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了吗,谢语微,还要回想起更多、更多痛苦的回忆哦。”
无星无月的夜幕下,风刮起她凌乱的衣角,她站在路灯旁伫立了一会,望向那个女孩离去时单薄的背影。直到目送她走远后,她才隐入深沉的黑暗,影子完全消失前,痴笑面具在她脸上一瞬浮现。
操场紧挨教学楼的中间横着一片养有锦鲤的水池,水池上蜿蜒盘曲着一座长廊,那些红的,白的,花的锦鲤就在长廊下穿行嬉戏。
水面上还悠悠漂浮了几朵莲花,待到盛夏时,每每途径此地,都能闻到一股淡淡清香。不过,现在这个世界已迈入金秋,莲花已经尽数凋零。
我只身踏入亭中,因为心情疲惫,我坐在亭中短暂闭眼休憩。
我知道自己不该放任时间白白流逝,但这个夜晚我恐怕找不见照片上的那人的事实也深深打击我的内心。
我该怎样做才好?
再次睁开眼来,意识恍惚之际,在长亭的尽头,我仿佛看见了一行人拥挤在亭边。
大约是六十来人,他们站成几排,有些人吵吵闹闹的嚷着要与旁边的谁交换位置。待到所有人都准备就绪,他们摆出整齐划一的笑脸,闪光灯滑过他们仍留有青涩的脸庞。
那其中,我看见了另一个“我”——她却苦恼地摆出了一副僵硬而生涩的笑容。
接着,我看见“我”从人群中走出去,身形有些摇晃地向人群的反方向走去,可还没走出几步,她慌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通一响不期而至的来电。
我张开嘴,却忘记了呼喊,只因我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太过熟悉。
“快、快跑。”
我从干涩的喉间挤出这几个字。
而她确实奔跑起来,不过,她奔跑的方向并不通往希望。
我眼见着另一个“我”一头扎进水池中,溅起的水花竟真实地溅湿了我的脸颊。我摸摸脸颊上的水滴,亲眼确认这一切并不是简单的幻想。
这是......怎么回事?
我惶恐起身,而就在此时,口袋里的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这一抹静谧。
这肯定不是来自谁的电话,这定是加百利吹响的末日号角。
该接,还是不接?
不......不对,应该——
快跑!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还在持续响铃的屏幕,上面显示的果然是未知来电。
我想都没有多想,直接把手机狠狠丢进水池中,再迅速离开这片不祥之地。
我驱动疲惫的双腿,不顾还在看守的保安,直接冲出学校铁门。
那保安还在追赶我,呼喊我,叫我停下。
可我无法停下,无法中止惊慌失措,惶恐不安的心情。
因为我知道——那样的经历并不是一场幻觉,而是真实发生在这个世界的我的经过,不止发生过一次的循环噩梦。
汗水打湿了我的衣服,从我的额头上一滴一滴滑下。
到了自认为离学校足够远的距离,我才终于停下了逃窜。
呼吸恢复平稳,神志逐渐清醒,汗水混合着咸咸的河腥味浸透我的嘴唇,我抬起头,凝望起深邃昏暗的夜空,我顿时醒悟原来从脸庞上滑落,流进我嘴里的液体只是雨水,而我也流下了混杂着惊恐与无措的泪水。
要命,我现在又不能回家。如果回家,我不好对家人解释这几天的经过。
可如果不回家,现在的我又该去哪里?
照片上的人又不可能直接出现在我面前。
我站在原地不动,任凭雨水打湿我的躯体。我擦干眼泪,站直僵硬的身体,顿时,脑海内灵光乍显——
刚才我冲出学校,来到河边的举动也异常的熟悉,仿佛,我曾经在什么时候做过一样。
那些在很久很久的轮回中一一发生的往事,不知什么时候起浮现在我的记忆深处,如沾满剧毒的蛇涎般腐蚀我的灵魂。
我久久不能平静。
“救救我!”
一道嘶哑的求救声突然从风中传来。
我慌乱地抬起视线,在不远处的前方看见了一个倒地的男医生。
他应该是医生——鲜红的血和着雨水将他的头发和白大褂尽数打湿。
我看了一眼照片,确认倒地的那个人就是我要寻找的人。
“你没事吧?”
于是我急忙赶上前去,要察看他的情况。
可还没到他跟前,我就只好停下脚步。
因为杀人的凶手就伫立在他身边,还未离开。
凶手瞧见我,露出熟悉到要震碎灵魂的笑容。
“微微,你来了啊。我终于见到你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这话的她痴痴笑着,脸庞边还沾了留有余温的鲜血,这使得她的笑容看上如有毒的花一般旖旎妖艳。
她握着滴血的小刀,向我踏步走来。
不会错,不会错的,分明散发着无比危险的气息,可她脸上的那副容貌分明与我无异。
“不、不、不......”
与我昨天看见的魔女面具下的容貌无异......
与我自己的脸无异......
我惊恐摇头,连连后退。
“微微,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不、不......”
我知道她问这话并不是出自关心,魔女的话从来都不可信。
“不要过来!”
后来的事,我已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那是一个无星无月,风雨狂乱的夜晚。我从学校冲出来后,在河边目睹了另一个“我”杀死了我要寻找的人。
我害怕地跑开了,丢下了他不管。
手表上显示时间22:20 p.m.我藏在灌木丛后面,紧紧蜷缩着冰冷的身体,双手交握,祈祷有谁能拯救我迷途的身躯。
雨与风吹个不停,雷声大作,我在寒冷中逐渐丧失知觉。
我顿时想到了笑笑不愿为我展露他真容的原因——
恐怕他的真容也是与我无异的模样......
莎士比亚曾说,我是这个世界的神,这意味着我创造了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里的人,因此,这个世界里的人也都是我自己。
魔女们都是我,笑笑是我,许许多多不同的我在与许许多多不同的我争斗厮杀......
而我没有办法阻止她们停下,我更没有办法找回我丢失的记忆,也没办法替笑笑找到拯救这个世界的方法。
如果这个世界就这样缓慢地迎来属于它的终结,待我从现实里醒来,落下水后的一瞬,我会想到些什么?又会成为怎样的人?
不,最重要的是在世界终结之前,我能否找回丢失的记忆。
思绪如纷乱的蝴蝶,扰乱我强装冷静的内心。
下一秒,魔女熟悉的嗓音响起在我耳畔。
“微微,总算找到你了。”
我浑身一震,战栗着扭过头,看向她向我如白色百合花般怒放的笑容。
“来,我带你回家。”
她向我伸出一只手,语气温柔而又充满了诱惑。
我已逃无可逃,只好紧紧闭上眼,静待噩梦重临。
然而,过去了很久,那只手似乎始终没有触及我。
我疑惑地睁开眼,却见雨后升起的皎洁月光下,魔女痛苦的神情,和贯穿了她身躯的锋利长刀。
徐徐留下的鲜血流到我脚边,我呆呆地望向站在魔女身后的那人。
他利落地抽出苗刀,于此同时,魔女应声倒地,不再动弹。
“笑笑?”我疑惑地念出他的名字。
而他没有理会我,而是沉湎在自己的世界中。
他用脚踢了踢倒地的魔女,确认对方不会再苏醒后,他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古怪笑容。
“笑笑?”
我不由得再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而此时,他的眼神终于看向了我。
“啊——微微,幸好你没事。”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刚刚发现我一般。
我从血泊中站起身,疑惑地问:“你怎么在这里?莎士比亚呢?”
“啊,这个啊,说来话长。”他向我敷衍着,继而转移话题,“不过,幸好我及时赶到了。”
他伸出手,摸向我的脸颊,他看向我的眯起的目光里充满了怜爱与某种我读不出的某种情感。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下疯狂涌动。
我扭开头,躲掉他的手,低下头。
尴尬的气氛霎时弥漫在我们二人之间。
“微微?”他疑惑地念出我的名字。
“为什么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真名呢?莫非你和那些魔女们一样?”我再次抛出心中的疑问,这一次,我希望能得到答案。
“面具下的人,我都看到了,魔女们还有你其实都——”
“你知道吗?谢雨笑其实没死。”
然而,他却无情打断了我,反而说出我听不明白的话。
“诶——”
恍惚间,我以为我听错了,可他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因此而减少,反而愈加浓厚。
“你说什么?”
“现实世界里的谢雨笑没死,而是被你拯救了。”
被我拯救了?
“真、真的吗?那......那为什么?我明明一直记得他是落水而死的啊!”
“他确实落水了,不过,他被你救起来了。你拯救了他,微微,你从来不是什么旁观者。”
“不、不、不可能,他明明死了!”我激烈地狡辩道,虽然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如此激动。分明——分明——
我的内心里是如此期望着他的幸存……
“相信我,微微,我不会骗你。”
“证据呢?”
“你觉得我会拿这件事骗你吗?”
谢雨笑没死......谢雨笑没死......谢雨笑......没死......
这几个字如泰山压顶般重重压在我的心中,快使我不能呼吸。
如果谢雨笑没死的话?那我曾经深信不疑的又是什么?
那些因他而造成的痛苦又是什么?
或许是看出我内心的混乱与动摇,他上前一步轻轻拥住我单薄的身子。
然后,他轻声开口安慰道。
“没事的,微微,谢雨笑没死不是件好事吗?因为这代表着无论在哪个世界,他都能守护你。至少在这个幻想世界里,还是谢雨笑守护着你。”
“你可以尽情地依赖我,无论是什么样的烦恼,什么样的痛苦,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一直一直,再也不会与你分开了。”
“哪怕是死亡,也不能将你我二人分离。”
奇怪,好奇怪。
他说他是谢雨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他从来不会对我说这些,为什么要在今天才说出来?
联想到今晚上发生的一切诡异的事情,我顿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你不是他......”
我走出他的轻拥,与他保持一定距离。
“我就是谢雨笑。”而他依旧笃信地强调道。
“你不是他。”
“我有他的模样和名字,这还不够吗!”他皱起眉,怒声喊道。
“你不是他!”
我喊出比他更高的嗓音。
“微微?”
他像是受伤一般,无辜而又迷茫地望向我。
我向他回以一笑,内心里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你搞错了,我说的是,你不是他。”
“魔女。”
我静静说破对方的身份。
我想到了昨日,笑笑以近似魔女的姿态出现在我眼前,既然他可以变成魔女,那魔女也可以变成他。
魔女的话不能相信,因为魔女代表谎言。
以及,无论谢雨笑究竟是生是死,他都不会说出自己就是谢雨笑这种自欺欺人的话,每一次,当我问向他这个问题时,他脸上隐忍的不甘与痛苦总会深深刺痛我的内心,而他从未说过他自己就是谢雨笑。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被识破了真身的“他”爆发出一阵像是自嘲一般的狂笑
“想不到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是我小看了你,还是小看了他呢?”
他缓缓说着,从腰间拔出那把苗刀。
“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我不甘示弱,保持冷静,勇敢抬起头保持与他目光的对视,尽力不让对方看出自己一丝的胆怯。
“我是谁?我们啊,明明可是老朋友了,你居然看不出来吗?”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浮夸,一缕缕白烟开始在他身上袅袅升起。
“嘻嘻嘻嘻,猜猜看啊,我是哪个魔女?”
最后,白烟消失无存,对方恢复魔女的姿态,脸上的嬉笑面具摆明了对方的身份。
“至于目的嘛,告诉你也没关系。”
“我们的目的,是让你想起所有记忆,深陷最深的绝望,然后,再夺走你的理智!与其说是目的,不如说是我们所有魔女的夙愿。当然,所有魔女也包括那个还在一睡不醒的家伙。”
“他不会这样做的!”
“你还在嘴硬什么?你怎么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确实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比起你们,我更愿意相信他!”我继续反驳道,以此来壮大自己的勇气。
“随你怎么想,反正现在,嘻嘻嘻嘻,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护你了。”
她威胁似的向我挥挥刀,继续逼迫我:“你要么乖乖跟我走,要么现在死在这里!”
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认命地闭上眼,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然而,下一秒,我听见了一道风声夹杂着沉重的脚步稳稳落在我身前。
“不会......让你如愿的......”
艰难的声音从青年男子的喉口挤出,他提着一把细剑出现在我眼前,如从天而降的骑士那样。
他衣服上残留的鲜红血迹与巨大的伤口仿佛无言叙说着某种事实——我又中了魔女的圈套。
或许,刚刚在月光下向我伸出手的人不是魔女而是他,或许雨夜中倒地不起的才是真正的魔女……
他宽大的背影挡在我身前,身形的轮廓熟悉到我张大嘴想要呼叫却哑口无言。
仿佛不止一次见过这道背影......这样的想法不知不觉浮现于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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