿到了喜欢的玩具。
“阿成,阿成啊,货来了…”辉哥喊着推开木门,咯吱几声响,老旧的木门被打开,有股冷空气随着辉哥进了屋。
阿成往灶里添了把柴,黑瘦的脸庞映得通红。“辉哥,来了啊,还没吃吧”阿成咧开嘴对辉哥笑了笑,把馒头放在蒸屉上,才盖上锅盖,从旁边的小锅里端出一碗咸菜。另一边,辉哥轻车熟路的架好一张木头小桌,头顶的白炽灯“刺啦”一声响,闪了几下就彻底罢工了。阿成摸着黑,借着窗户隐约透出的光来到床前,一张单人床被蚊帐包裹着,旁边有一张年代已久的木桌,里面放着灯泡。辉哥接过灯泡,麻利的换上,一片光明,锅里的蒸汽透着亮撒欢儿的往出冒,阿成拿过两只大号的绿色搪瓷碗,舀了米汤,辉哥帮着拿馒头和咸菜,两人不说一句话,却配合的无比默契。
辉哥咬下一口白馒头,夹着咸菜开口“阿成,总吃咸菜怎么行,下次我多给你带点菜过来。”
“嗯,你帮我买点菜种子,过段时间就可以种了。”
“行。”
“山上起雾了,得晚点出发了。”
吃完饭,阿成收拾了碗筷,随着辉哥来到大货车跟前,辉哥从车里抱出两束白色百合,新鲜的带着露水,还有未开苞的。风没那么大了,太阳渐渐散发光芒,要照耀大地了。
房屋后面不远处,有一个小土堆,没有墓碑没有杂草,干干净净,旁边立着两棵松柏。两人放了花鞠了躬,蹲了下来,捧着一抔抔黄土洒到土堆上。辉哥停下来看着阿成,他瘦弱的身躯不知何时已跪在那里,认真专注,仿佛这一方天地只有他和这一堆黄土,他每次都是这样,五年了,话更少了,喜欢安静,喜欢独处,每每来到这总要发会儿呆。辉哥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默默地回了屋。
阿成跪在那,眼睛盯着土堆,思绪已经透过土堆飘向了远处,好像又听到一声声地“阿成哥”,细腻绵软,从远处悠悠传来,穿过耳孔直抵心房。
阿成在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起身离开,回来看见辉哥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吸烟,光着的大脑袋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花儿都走了这么久了,你也该放下了。”辉哥也不看阿成,自顾自的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太阳出来了,雾散了,走吧。”
辉哥扔下烟头,用脚掌使劲儿拧了拧,刚还冒着气儿的火星几经垂死挣扎后也投降了。辉哥抬头看着太阳,已经有些刺眼了,他想起六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阳光下,花儿咯咯笑着从树林里跑出来,手上拿着刚摘的野果,他就站在车前看着她,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光芒万丈好像仙女下凡,白色的裙摆在微风中翻摆,就那样猝不及防的晃了他的神,荡漾了他的心。黑直的的长发擦过他的脸颊,等不及在他身旁停留片刻就飘向了一旁的阿成。
他只记得那时的阿成三十有五,还没有银丝,强劲有力的肌肉,小麦色的皮肤,浓眉大眼,看着那个像他奔跑过去的女子,张开双臂拥入怀中。那是辉哥第一次看见花儿,一眼便再也离不开。他从未细细过问阿成与花儿的事情,只听说花儿是阿成在一次送货的山路上捡的。阿成是个老实人,虽然读的书不多,心眼确极好,二十多岁开上货车直到现在,路上不知帮过多少人,唯有花儿,他一直带在身边。他其实不愿意花儿跟着的,但花儿执意,说阿成在哪里,花儿就在哪里。
辉哥第一次见花儿,也是第一次认识阿成。听人介绍有个货车司机虽然年纪不算大,但技术绝对称得上老司机了,人稳重踏实,从没出过事,山路来回走了不下千次,亲人也就一个女人,这样的人谁用起来都放心。辉哥慕名而来,在这山脚下看见孤立的一座房子,就他们两人住着。从那时起他就经常跟阿成合作,两口子很热情,经常邀他吃饭,花儿的手艺很棒,抓得住男人的胃。
听说花儿喜欢百合,阿成就拜托他每次来帮忙带上一束,他不要钱,阿成却不行,后来硬是一次性给了很多,够他买好几十束的了。若不是山里条件不行种不得百合,阿成也不用花这些钱,阿成却说只要花儿喜欢,我做什么都行,挣得钱不就是给她花的。
一年后的那天,辉哥一直记得那个日子,他第一次见花儿的日子,他特地早起去花店买了两束百合,新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跟花儿一样纯洁漂亮。
他开着车满心欢喜,想到花儿看见这新鲜的百合一定会更高兴,他好像已经看见花儿在冲他笑,那就足够了。就快到那间小屋了,已经看见了,只是为什么会有那一幕,他一时的晃神没看清前路,不知哪里窜出来的孩子,待他紧急刹车扭转方向盘后离那孩子也就几米距离,幸好他把方向盘转了方向,开到了草丛里。
花儿和阿成听见动静赶紧出了屋,就在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的时候,对面疾驰而来一辆汽车,司机像是醉驾,晃着脑袋眯着眼睛,车朝那孩子开去,来不及反应,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不敢动,“咚”的一声,一个娇弱的身影飞出好远,孩子被阿成抱在怀里哭的快喘不过气来。
“花儿…”阿成抱着孩子跑向花儿,一地鲜红的血染上花儿的白裙子,甚是妖艳。辉哥从车上爬下来,腿软到走不动。汽车司机吓得清醒过来,来不及看一眼就疾驰而去,逃之夭夭,孩子的父母闻风而来,阿成一直捂着孩子的眼睛交给他父母,夫妻二人安慰孩子,打着电话,只是花儿再也没能醒来,再也不会冲他们笑了,再也不会给他们做饭了,再也不会嚷嚷着要阿成把花插好洒水,再也不会追着问阿成百合的花语是什么了……
报了案也久久未能破,没有监控,没有任何证据,也没能记下车牌号。对于阿成而言,都不重要了,他每天都做好饭去花儿的坟前吃,陪花儿说会话。辉哥要给花儿立墓碑,阿成不让,阿成说不需要,花儿定不喜欢她的名字孤零零的刻在上面。没有了花儿,阿成的生活好像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每天浑浑噩噩的过,不知是何时。
辉哥看不下去了,常过来看看,还跟阿成打了一架,他才振作起来,只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瘦的很快。
今日是花儿去的第五个年头了,阿成渐渐的好了起来,又开始送货了。
辉哥看着那个小土堆,松柏的枝丫挡住了毒辣起来的太阳,他知道那姑娘在笑他,笑他痴,阿成不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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