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裴恶来:破阵
(1)
天上飘着雪,地面渐渐染了一层白,裴恶来抬头看了看前方,前方有路,一条大路向西通向太原府,几条弯弯曲曲的算不上路的路,通向前面不远处的山里。
那山叫什么?听说是叫刘备山吧。
还有一条小路,向东去向娘子关。出了娘子关,便是镇州地界了。如今的镇州属了周,有大将符彦卿镇守,百姓倒也安康。说来周世宗柴荣在当今天下可算得个人物,不少江湖中人闻其名而相投,为名、为利、为美人、为苍生、为天下……可这些裴恶来都不想要,他甚至从未想过这些劳什子的玩意。至于他想要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如今的心里,只有一个半女人,一个叫花隔云,那半个则是梅雨。
梅雨已是他的女人了,可那事,他并不情愿,也无心和她有个什么将来,所以那事一发生,他的神智一清醒,他便只想到了逃。
远远地逃开那里,离开梅雨,离开赵家村,离开他那个伯父。他唯一舍不得的,便也只有那个一直照顾他的姑姑。可如今,什么也顾不得了,要是她知晓她的女儿已和他有了夫妻之实,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三姑,我实在对不起你。
——梅雨,我实在对不起你,我是个废物,不能好好照顾你。
——小云,你会不会生我的气?我是个废物,竟然和别的女人上了床。
他又想起了那个女人,不知不觉走上去往东边的路。
——不知她现在怎样,是不是也像我想她一样想着我。我看她多半是不想我的。
——她既不想我,我又何必一直想着她呢?
——我是个废物,我不能停止想她。她有什么好?
——她是最好的!
他苦笑起来,伸手摸摸自己的鼻子,鼻尖上竟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数九寒天,毕竟太过冷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念从心起,暖流自丹田源源而出,一时之间,他身体周遭的雪花已化为了水汽,不断地升腾,那件破袄也已湿透,水自衣角滴滴地落下。
“要不是他,我还学不到这些功夫。可是……”
裴恶来想到他年幼时那些事,心中渐渐不快起来。
——他总是瞧不上我,在他心里,只有那个已死的儿子才是他的至亲,我又算得什么?
——呵,他那个死去的儿子,我那时见他,胖的就像一头待宰的猪,连走个路都摇摇晃晃,入门的剑法练了三个月都练不纯熟,家里的兄弟们谁能瞧得上他?大家戏弄他就像玩老鼠一般,他也只能让他爹来找我们报仇,真是个孬种。
——他那时总拿我为他儿子出气,不就是欺负我父皇没在我身边吗?呵,那个老头,倚老卖老,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笑呵呵地说我几句也就算完了,心里却巴不得将我碎尸万段的。那时爷爷的四个儿子里,也只有他一个人还在人世,爷爷传下来的武功,他却不舍得教我,只在每天夜里,夜深人静时才悄悄地教他儿子背诵‘九垓八埏’心法。你不教我,我便学不会吗?
爷爷身上披着金色的铠甲,爷爷坐下骑着血红色的宝马,爷爷的掌中握着一条寒如月光的银枪,爷爷的背上背着一把号令天下,削铁如泥的神剑,和一把能将天上的龙射下来的神弓……爷爷是英雄,爷爷咳嗽一声,风便逆着秦淮河而上,爷爷跺一跺脚,三千里江山将震动,爷爷说一句话,天下人云集响应……
父亲是英雄,父亲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所有人都朝他跪拜,姓徐的跪在他面前,姓李的跪在他面前,娘也跪在他面前。
娘亲呢?
剑在他手里舞成了一朵花,花开的绚烂,是牡丹吗?
金陵的牡丹开的比洛阳的好。
娘亲呢?
姓李的别来!
父亲还在,我又怎会怕他,只要他教给我一招半式,我怎么会寄人篱下,受人欺辱?
报仇?总想让我报仇。学武功是为了报仇吗?
剑花开的比牡丹绚烂,广阳有牡丹,洛阳有牡丹,金陵也有牡丹。金陵的牡丹最美。
女人都爱花,你为什么不爱花呢?
那束牡丹真美,你却告诉我不要再给你送了。
你为什么不爱花呢?
既然不爱花,你又爱什么呢?
学武功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保护你,可是你却不爱花。
(2)
就在这时,远处缓缓走来三人,一人粗布麻衣,头上戴一个大大的斗笠,将一张脸完全遮了去,赤着的一双脚踏在路上,留下一串深及寸许的足印;另一个人却是文士打扮,瘦小的像一只猴子,腰间插着一把几乎与他个子一样高的大刀。
最后那个女人,一身红衣似血,在茫茫天地的白雪中,更显得出奇的红艳,红的如雪,艳的狠狠地刺着人的眼。
她也不与那二人同行,而是刻意与他们保持着十余步的距离。裴恶来知道,她是看不上前面那二人的。
那个女人,他认得,就是他时时想着的那个女人。
而当先那二人,文士是陈木头手下“十全十美”中的郭亮,而那戴斗笠的汉子则叫释空。
他们怎么来了?
裴恶来本也不在意那两个男人,可那个女人……
——她也是来杀我的吗?
——她怎么舍得?
——呵,她当然舍得。要是她也想要我的命,那就给她好了。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她要摘月亮,她要摘星星,我都摘给她。
猴子!
他的身上有伤,是被他伯父揍的,他皮开肉绽,又被赶出了家门。
北风狂啸,夜深无星,他重伤四肢酸痛,又已一日未进食,虽然性拧,却也终于倒了下来。
这就是死吗?
死也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痛苦。
听说地狱里有位‘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
有一头上生角,相貌可怖,手握三齿钢叉的恶鬼,迎面而来。
“善哉,菩萨,缘何来此?”
“此是何处?”
“此是大铁围山西面第一重海。”
“我闻铁围之内,地狱在中,是事实否?”
“实有地狱。”
“我今云何得到狱所?”
“若非威神,即须业力,非此二事,终不能到。”
“此水何缘,而乃涌沸,多诸罪人,及以恶兽?”
“此是阎浮提造恶众生,新死之者,经四十九日后,无人继嗣,为作功德,救拔苦难,生时又无善因。当据本业所感地狱,自然先渡此海。海东十万由旬,又有一海,其苦倍此。彼海之东,又有一海,其苦复倍。三业恶因之所招感,共号业海,其处是也。”
“地狱何在?”
“三海之内,是大地狱,其数百千,各各差别。所谓大者,具有十八。次有五百,苦毒无量。次有千百,亦无量苦。”
——我身犯何罪?
待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恶鬼成了一位白衣少女,模样十分清丽,眼睛清澈如碧水。
裴恶来瞧着那一双眼睛,竟似痴了。
“你瞧得什么?”那少女面上一红,背过了脸。
“是地藏菩萨来救我了吗?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少女‘噗呲’一下笑出了声,掩着口道:“什么地藏菩萨,难道我救的,是一个傻子?”
裴恶来被这少女嘲笑,心里也不觉厌烦,反问道:“这里不是地狱?”
那少女故意换了一副面孔,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粗着声音道:“我就是阎罗大王,你说,你在人间犯了什么错,被打到这地狱里来了?”
裴恶来也是一笑,可一笑之后,心中兀自觉得苦,不觉落下了泪来。他想起他的父亲曾说,在女人面前流泪的不能算是好男儿,他想背过身去,可是刚刚一动,竟然一阵钻心的疼。
“别动!”
少女柔声道,用她的手指掸去了裴恶来面上的泪。
——那一双手,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美的一双手要是被那双手杀了,倒也死得其所。
(3)
裴恶来尚在喃喃自语,忽觉一阵刀风袭面而来,他猛地回过了神,凭着感觉闪过刀身,却仍然被那凌厉的刀风划破了皮肤。
郭亮一刀落空,身子一斜,原本力劈向下的刀锋竟陡然间转而横扫。这一下变招快若流星,裴恶来紧贴着刀锋,眼见便要身首异处。
郭亮已笑了,露出如猴子一般尖尖的獠牙。
裴恶来并没有躲,反而迎着刀锋而上,刀在他的左臂上斫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可是同时,他的右手反向夹住了刀背,那快如闪电、精钢打制的长刀,竟被他夹断了。
接着,郭亮便飞了出去,如断线的风筝。
“十全十美,都是些不要脸的小人。”
裴恶来捂着血涌如注的左臂,厉声喝道。
释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圆滚滚,黑亮亮的一颗光头,双手合十,向裴恶来行了个佛礼,道:“阿弥陀佛,我兄弟冒犯了裴小施主,还请小施主见谅。”
“何必道歉,是他自己出神。这个傻子!”
话还未说完,只见几点寒星自释空袖口而出,裹挟着剧烈的风声朝裴恶来而来。
这已不算是暗器,而可以称为明器了。
明器易躲,暗箭难防。可是这和尚的名器,却比暗箭更加难防。至少有三十六位一等一的高手,都死在了他的明器手上。
裴恶来的身体向后急退,可背上忽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痛。
两根细如发丝的银色的针,自他风门穴而入,遇血即溶,径直流入血液之中。
裴恶来脑袋猛然间一阵眩晕,站立不稳,几乎倒了下来。可就在这一时之间,他已被十八种暗器重重包围。
释空和尚出自少林,在“多罗叶指”这门绝技上已浸淫多年,十根闪着银光的手指轮弹,犹如波罗花盛开,叫人闪无可闪,避无可避,加之明器淬有剧毒,沾一点便全身溃烂。
这和尚以多罗叶指,布下小十八罗汉阵,眼见裴恶来就要殒命。
裴恶来这时自脚底升起一股凉意。倘若明器无毒,他还可试着冲一冲,可这时明器上散发出阵阵恶臭,想来是剧毒,他不敢贸然而试,只恐一点沾身,肠穿肚烂。况且,他一运气,从他风门穴进入血液中的液体,便流入他丹田之中,他感到他的内力在一点点消失。
这时,忽的一柄断刀自圈外而来,后发而先至,正巧将几点寒星打落,阵既然有了缺口,便也不再成阵。裴恶来看准时机,人立即成了一杆长枪,正从那缺口中穿出,明器登时落空,裴恶来却已与释空交了一掌。
一拍两散,裴恶来倒地不起,释空也向后倒退了十余步,俱都吐出几口血来。
——我怎么倒下了,怎么能在她面前倒下!
他想挣扎着起身,挺直腰板站在她面前,可是全身无力,好像一条被烤熟了的咸带鱼。
——我知道,她是想着我的,她绝不会看着我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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