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连云港/ 胡杰 杰哥的精致语文 2022-09-18 00:00 发表于江苏
编者按:杰哥最近听课、读文,关于《醉翁亭记》,发现很多老师在文本解读时,触及“与民同乐”即浅尝辄止,深以为憾。今天与读者诸君分享连云港名师胡杰老师的一篇文本解读,欢迎大家文末留言,参与讨论。
宋仁宗庆历六年 (1046) , 欧阳修时任滁州太守,作《醉翁亭记》。一直以来,绝大部分读者都认为,“乐”是文章的主要基调,而“与民同乐”是约定俗成的文章的主旨所在。我在授课时,学生们确实从文中找出了许多的“乐”:山水之乐、宴酣之乐、禽鸟之乐、游人之乐,直至太守,即欧阳修之乐。此时我应该顺水推舟,揭示文章主旨,赞美欧阳修的情怀,可是,就这样草草结束本课的学习,似乎略有不妥。庆历五年,欧阳修因支持新政、反对保守,后又因亲戚犯法而被牵连,落去朝职, 贬放滁州。仕途的失败、政治的挫折、无妄的牵连……这一切创伤,居然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就被修复殆尽,直至达到纵情山水、与民同乐的境界,我觉得,似乎有失偏颇。
在文章的末尾处,欧阳修写道:“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庐陵,就是吉州,在现在的江西吉安。而滁州,则在安徽的东部,两地之间相隔千里。其实,欧阳修虽自称为庐陵人氏,这地方,他却也只回去过两回。他出生于四川,年幼失怙,母亲带他扶柩归乡,此乃第一回;后老母病故,他千里迢迢,再次护送母亲的灵柩回乡与父亲合葬,并丁忧三年,此乃第二回。回乡的次数虽少,却都是生离死别的大事件,“庐陵”对于欧阳修,虽不是生长的故土,却是精神的家园。他生于四川、长于湖北、此时在滁州为官,可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身在滁州,周围那不同的方言俚语却时刻提醒他,对于滁州而言,他不过是一个过客,一个外人。宦海沉浮,暂且容身的他随时可能再次离开。所以,他一直有着排解不开的异乡者的心态;所以,即使在大醉初醒之时,他依然牢牢地记得自己是“庐陵”人氏;所以,在他的“乐”之下,一直隐藏着些许悲凉。仔细分析,大致体现在这四处:
一、悲欣交集:景物描写中透露出的悲伤情愫
文章的开篇就是“环滁皆山也”,点名了客居之地,又在引出“醉翁亭”的过程中,写尽滁州山壑林泉之美。在欣赏自然美景的时候,欧阳修不仅写了山间朝暮的变化,还写了四季美景的变化,他极力赞美日出后迷雾散尽、朝阳初升,也迷醉于暮色四合,云气聚拢后的晦暗迷蒙;他看到春花开、树荫浓、秋风起、冬水落,他早起晚归,四季轮回,流连于山中风光,看起来似乎是乐而忘返、乐而忘忧。可在同一时期欧阳修在给友人的书信中却说:“滁山不通车,滁水不载舟。舟车路所穷,嗟谁肯来游。”滁州,本就不是一个繁华之地,更何况,他被贬后流落至此,心中其实隐藏着许多悲凉,在同一首诗中,欧阳修说:“荒凉草树间,暮馆城南陬。破屋仰见星,窗风冷如锼。归心中夜起,辗转卧不周。”他的居所如此荒凉,条件如此恶劣,心境如此凄冷,回乡的愿望是如此迫切,甚至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我是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啊”,滁州,一直是欧阳修的悲欣交集处。
了解了这一情况,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这对于景物的描绘,从开头的“环滁皆山也”,到走近“林壑尤美”的琅琊,直至未见其貌先闻其声的酿泉……文字之中,欧阳修莫不带着一点不由自主的疏离,他是一个游客,时而俯视、时而环视、时而侧耳、时而注目,可是,他从不曾停留,他从未有过“云深不知处”的迷失,相反,他一直是一个旁观者,他一直是用“他人”的角度,冷眼看着这云起云涌,花开花落,他时刻知道,自己绝非归人,只是过客。
果然,写作此文不到一年,他就再次收拾行囊,奔赴他人生的又一个暂居之地:扬州。
二、又悲又喜:众人皆醒我独醉时的悲天悯人
欧阳修在文中自述“饮少辄醉”,似乎酒兴虽浓却酒量甚浅,那么,事实是否如此呢?苏轼曾言,欧阳修“盛年时能饮百盏”,可见其酒量甚豪。酒,也频频出现在他的诗文中。“人生行乐在勉强,有酒莫负琉璃锺”,“况此杯中趣,久得乐无涯”。毫无疑问,他是善饮之人。可是,在滁州,他却经常喝醉,“有时醉倒枕溪石,青山白云为枕屏。花间百鸟唤不觉,日落山风吹自醒”,甚至自号曰“醉翁”。
其实,此时的醉,更多的是他的生活态度和文化暗示,就像此刻他不过三十八岁,却偏偏说自己“苍颜白发”,表现出一副垂垂老矣之态势一样。他寄情山水,怡情酒宴,他看着宾客们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他看着他们投壶下棋,起坐喧哗,而他却早已颓然乎期间,醉态可掬,不能和他们一起闹腾了——是不能吗?更多的,是不想罢。这些宾客,只知道“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他们终究“不知”此刻的欧阳修心中所想所思,“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不想说,有些话不必说,相顾无言,太守便只能醉了。
在滁州,欧阳修宽简的为官之道让当地的经济文化得到了良好的发展,所以滁州人方能“前者呼,后者应”,络绎不绝地外出游玩,而酒席之上,宾客们却只知道“宴酣之乐”,不知道太守真正的快乐之处,众人的狂欢,终究是太守一个人的寂寞。他的政治抱负如此远大,怎能满足偏安一隅!未老先白头,政治抱负不得施展的欧阳修,只能自嘲自己“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所以,醉了的欧阳修,心中其实充塞着焦虑,此刻,或许只有山林中的禽鸟,在“树林荫翳”中“鸣声上下”,“百啭千声随意移”罢。
三、离合悲欢:文负盛名宦海沉浮中的悲愤难耐
据说欧阳修出生时,有相士断言:“此子耳白于面,将来必名满天下;但唇不著齿,一生多有无事得谤。”后来,果然如此。
欧阳修四岁而孤,母亲以荻代笔,以沙为纸,教欧阳修读书认字。他勤勉好学,才华出众,终究不负所望,成为一代文豪。欧阳修是我国北宋中叶诗文革新运动的倡导者, 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更是“千古文章四大家”之一,他用文字记录自己的成败悲欢,更用自己的文字一改当时奢靡、浮华的文风。可是,在风云诡谲的朝堂上,他终究因为仗义直言而得罪众多宵小。后又因为范仲淹发声而被贬至夷陵。经过四年的励精图治,夷陵很快就出现了移风易俗、时合政清的局面,他由此又被召入京城 ,不过,很快,他又被泼了一身脏水,贬到滁州。
到了滁州,他依然是勤政为民,不久,滁州就“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呈现一片欣欣向荣之景。无论身处何地,他从来都是那个直言陈事、自信果断、远见卓识的欧阳修!初时,欧阳修忙于公务,终日忙碌,等当地百姓的生活有了改善,所谓政通人和之后,他才敢带着宾朋游乐山中。他似乎是乐而忘忧了。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已而, 夕阳在山, 人影散乱, 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此时夕阳西下,太守归,宾客从,繁华落尽,有满地的碎屑有待收拾;众人散去,只剩下阴翳的树林和禽鸟的鸣叫声。繁华后更显孤寂,盛名后更懂落寞,满腹经纶却必须隐忍不发,空有抱负却不得施展,此刻的“庐陵”欧阳修,只能“醒能述以文”,用文字去抚慰内心的伤痛。
四、乐极生悲:与民同乐后幡然醒悟的悲歌慷慨
《醉翁亭记》中“滁人之乐”安置在“宴酣之乐”之前绝非偶然,只有滁州人安居乐业,太守方能宴请宾朋,宾客们方能有“宴酣之乐”;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后才能歌舞升平,这个逻辑顺序里,包含了作者与民同乐的旨趣。这是欧阳修的人格境界和志向追求,百姓安定富足的生活,正是对欧阳修励精图治的最好回馈。
“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与民同乐之后,太守却要自嘲一句“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让滁人安居乐业的,却是那一再遭受贬谪、甚至被莫须有的脏水泼了一身的异乡人:庐陵欧阳修。幸好还有文字,幸好还能记录,“醒能述以文”,其实,“醒”才是作者的追求,“述”才是作者的自觉。不平则鸣,欧阳修的文字,体现他的人生境况,传递他的人生追求,阐释他的精神世界。“翁去八百年,醉乡犹在;山行六七里,亭影不孤”,足见欧阳修在滁州的影响和其在文坛不可撼动的地位,写文撰书才是欧阳修的内心所爱。眼中景、心生情、胸中志,这一切都化为文字,详实记录在他的《醉翁亭记》、《丰乐亭记》等等诸多的文章里。
《醉翁亭记》看似写乐,实则写忧;看似记录的都是轻描淡写的快乐,其实记录着被贬后沉重的心思和生活。宴酣之时,众人皆醒我独醉;酒散之后,众人皆醉我独醒。“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庐陵”的欧阳修,在“皆山”的滁州,“苍颜白发”,寄情山水,浅笑低吟。他把自己的悲伤,轻轻悄悄地隐藏在山里、水里、鸟鸣的啁啾里、宾客的喧哗里……
“四十未为老,醉翁偶题篇。醉中遗万物,岂复记吾年”?醉中颓然其间、酒后醉态可掬、醒后述之以文、平素与民同乐、时有身世之悲的欧阳修以为他会被众生忘却,可是,他用他的乐与悲、醉与醒,却让许多年后的我和我们,都牢牢地把他记得,记得在滁州的庐陵人氏——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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