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海子所说:“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借此火得度茫茫人生黑夜。”
有火就有希望,人生也就充满可能。
——苏白
“他走出浴室,头发湿漉漉地趴在头上,用吹风机慢慢吹干,顺便逗逗在沙发上拍着自己肚皮的懒猫。地上散落着彩色的纸屑,天花板上残留着香槟渍,想来,这已经是他到上海第五个生日宴了”
我迷迷糊糊从梦中醒过来,火车在夜色中穿行,抬起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短暂的睡眠让我有些头疼,我揉揉太阳穴,喝一口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龟裂的嘴唇才慢慢柔软起来。
我读大学,不,是以前读大学。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别人眼中的好孩子,学习好,懂事听话,即使不能说是前途无量,至少看起来未来衣食无忧。
我也不负父母所望,考上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可到了大学忽然间就感觉自己没了实质性的东西,像村上小说中的小村,每天浑浑噩噩,荒唐度日,学习是学不进去了,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于是就下定决心放弃学业,去外面走走看看,去找找自己。懂事听话的我忽然做出这个决定,父母自然是接受不了的,和父母大吵一架,以死相逼讨要出一些钱,收拾行囊,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我伸了一个懒腰,感到有点冷,从包里拿出衣服披上,这时我注意到旁边的位置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小哥。
干净的侧脸白皙俊俏,头发长长的遮住眉毛。他手里抱着一本书安静地读着,看封面应该是Maugham的《The Moon and Sixp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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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感觉到我在看他,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活力的眸子里像住着一汪湖水。
“几点了?”他用很温柔的语气问我。
“两点多了。”
“嗯。”他把书放在腿上,转头瞥了一眼行李架,“你这是去哪?”他问我。
“上海。”
“嗯,我去南京。”没等我问他就先说道。
“多大了,读书吧还?”
“20,不读了,觉得读不进去。”
“那太可惜了。”他小声说:“去上海干嘛?投亲戚?”
“没,其实我也不知道干啥,就是想去那里看看。”
“出去看看,嗯,也挺好的。”他说话总是喜欢重复“嗯”,仿佛对别人的赞同与肯定。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读书了,和你一样,年轻气盛,也想着到处跑。我热爱音乐,那时候背着吉他,四处看看风景,在小酒馆里唱唱歌,交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从不考虑明天,也觉得挺潇洒快意。”
其实我也有热爱的东西,但是一直也不能真正地去追求——父母阻断了我的爱好,我自己也没有义无反顾的勇气。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也去学习过一段时间,但是不能持之以恒练习,也是学一半,荒废一半。
父亲看在眼里,气在心里,以至于一提到我要画画就气急败坏,骂我不务正业,没有出息。
借他吉言,到后来也真的扔下了,但心里还是有一份热爱,闲着也能拿起笔画一画,看到别人的绘画作品心头还是很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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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很庆幸的。”他从包里拿出一兜苹果,递给我一个,自己拿出一个咔嚓地吃着。“嗯,很庆幸我一直没放弃音乐,后来漂到南京,白天出去找地方打工,晚上要么在路边弹唱,要么在小酒吧里唱。日子真的很苦的,有上顿没下顿。
“现在我也并不好过,虽然看起来光景比前些年好了不少,但毕竟没读过大学,没什么技术,只能靠打点零工来继续着追求音乐的道路。
你问我后悔不啊,不后悔,后悔也没啥用不是么,况且,自己选择了这么干,到头来后悔了,多怂啊。
“还好啊,我还是做出了一些好的作品,我现在自己写歌在酒吧唱,有机会就蹭人家好的录音棚录一段,我自诩独立音乐人,在网上可是能搜到我名字,听到我的歌的。”
说到这,小哥神采奕奕,两汪湖水眨呀眨的,脸上写满了骄傲。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行李架,这次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一把吉他。
记得在高考之前,那时的自己也是壮志满满,既想努力着考一所好大学又规划着毕业后要好好做的事情——包括学画、旅行。
励志片一部一部地看,誓言一句一句地发,可日子还是一天一天浑浑噩噩地过。说实话那时候我讨厌生活,讨厌父母,甚至讨厌自己。
总是做梦,梦到在上海,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看外滩的灯火万丈。
总是被父母骂,骂我没出息,只知做梦,却没有行动。
总是被人嘲笑,嘲笑我永远也不能去上海。
于是退学后想都没想就要来上海,虽然境况与想象中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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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还是很迷茫的,现在音乐人这么多,我又没有那么好的条件,能写出作品,也挣不到钱。可是每当这个时候,我一抱上吉他,就感觉不到忧虑了,或许我就是为音乐而生的。”小哥笑了起来,很温暖漂亮。
“音乐就是我的第二生命。”
绘画呢?我还有生命吗?
我抿着嘴不说话,眼前又浮现出陆家嘴繁华的灯火,外滩上游人如织,东方明珠与金贸如同利剑一样刺穿苍穹,我即将就要踏入这座梦中的城市。但却不知道怎么在这里生存。
“我不是来旅游的,我是来这里过不一样的生活。”我也望着小哥的吉他,书包里的画板硌了一下我的手。
越想越头疼,我趴在桌子上。
看出我有些累了,“睡吧”,小哥说。
我双眼朦胧了起来,脑袋里乱的很,父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同伴嘲笑的目光,黄浦江边匆匆走过看不清面孔的行人都交织在一起——终于困意如同浓稠的夜色把我浸没。
“他把头发擦干,走到画板前,一笔一笔画出对面陆家嘴的繁盛,夜色渐渐漫上高楼,吞噬了房间,他放下画笔,走到落地窗前,看对面陆家嘴一片灯火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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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睡了多久,我从梦中醒来,我忽然间明白我要去上海做些什么,我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对小哥说,转过头,旁边却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操着一口南京话和对面说得紧。我望向行李架,小哥的吉他已经被大大的麻袋代替。
我眯起眼,看着车厢里的人:那个小男孩在咿咿呀呀要听故事,旁边的父母在教他识字;那个中年人夹着公文包正襟危坐,眼前放着一封又一封的退稿信;那个老人戴着老花镜摩挲着自己写的书,嘴角泛起满足的微笑。
我轻轻地拍拍旁边的女人,“请问,这是到哪了?”“刚过南京了嘛”。她操着一口方言说。
桌子上放着小哥手里的那本《The Moon and Sixpence》,想必是小哥留下来送给我的,我翻开扉页,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Emerson的那句话:
Bent toward your goal,the whole world will make way
我放下书,看向窗外,车厢里的吵闹声渐渐小了,耳边竟然响起了吉他的弹奏声。我看见,那个小男孩一点点长大背起了书包,在课堂上迷迷糊糊地看着黑板,心里勾勒着一个个故事;我看见,那个中年人出入一个又一个的编辑社,坐在马路旁看着来往的车辆,嚼着面包,不流一滴眼泪;我看见,那个老人,在书桌上摊开一张纸书写着这辈子努力的心路历程,平静,满足。我也看见了小哥,背着吉他,在阳光里冲我招手;后来,我看见了他,在浓稠的夜色里,点上一支烟,站在画板前,看画里的陆家嘴灯火辉煌。
上午十点的太阳挂在半空,明亮耀眼,火车呜呜地开向我的目的地,我仿佛看到我自己,迎着太阳,朝着未来的生活,疯狂奔跑。
——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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