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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寒江钓月
通向姥爷家的路,铺着一条长长的铁轨,从我记事情起,这条铁轨从未通过火车,它落寞地趴在地上,让我们这些小孩子,在它的脊梁上蹦蹦跳跳。
不知为什么,小时候记忆里,回老家的日子总是晴天,我和母亲走在两条黑色铁轨间白色的水泥横条上,温暖的阳光让整个铁道耀耀生辉,连道旁边黄绿掺杂的野草也美的像油画里的一样。
几个闲适的老人坐在粗壮高大的树下唠嗑,看见我,脸上弯弯曲曲的沟壑逐渐加深,挤出一个笑容喊道:“老陈家的外孙回来了。” 妈妈这时会笑着答话,而我则没空理他们,专心的数着脚下的横条。
这横条太多了我总是数不清楚,就像姥爷的年龄一样,我知道他岁数很大,却总是记不清楚。
姥爷长得是顶精神的,一双眉毛像墨染了似得,双目炯炯有神,身材虽然略显单薄,却有着一种知识分子式的气派。
我们小一辈都很敬佩他,亲近他。姥爷是那个时代少有的读书人,并且还会说俄语,年轻的时候去北京参加过集训,本来是要派去苏联学习的,哪知中苏关系突然恶化,不但苏联没去成,还因此在文革的时候被打成反动派,吃了不少的苦。
寒暑假回老家,姥爷和我们小一辈的话不多,但说话时,他脸上总是带着笑的,有时还会给我们讲几个有趣的小故事,印象里他从不和我们发脾气,做错了事批评几句,也是讲道理,不让人畏惧。
那时候小,总觉得姥爷家很大,他们几十年存下的那些箱箱柜柜在我眼里充满了神秘的色彩,总觉得里面藏着不为人知的宝藏,我和表妹常常趁姥爷姥姥不注意的时候,就开始翻箱倒柜的寻宝,这里翻出一个小葫芦,那里找到一串檀木做的断了线的佛珠,或者一个缺了尺的梳子,我们自己高兴的不得了,却把姥爷家弄得乱七八糟,姥爷见了,也不生气,只是要求我们收拾好,对我们很是溺爱。
不知道哪一天,突然那曾经可以装下全世界的姥爷家,一下子就变小了,这不足五十平米的房子,过年时候,人一多起来,连站着都觉得拥挤。而那些神秘的大箱子,也变得笨重破旧,无端占了好大的地方,真想不明白,小的时候为何会觉得它那样的大。
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屋子,姥爷住了一辈子,在这里度过了70来个春秋,看着他的孙子们和床一样高,像被上满了发条一样满屋子疯跑,找一些自认为的宝贝,再往后这些小不点长大了,他得抬头看着他们,再后来,他想看他们就要盼上好几年了。
“姥姥姥爷,新年好,给您拜年了,今年过年就不回去了,您们要注意身体啊。”
“姥姥姥爷,屋子也住不下,今天晚上我们就回去了。”
我们的眼里姥姥姥爷的屋子越来越小,而在他们的眼里这屋子却越来越大,越来越空了。
就这样,在平淡如水的时光里,姥爷渐渐的老了。
第一次我觉得姥爷老了,是和姥爷去小姨家的路上,那天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着道边一棵得三个人拉着手才能抱住的柏树,问他:“姥爷,你在这县城呆了多久了?”
姥爷顿了顿,略显落寞地道:“已经有六十多年了。”对于十八九岁的我来说,60多年完全就是个遥不可及的数字,就好像那棵柏树一样,古老的已经没有边了,那一刻我才突然觉得,原来这个走路快的我都有点撵不上的人,马上就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了,原来姥爷也在慢慢的变老。
想到这,心里突然酸酸的,我端详着这个精瘦的老人,我发现我对他的曾经,竟然一无所知。我懂事起他就是个老人,我便以为他从生下来就是个老人。我的名字是他起的,我身体里流着他的血脉,但我却对他一无所知。
他就像长在老家的一棵大树,我们每年回来看他,绕着他奔跑玩耍,觉得一切只是理所应当,却从未想过了解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那繁茂的枝叶是怎样长成的?
姥爷住院是几年前了,舅舅说是因为端午节高兴,多吃了几个粽子结果肠梗阻了,怎么也拉不出屎来,只好做手术。从此姥爷再也无法像以前走得那般快了,因为他的腰间多了装粪袋,粪便不经肛门直接排到袋子里。那以后姥爷就不怎么爱下楼了,总是待在屋子里。
我最后一次见姥爷,他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给我看了那个粪袋子,嘴里喃喃着:“看看,姥爷现在得带着这个东西过活了。”然后赶快把它塞在了衣服里面。
其实我看见的袋子是很干净的,肯定是他特意洗完后给我看的。那时他已经九十二岁了,虽然他卫生间的毛巾都已经有些发黏了,因为瘦了很多,衣服显得有些宽大,头上的白发疏于管理也有些乱了,但是他还是竭力的让他的孙子看到,他的姥爷是个干净,立整的人。
他一生,都敬职敬业的扮演者自己角色,不管是丈夫,爸爸,长辈,老人,都做的无可挑剔。几十年就波澜不惊的过去了,但是正是这长久的波澜不惊,考验这一个人的勇气和坚韧,彰显着人性最光辉的东西。
姥爷走得很是突然,昨天妈妈打电话说还能喝一碗小米粥呢,谁知第二天就走了,我终是没有见他最后一面,妈妈回忆里,最让我伤心的是,整理姥爷遗物的时候,他给我们留下了好多的话,但都是写在药盒的背面,俊秀的笔迹一丝不苟,姥爷临走前还在牵挂着我们,但是却没有人想到给他买一个好本子了。
他的世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了我们,我们的世界越来越大,找不到他了。
最后那次离开老家的时候,我对姥爷说:“下次带重孙女回来给姥爷看。”他说“那我和你姥姥就盼着了。”但是姥爷直到走了,也没有盼来和重孙女的见面。人世间,千里之外有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人,他们却互不相识。
我们太小了,不知道时间对于一个老人的可贵。我们太忙了,总是先忽略了那些不会怪我们失约的人。
小时候,在老家的铁道上,我一蹦一跳的追在姥爷后面,问姥爷“你会死吗?”姥爷说不会的:“我只是走得快一点,先到了你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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