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黑的布罩住。风,穿过树梢沙沙响。大院走廊尽头,一盏暗黄的感应灯,忽明忽暗。
一楼布满斑点的PVC排水管,有个身影如幽灵般攀上,纵身一跃,旋风似的来到二楼,趴在两窗空调位之间的横梁上。冷风咬噬着漆黑,呼—嘁—呼,透过裤腿直漏进他的全身。他抖动着双脚,双手用力搓着。凛冽的冷风刮来,他伸直手一节一节地向前摸着,双脚迟缓向阳台移动,蹑手蹑脚藏到洗衣机旁,从随身小包里摸出工具。
“就这样,左转两圈,右转一圈,再斜着轻转。”他记得开锁的步骤,之前专门研究了门的结构,并在网上学习了各种锁的开锁技巧,这次刚好派上用场。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小缝,藏绿色的落地窗帘把他罩在阴影中。哒哒,咚咚,拖鞋鞋底的声响回旋在寂寞的客厅中。“真该死。”冰凉的双脚刚卡在缝中,他意识惨白,如失血的僵尸,悄悄挪动着脚趾头,退出玻璃缝隙。
房间的灯光亮了,柔和地投射到地板上,主人拱着背,摸着墙壁往厕所走去。这是一栋老旧的房子,走廊偏角的这户老人家年事已高,耳朵背,子女都在外地,一百多平方的房子空荡荡,基本都是一个人住。
他平复心情,慢慢地轻挪脚步,闪进客厅,隐在沙发一角。
咳咳,两声咳嗽声从房间内传来,闯进他的耳朵,他不由地心往下一沉。微弱的光线中,他看到客厅电视柜上一幅大相框中四双笑盈盈的眼睛。也许,这才是老人家每天必看的电视节目,从眼睛中细细凝视,那一笑一颦,夜夜在老人家梦中出现。
几声咳嗽声又从房间内传来,他忽地停下脚步,空气凝结,脚如灌满铅。他敏捷地闪到窗帘后,听着咳嗽声此起彼伏。他正想骂人,突然抬头,看到了相片,心中仿如被针扎了一下,记忆深处打开锈蚀斑斑的锁。
母亲个头不高,长年的劳作落下腰酸的疼痛,尤其是那年重感冒后遗落下风湿病,遇到天气转变,就会咳嗽。春暖冬寒,青草一茬一茬地绿了又枯,母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夜里,他听着隔壁房,母亲辗转难眠的翻床声如木鱼般敲打他的心。
高考落榜,固执的他坚决跟着同乡外出打工。那天,母亲站在门口,手一扬一扬,眼睛空洞望着前方。
家乡的黄土地,对他而言是一种无法诉说的情感。高而亮的天空,透明,亲切。城市的天空蔚蓝,偶尔飘着洁白的云朵,却被更灿烂的彩霞掩盖了。他每天走在繁华都市的边缘,穿梭在工厂流水线的汗臭味中。
白天,机器的轰隆声掩盖了浮躁的心。晚上,走进城中村的握手楼中,内心却是虚伪的空虚。他不知道自己如何活着,如何在白天跟黑夜一样的握手楼中扎根。
衣着光鲜的女孩从面前走过,寂寞的心夹着身体的荷尔蒙在冲动,一回回撞击着他。高楼中体面的城市生活,就像一种残酷的玩笑蚕食着他,空虚从四处蔓延着失魂落魄的心。
几天前,妹妹来电,母亲在田地劳作时晕倒了,医生建议住院全面检查身体,希望哥哥回家一趟。他挂下电话,摸着干瘪的口袋,一种莫名的伤痛瞬间涌上喉咙。
走出工厂,一班工友拉着往大排档走。“来,干,兄弟。”几杯酒下肚,路边的霓虹广告牌、灯火辉煌的商铺,远处如烟囱般高的楼层,像海市蜃楼般可望不可及。“来,干杯,兄弟。”夹缝中的人,沉醉在虚空中。他心中的急如火般熊熊燃烧,眼中却强忍着酸痛的泪。猛地,脑海中幻影过一个电影里某个镜头的画面,一次陌生的思维在他脑中环绕,他要大胆地活一次。
风卷着窗帘在客厅中摇摆,他呆望着墙上的相框,眼中闪过母亲的样子,母亲的背弯到了地板,满头白发在阳光下发亮。他仿如看到母亲坐在门口,双眼无神地望着远方。他是母亲的梦,梦残缺了,心埋葬了。他是父亲的希望,希望破灭了,前途毁了。他再次抬眼望着墙上的相框,眼里一滴泪落于掌心,柔软滚烫,一种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在捕捉着他。
咳咳咳,咳嗽声从房间内传来,他顿觉恍然如梦。
静静地踮着脚,轻轻地拉上阳台的玻璃门,滑下PVC排水管。此时,几声婴儿的哭声从某间房里传来,在夜的静瑟中,不尖锐不吵闹,如此美妙。他抬头朝着光亮望去,一缕明亮的灯光照亮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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