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燕

秋燕不是秋燕。

在乡下，燕子是常有的，它可算是吉祥物了，大人教小孩子唱的歌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是一年又一年的流传着，就如村头那条小溪似的一年又一年的流淌着。于是每一年的春天燕子便总是三两只三两只如约的来了，仿佛是为了听那唱它的歌谣似的，专爱往有人家的住处飞。近些年才盖起的新房，它们在屋檐下筑起了巢，年份久远的瓦房，屋内房梁下便有它们的身影。燕子叽喳叽喳，在人们头顶飞来又飞去，带着春风将树叶吹得发芽，将稻田吹得嫩绿。

说到底，这是春天的燕子。秋天到了，燕子就要往南方飞去了，南方究竟在哪，谁也不知道。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用手撑起肉嘟嘟的脸颊，看着课本陷入沉思，“山的那边是海，我们的南方是什么呢？”秋燕是匆忙的，它要飞往南方去的，几天的功夫就不见它了，冬天的严寒是不属于它的。

要我说，我就喜欢做一只春天的燕子，大地春回，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在绿色的田野上歌唱，在柔和的春风里飞翔。谁愿做秋天的燕子呢，即使头顶是一片湛蓝高远辽阔的天空，即使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金色的稻田，可它却还要心无旁骛的往南方飞去，不能耽搁，不然汹涌的寒流就要将自己滞留在途中，那就是生死未卜了。燕子也不能随便拿自己的生命去开玩笑呀！

在燕子往南方飞去的时候，秋燕正在田埂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前方是她的瘸了一条腿的丈夫。收割后的稻田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稻梗，摞成一堆堆的稻秆在暮色中焚烧，整个田野都在一片烟雾中笼罩着，秋燕和她的丈夫就在这样的迷雾中行走着。

她的丈夫用他的瘸腿一踮一踮的走着，高一脚低一脚让人感觉就要跌倒了似的，可他却一直稳稳地走着，并没有在田中的泥土里以一种滑稽的姿态摔个四仰八叉，给在田里劳累了一天的人们一个娱乐放松的机会。但单单是他那走路的样子就让人想笑的，卷起裤腿将一摞摞稻杆捆在一起要拉回家的牛爷爷大声叫着瘸子的名字，“福林拐子，你老婆真是喜欢你啊！你去哪她去哪！”，福林只是笑笑，并没有说话，而四周还在趁着暮色降临割下最后一把稻子的村民都哈哈的笑了。

夕阳在山隙里坠落下去，远处的群山在光晕里成了模糊糊的一片影，像火一样通红的阳光却失去了火一样的温度，在秋风带来的阵阵凉意里穿透迷雾斜射入这片田野。

秋燕还是那样看着她丈夫的背影直直地走着，她没有笑她的丈夫，却朝着田里的人们嘿嘿的笑了。她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大家也不会告诉她的，她笑是因为看见大家笑了，但大家是不会理会她的笑的。秋燕不是秋燕，首先不是燕子，更不是秋天的燕子，村里人都知道秋燕是个傻子。大人都拿她开玩笑，因为她是个傻子；小孩都被大人告诫不要和秋燕说话，开玩笑也不行，因为她是个傻子。“谁知道一个傻子会干出什么事来呢。”刘二奶奶这样说。

傻子的世界没有人清楚，秋燕这个傻子的世界也许她的瘸子丈夫清楚，也许不清楚；瘸子的世界也没有人清楚，福林这个瘸子的世界也许他的傻子妻子清楚，也许不清楚。村里人对于傻子和瘸子的世界都不清楚，他们就这样看着傻子和瘸子每天一起走着，瘸子在前，傻子在后；瘸子高一脚低一脚，傻子满脸笑意双手低垂。

傻子生来不傻。小孩子不知道秋燕的故事，缠着大人来讲，大人不耐烦的一遍遍的将他们推开，却和邻居们在黄昏里夕阳的照耀下津津乐道。那时候秋燕不仅不傻，还是个高材生，一个众人眼中的俊俏姑娘。在那个年代，读了书的人少，读了书的女孩更是少，但秋燕算一个。秋燕年轻时可漂亮了，是村庄里多少男孩心中思念的人儿，滴溜溜的一双黑眼睛简直要勾了人的魂儿。可她不像其他的女孩子一样每天只晓得打打猪草梳梳辫子，她不爱跟她们在一块。她爱读书，成绩也好，每天回来总是端着一本书在门前看着，谁叫也不应。在她低头沉浸在她的书里的时候，她长长的睫毛像扇子一样铺开，乌黑的两条大辫子垂在肩头，白皙的脸上时而现出微笑，时而紧蹙眉头。她就这样直到了天黑，光影渐暗字迹已经模糊才肯放下书来，回到屋里去。

秋燕是个独生女，在那个还倡导着人口就是生产力不知计划生育为何物的年代里，独生女真是少见。谁也不知道秋燕的父母为什么只生了她一个孩子，那是一对从外地搬来的夫妇，干干净净，斯斯文文，两人都是村里小学的教师，为人正派，也不多说话，大家对他们也就没什么议论。

后来秋燕慢慢长大了，到了参加高考的年纪，不知为何她却落榜了，成绩下来的那天，她就疯了。没有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疯了，可又不像一般的疯子那样，她不哭也不闹，呆呆的坐着，冲着人傻笑，让人心里瘆的慌。秋燕的父母不知看了多少医生，求了多少偏方，都没有用。有一天秋燕的父亲，那个瘦瘦高高的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突然就病倒了，人也就更加的消瘦下去，终于在一个夜里闭上了他的眼睛。那一天秋燕的妈哭的撕心裂肺，他们都说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伤心的哭声，直哭到人的心里去了，让人透不过气来，夜不成眠。后来秋燕妈就不哭了，她开始干自己的活，上自己的课，照顾她的秋燕，只是她的话越来越少了。她家的屋子还是那么的整齐，她批改的作业还是那么细致，她对人还是那么的和和气气，可大家都说有一些东西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在媒人的劝说下，秋燕妈将秋燕嫁给了村里的一个孤儿，为着说孤儿没有婆婆为难，况且他还有剃头的手艺，虽说是个瘸子，但总可以养活自己，在她老后，秋燕也可以有个伴了。这个孤儿便是福林，他从小便没了父母，风里来雨里去的，什么苦都算吃过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活到了今天这么大。对于秋燕，他不敢想象自己可以配上她，也没想到有一天她竟会成为自己的妻子。有多少回他就看着她穿着飘扬的碎花小裙从自己身前跑过去啊，他的眼神追随她走了好远好远又收回，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裤腿和鞋子，抿起嘴来赶自己的路。要不是他们说她疯了......可是，她怎么能疯呢？

不管怎么说，秋燕还是嫁给了福林，福林的房子是他爸妈留下来的，破破烂烂，但还算宽敞，是啊，啥东西也没有，咋能不宽敞？秋燕妈将秋燕嫁走之后就一个人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东西还是那么整整齐齐，却让人觉得缺了生气。

福林人不坏，对秋燕也还可以，加上有秋燕妈的帮衬，日子过得还行，结婚前欠下的债也还了，不久，秋燕竟怀了孩子。在秋燕怀胎的十个月里，秋燕妈是一刻也没闲着。秋燕傻，什么也不懂，秋燕妈就怕她乱跑动了胎气，时刻小心的伺候着。在秋燕生下孩子的不久，秋燕妈病倒了。

寒冷的冬天，井台上的积水都结了冰，滑滑的，秋燕妈在洗着外孙的尿布，一没留神就摔倒了，折了腰，再也没起来。在冬天过去春天来临的那个早晨，秋燕妈看着窗外飞来的一只燕子，安详的去了。她仿佛看见好多年前，她的秋燕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在屋后的草坡上追着一只蝴蝶，秋燕蹦蹦跳跳着就像是一只小燕子那样轻盈可爱，女儿的笑声像银铃一般悦耳，而自己靠在丈夫的肩膀上甜甜的笑着，带着久违的少女的娇痴，她终于觉察到累了，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躺在丈夫的怀里，睡着了。

秋燕妈走后，悲观的人就要说，这世上只剩下秋燕一个人了，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是。秋燕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一个男孩，也有自己的丈夫，她不是孤苦伶仃。这些都是那些大人们讲的，在我们玩着跳绳或者过家家的游戏的时候，大人们总爱讲这些。

秋燕的大儿子慢慢地长大了，她又有了自己的小孩，一共三个，都是儿子。我没见过秋燕年轻时的样子，但在我看来，秋燕的相貌是不难看的。她梳着长长的辫子呢，总是笑着，即使她是个傻子，她也从没像我在电视里看到的傻子那样成天乱糟糟的，在脏乱的垃圾堆里捡东西吃，秋燕从不这样。在我们往村后的山坡上跑的时候，总能看见秋燕在小道的一旁站着，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衣服，干干净净的，两手垂着，傻傻的冲我们笑。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知道我的小名，有时候会咧着嘴叫我一声，在我愣愣的回眸里现出她白白的牙。在这样的时候我总是不知所措的走开了，我跟哥哥说，她叫我让我害怕，哥哥便牵着我走远了。

这是我的眼中关于秋燕的记忆，但大人们说的都和这不一样。

秋燕家的房子是很烂的，福林毕竟没有一般人那么的壮实，他的瘸腿总要阻碍他的行动，他种的庄稼是没有那么的好收成的，而他的理发店啊，在马路修起来的时候，大家早都选择去镇上的理发店剪头发去了，大家都说往那理发店里一坐，师傅就帮你洗好了头，一把小剪子在你头上飞来飞去也不伤着你，胡子剃的干干净净，完了还抹点香粉，整个人那叫一个清爽，这可才是真正的理发呢。福林的店，除了几个腿脚不便不大上镇上去的老人家光顾外，就没什么生意了。

似乎福林的家就这么渐渐地萧条下去，他最小的儿子都十岁了，才刚开始上幼儿园，成绩也老是倒数，从他家门前经过的人，都免不了要带一声叹息了。他家唯一让人看得见希望的是他那大儿子，读书还可以，考上了一个什么大学，在我们听都没听过的地方上学去了，有时候大家会说福林好福气，要有儿子带他飞黄腾达了，可福林时常抱怨着说儿子的学费是实在的昂贵，他都要拿不出一分钱来了。大家总也是笑笑就过去了，说“你的二儿子不是去挣钱了吗？”“他，那么小，可怜的娃啊，那么点钱......”福林终于没有再说下去，而大家也就摇着头慢慢的走开了。

秋燕是很安静的，大家几乎是想不起她来，可有一天她竟做了一件“大事情”。

李婶住在我家后面，隔着一条巷子，因而对于这件事我是记忆深刻的。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天空一片清澈，只有丝丝缕缕的几朵云像丝带一样飘舞着，如水的月光无声的倾泻。后半夜了，李婶隔壁的张叔叔出来打水，他低下头刚要一口喝个痛快，却发现这水竟是乳一样的白色，他有些呆了，以为是月光的缘故，他盯着这桶里荡漾的乳白色的水不明所以。他屏住了呼吸，四周是如此的静谧，只有墙角某个角落里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嘹亮的叫着。他终于没敢去喝，从屋里拿来电灯，在灯光的照耀下这水明晃晃的白的刺眼。他叫醒自己的的妻子，倒掉这水又重新打了一桶，还是一样的白。他将电灯的光直照进深深的井里去，模模糊糊的似乎也看见是一片白色。妻子和他都慌了，面面相觑失去言语。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巷子沸腾了，大家都看见了这乳一样白的水，不知为何。年老的爷爷看了看摇摇头说，“怕是有人下了药吧。”慌乱中有人打电话报了警，不久警察赶来了，取水回去验证，果真，是下毒了。敌敌畏，剧毒农药啊。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这井是巷子里好几户人家用的，就在路边，敞口的多少年了，从没出过事，好端端的，谁要干这么缺德的事呢？警察在村子里问了好几天，终于查出头绪，在秋燕的家里有一瓶开封了的敌敌畏瓶子，上面验证了有秋燕的指纹，而平常秋燕是根本不会去碰农药的。况且那几天真的有人看到秋燕老在那个巷子里转悠，只是因为她本就是个傻子，谁也没往心里去罢了。这下子大家都惊讶了，只凭那一个瓶子，谁也不敢相信这竟是傻子秋燕干出来的事。这时李婶拍一拍大腿，说话了，“糟了，这事我差点忘了！”大家忙问是怎么了。

原来，在出事的几天前，李婶在从田里回到家时，打开里屋的门，看见秋燕竟在衣柜前站着，手里捧着一袋李婶刚买给自己孩子吃的糕点。屋子黑乎乎的，李婶自己有些害怕，心里咯噔一下，她怕秋燕要干些什么，就壮起胆子问了句“你这个傻子，在这里干什么？”秋燕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放下糕点走出去了。李婶心里好一阵惊奇，但也没放在心上，乡下都是这样出门也不上锁的，秋燕是个傻子啥也不懂，偶然溜进来了也正常。幸好没丢什么东西，以后注意一下就是了，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和一个傻子计较，闹出去了怎么向福林交代。可没想到，秋燕竟来了这么一出，李婶真是有话说不出了。她一个劲的说，“唉，我哪里能想到，早知道，我问也不问她了......”就这样，人证物证都有了，秋燕被警察带走了，因为她是个傻子，构不成多大的犯罪，但仍然被收押了好几年来管教。秋燕是不会说什么话的，对于这件事，我们永远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秋燕却在好几年里都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了，有时候我们都要把她忘记了。

那一口井，被彻底的清洗后又重新使用了，大家仍是用它洗菜淘米，舀来喝着，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有一天一辆拖拉机从这条巷子经过时撞上了井圈，从此圆圆的井圈出现了一个大窟窿，一直都没有人去把它修好，大家就这样用着。而我们这些小孩子却都不大敢靠近那个井了，大窟窿的这边没有了遮拦，一眼就望到了深深的井底，挺吓人的。

有一天小我四岁的妹妹在睡觉前却突然谈起秋燕来，她说：“姐，我真不相信那是秋燕干的。”

“真的吗？”

“是的。你还记得那一年河里的水都涨起来了吗？漫到了桥头的那次？”

“记得，那时我们在桥上玩，不知怎么你就掉到水里去了，一下子就冲走了，我都要吓坏了。”

“是啊，他们说都冲到下面碾米机那里去了，可是我还记得是秋燕抱了我上来的呢。”

“那时你被碾米机房里伸出来的管子拦住了。你还记得是秋燕救了你？”

“我不知道是谁，可我一直记得有人把我抱了起来，我喝了好多水，都要昏了。可我一直感觉有人抱住了我。是你们告诉我秋燕抱我起来的。”

“是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要吓坏了，自己哭了起来，呵呵。”

“姐。”“嗯？”

“我相信秋燕不是故意的。我不喜欢李婶。”

“我也不喜欢。”

后来，秋燕又回来了。她有一些变了，又没变。她还是爱穿着那件粉红色的衣服，还是爱傻傻的笑着，只是她不再一个人走着了，她去哪都跟着她的丈夫，一步也不离开了。那件事仿佛过了好久了，不再被提起，但大家好像是有意无意的与秋燕保持着距离，也不再在秋燕笑着的时候问候她一声了，不懂事的小孩子在经过她身边时还要扮着鬼脸唱起现编的歌谣，“秋燕秋燕大傻子，嫁个丈夫是瘸子......”，往她身上扔些石子，然后在大人的呵斥声中跑远。她仍咧嘴笑，可她的眼神里有时候仿佛都带着些怯怯的味道。他们老这样形影不离，倒惹得一些人忍不住开开玩笑，福林只是不说话，却也不气不恼，有时候还回过头冲着秋燕笑笑。

秋燕的儿子大了。大儿子结了婚，在外面买了房，二儿子挣的钱也多了起来，小儿子上初中了。儿子们孝顺，筹了钱将家里的老房子拆了，建了气派的小洋楼，足足三层，和村里大部分人家不分高下了。村里人都说这是福林的福分到了。劳累了一辈子的福林，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还是这样的秋天，燕子又开始了它的旅途，它的背后是一朵朵白云自由的流动着，田野里的稻梗在焚烧着，弥漫起一片雾气。

秋燕家的房子终于完工了，到了他们搬新房的日子。在房子还没建好之前，他们住在以前秋燕爸妈留下的老房子里，离新房有一点距离。那天他们一夜没合眼，忙着收拾东西。按这里的规矩，搬进新房子的那天要赶个大早，避免在路上被人看见，不然要带来霉运的。他们忙了一夜，两三点的时候便搬着东西往新屋里去。好几个亲戚都来帮忙，几个儿子分别拿着量斗、算盘、称，热热闹闹的走着。后半夜，月亮渐渐退了下去，不知为何今晚的狗叫声特别响亮，明明看不到狗在哪个地方叫着，可总感觉村里所有的狗都在这时叫了起来，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声响，那一声声狂吠，仿佛那狗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似的，叫的人慌慌的。可这正搬着家呢，多高兴的事，谁也不曾理会。在新房子里，大家正高兴的吃着第一餐饭，突然发现秋燕不见了。老屋新屋，大家找了好久也没发现她的踪影。天亮了，村里的人都跟着找了好久，村前村后，能找的地方几乎找遍了，可连秋燕的影子也没有。

大家说秋燕那么傻，说不定走丢了，说不定掉到河里了，说不定自己就回来了，说什么的都有。福林的头发仿佛是一夜之间全白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衣服也弄得脏兮兮的，他的三个儿子也都日日焦急的询问着。大家都说，秋燕真是好福气，从没见过一个傻子丢了也有人这么惦记的。好几天了，有一个人去村里祠堂拿自己存放在那的柴火，却发现有一个女人躺在那，他推了推，那个人就那么滚了下来，直觉使得他哇哇大叫着跑出了祠堂，路过的人和他一起进来看，发现竟然是秋燕。她死了。身上没有半点伤痕，也不是服毒，没有人说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给秋燕装殓的时候，发现秋燕的脸颊仍保留着生前的红润光泽，嘴角似乎是带着一些微笑，看起来平静而安详，没有一丝痛苦。有人说，看着就像当年秋燕妈那样。这样说的时候，所有人都抹着自己的眼泪。

这时有很多人都想起那一夜的犬吠来，多少年都没有听到那样的狗叫声了。有人说那晚他恍惚间透过窗子看到了菩萨，洒下一路金光，走到云端里去了。老人家也都说，秋燕，是被菩萨带走了。她是高兴的。

我希望秋燕是高兴的。

秋天过了冬天过了，春天又来了，燕子衔着春泥在屋檐下筑起了巢，播种的季节到了，大家对秋燕的谈论也渐渐少了。只是我每次经过那栋房子前都会想起秋燕来，想起她背着光站在小路旁对着我们的笑脸。她家的新房只住了她的丈夫和小儿子，儿子和儿媳都到外地去了，逢年过节才到家里来。有时候可以看见福林坐在门前呆呆的晒着太阳，双眼无神的，看起来落寞而又哀伤。

她家屋檐下也有燕筑了巢，有一对燕子成日快活的飞来飞去的，我多希望在秋天时它们也拥有在这里停留的勇气啊，那我愿意用尽我的力量来保护它们度过寒冬，这样秋燕，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