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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是在街道旁边的一个旮旯地里面找到李老二的，起先只看到一只受伤的脚从石头旁边直挺挺的伸出来，再走近一看，他脸色发青，四肢僵硬，额头上，胳膊上都是已经干掉的血块。
根据李老二家里人的报案情况以及寻人启事发出的时间，警察很快就锁定了犯罪嫌疑人——五保户徐圭淼。
徐圭淼小名黑狗，小时候体弱多病，经常发烧。在那个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的年代，家里为保这个独苗传递香火，远走云南给他算了一卦，算命先生说他命里缺水缺土，于是给他取了徐圭淼这个名字。
家里父母为保险起见，又给他取了个贱名，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天不遂人愿，徐圭淼的命虽保住了，但是由于频繁高烧，他的脑子总是时好时坏的。长大之后，他就明显的比同龄人傻气了很多。
他父亲死后，母亲为了给他找个伴，做主给他娶了同村一个半身不遂的女子。
女子长期瘫痪在床，徐圭淼就在家附近做点杂工补贴家用。夫妻两均拿着民政的生活补贴过活，两个人也就真成了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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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徐圭淼来说，李老二可是幸福多了。
李老二，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他在家排行老二。母亲生了二男一女，他头上一个哥哥，底下一个妹妹。
在李老二的村里，他可谓是个乡村潮人，也是个干活的好手。
他九岁就会做泥瓦，12岁就能自己烤旱烟。
在大家都没有手机的时候，李老二就靠着自己做泥瓦，烧泥瓦，卖泥瓦，种旱烟攒钱买了个摩托罗拉的小手机。在大家都还在骑马，走路赶集的时候，他就买上了摩托车。在大家听歌还在靠自己哼哼的时候，他就给家里装上了音响，摩托车安上了低音炮。
那几年，李老二还是李老二，李老二这个名字，也就是个普通的名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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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村子离云南比较近，所以村里人打工都往云南走。
工种各种各样，做杂工帮别人盖房子、养鸡以及守橘子园。李老二那时候想着学一门手艺，于是就拜师和一个九杆子才能挂上关系的亲戚学砌墙。
学徒的生活不容易，第一年抗水泥，从公路上抗到主家，一个主家做下来，衣服都磨烂好几件；第二年提砂浆，从一楼到二楼，一天下来，身疲力竭，晚上洗完脚，腿还是止不住的发抖；第三年开始砌墙，吊线不稳，砌墙不直，其中难处和委屈更是几筐几海都装不完。
三年出师，李老二开始回乡承包房子自己砌墙。
那年他23岁，砌墙碰上主家有个跛脚的女儿，两人一来二去竟看对了眼。女孩家情况平平，举债建新房则是为了儿子娶媳妇。
得知女儿情况之后，主家男人打了一斤白酒和李老二喝了一顿。大意就是女儿他要是喜欢，就带走，他一分钱彩礼不要，一分钱嫁妆也没有。
李老二听这话，心里乐了。做完主家活计之后，便赶忙回家整理自家房子，准备娶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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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节，村里人还比较淳朴，听说老二家里要办事，每家每户都出人出力来帮忙老二装修新房。
人聚在一起，闲话就多，得知老二媳妇是个坡脚之后，大家就开始嘀嘀咕咕的为老二举荐各方名医了。
老二这人虽长相一般，但好在身体结实，加上自己也爱打扮，所以看上去还是个帅小伙。
本来不在乎女孩是瘸子的老二在村里人七嘴八舌的闲话中心里也开始动摇。为了不辜负女孩也为了给自己挣个脸面，老二停止了装修房子的工程，拿着积蓄带着女孩四处求医问药。
所谓自助者天助，在老二的积蓄见底之前，女孩的脚有了好转，原本走路需要拄拐的脚现在可以独立行走了。虽为眼见残疾，但老二和女孩都已心满意足了。
老二带着女孩回了家，自己继续准备结婚事项，女孩则在家待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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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老二准备好一切，带着媒人上门提亲的时候，女孩父母反悔了。
在农村，只要还能干家务农活，人们对于残疾的宽容度是非常大的。
女孩治好了病之后，同村的另一户张姓人家就开始私下跟女孩父母联系上了。
三天送一次肉五天送一次酒，加之给女孩家承诺了三千块钱的彩礼，女孩的父亲就开始动摇了。
老二上门的时候，女孩已经被她父亲送到同村的男方家好几天了。两人没办婚礼，即使女孩有万般的不愿意，但婚姻大事已经尘埃落定。
女孩父母在老二的强逼之下说出了实情，老二当即跑到女孩婆家，打伤了女孩的婆家人，在女孩婆娑泪眼之下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二回家之后颓废了很久，然后远走广东打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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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具体在广东发生了什么事儿村里没人知道。直到几年之后，村里陆陆续续才传出一些老二因为抢劫被抓的消息。
老二回村，又已经是十几年之后了。
老二回村的时候38岁了。他回家的时候，家里还在吃着粗糙的玉米面蒸的饭。
十几年间，老二转辗了好几个劳动改造所，挖过土坑，抢修过公路，用风转机打过炮眼。
老二后来笑着和我们说，为了能早点假释出狱，他拼了命的干活挣表现。到现在为止，他只要听一下风转机发出的声音，就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
老二出狱之后也流转各个地方打工，终究也没攒下什么钱。
每年过年的时候，他总是一群人里穿得最烂，赌钱最凶，烟抽得最急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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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村里的男孩都陆陆续续的结婚生子了。老二先是成了伯伯，后面又成了爷爷。
其实他也不过五十岁而已，却早已满头白发，像极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应该是从年轻一辈长大之后开始吧，村里很多人就开始不那么淳朴良善了。
他们开始在人多时取笑老二，嘲笑他那些年酒醉之后吐露的伤心事，更有甚者还故意把老二灌醉，让他旧事重提来验证村里的各方的传言。
刚开始时老二是非常抗拒的，他时刻保持清醒，准备随时给取笑他的人一记重拳。
我甚至都不知道老二是什么时候变成村里人口中的傻子的。我猜可能是老二跟着别人一起取笑自己的时候，亦或老二为了逗笑大家、融入大家的话题故意拿出痛脚给别人踩的时候。
总之，老二变成了傻子。李老二这个普通的名字也变成骂人的名词，十里八乡的傻子都变成了李老二，李老二这个名字囊括着一切不如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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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在村里没有朋友了。
农忙时，他就在家帮着父母干一些农活，农闲时，他就十里八乡的各处游荡，骑着他的摩托车带着十里八乡的傻子在乡村公路上飞驰。
村里人看到疾驰而过的李老二，大多都会骂一句:这个砍脑壳的，迟早摔死。
最先骂这句话的，是李老二的妈妈赵四仙。
赵四仙膝下两二一女，女儿远嫁，多年没回家，大儿子取了个二婚媳妇，带来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后又和儿子生下一个儿子。夫妻两常年在外打工挣钱。
大儿媳妇带来的两个孩子由于学习成绩不好也因为家庭经济困难，早早便辍学打工去了，留下小儿子在家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由于学校离家太远，所以每次侄子上学时，老二都会骑着他的摩托车送他，接他。爷爷奶奶不在家时，他会给他做饭，补衣服，还会给他买玩具。
侄子从小学升了初中，父母也日渐老去，家里稍微重一点的活儿，都是老二一力承担。
每年大哥一家回家过年时，还经常嫌弃老二在家什么事儿都不做，就会吃父母的，用父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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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出门的那天，赵四仙正在地里拔豌豆。
豌豆从地里拔回来，放到院坝里晒晒，晒脆了，拍打一下，豌豆就一粒粒的掉下来了，用筛子筛去秸秆，干燥放置，油炸、炖汤、生豆芽，能吃一年。
一天，两天，三天，老二还没回家。赵四仙看着在日头底下晒得砰砰直爆的豌豆，总算是想着给老二打了个电话。
电话刚开始是没人接，然后是不在服务区，从下午打到晚上都打不通，赵四仙遍寻亲友无果之后报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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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徐圭淼迟迟不交代事情的经过，所以李老二的遗体就一直摆在街道旁边，等着尸检。
期间由于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徐圭淼杀了李老二，加上徐圭淼妻子瘫痪在家无人照管，所以警察只得让徐圭淼回家随时等候传唤。
没成想徐圭淼一回家就跑了，警察追到他家的时候，一贫如洗的家里就剩下瘫痪在床的妻子。
在警察的一再追问下，徐圭淼的妻子说出了实情。
徐圭淼和李老二是好朋友（十里八乡的傻子都是李老二的朋友），事发当晚，街上有个流浪狗不知道怎么被车撞死了，徐圭淼回家看到就顺便把它拖了回来。
徐圭淼四处联系他的朋友们，邀请他们来一起吃狗肉，李老二就是其中之一。
当天晚上吃狗肉的一共四个人，吃完喝足之后，住得近的两个就自己踉跄着回家了。李老二家住得远，没办法回家，就在徐圭淼家住下了。没成想第二天一早，徐圭淼叫李老二吃早饭时，就突然发现李老二没气了。
徐圭淼当时就慌了，想着李老二死在自己家里，自己真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徐圭淼越想越害怕，决定当天晚上天黑之后，就把李老二用摩托车拖出去扔了。
连续找了好几个地方，徐圭淼都不太放心，于是他就把李老二从这个地方拉到那个地方，辗转好几个地方之后，最终把他丢到了石头旮旯里。也是因为他四处丢尸，造成了李老二身上的伤和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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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圭淼妻子交代之后没过多久，李老二尸检结果也出来了。死亡原因是喉咙里面卡了食物，夜里窒息而死。
李老二是个饱死鬼。
按照当地的习俗，不满六十岁死亡的人都是短命鬼，不能做水陆道场也不能用大副的抬棺杠子送上山安葬。
加之李老二尸检之后被火化了，所以他的葬礼就更加简陋了。
小侄子拿着他骨灰回家的当天，李老二七十多岁的父亲难过得一次次的晕厥过去，赵四仙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村里的男人拿了一根大木头当做杠子，女人抬一段路，接着由男人把他抬上山安葬。
白发人送黑发人，李老二用的还是父母为他们自己准备的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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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二走了，永远的走了。
安排完他的葬礼之后，全村人都沉默了。有为他死得不值而嘘嘘不已的邻居，有咒骂他不成器的手足亲戚。
所有的这些，他都不知道了。慢慢的，人们会把他忘记，村里的其他人也并不会因为少了李老二而有什么改变。
再之后，每一次听到李老二的名字，好像谁家孩子哭闹不停，大人在烧鸡蛋竖筷子，咒骂这这个阴魂不散的短命鬼。
李老二走了，不会再出现了，李老二又没走，游荡在村子的上方，经常恐吓着这个村里的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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