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魂
第【四十】章
苦难是一种资本
龚家孩子懂事时知道的第一个词是"寒冷"，第二个词是"饥饿"。"饥寒交迫"是他们读书时才认得的词组，但在他们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它的真实含义。
因为祖父的关系，复生父辈四兄弟都生活得无比艰难。父亲是老大，和母亲是姨表通婚才安了家，三叔也是娶了很远地方的女人。二叔四叔一生都未曾婚娶。
复生他们又是兄弟几个嗷嗷待哺，几张像没有底的口，用父母拼命劳作的收获怎么也填不满。奔忙劳碌的父亲，在生活的重压之下，渐渐变得暴戾。再加上实在没有理财理家的天赋，复生兄弟的童年留下的只有饥饿寒冷和受人蔑视。
好在上天有眼，最值得庆幸的是近亲结婚的父母，好似并未给后人带来可怕的遗传恶疾。复生他们兄弟五人逐一降生，虽穷弱但不至病虚。
嗷嗷待哺饥肠辘辘的复生兄弟，仅靠父母没日没夜的辛劳，糊口已是极奢侈的事情。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一窝狼崽一样的利口，能生活下来确属幸事！
五弟新生出生时，上面三岁的四哥再生，五岁的三哥复生朝不虑夕，八岁的二哥天生和十二岁的大哥萌生已经上学读书。眼看这个眉清目秀的老五，极有可能朝不保夕，在新生七个月大时，只好无可奈何被送给远房姨孃家，改姓主，以求苟活。
龚家的穷困，也不是同时代的人都具有的。所以能有幸经历这些苦难，也是笔不可多得的财富。
复生在后来读书时，读到过一本台湾“劳模”赖远新写作的《乞丐囡子》。书中讲述的是台湾五、六十年代一个瞎子老爹带着弱智老婆和一大群儿女流浪乞讨的悲惨故事。但这样一个让人潸然泪下的故事却让复生充满了无限向往。儿时的复生和赖远新儿时过的生活真的不可同日而语——赖远新最少十天可以饱餐一顿，并且隔三差五地沾沾油荤，虽然这是乞讨来的残汤剩羹，但是可怜如复生兄弟，日日饥饿甚至“饿得跳八丈高”，且一年难见三回油荤是累月经年！
不过，与赖远新不同的是，复生还有健全的父母。
每到青黄不接的二三月间，能有一食果腹，在龚家兄弟看来，实在是值得欢欣鼓舞的事。就是平常日子里，比如刚刚收获大米小麦之后，能有一顿饱餐的机会，龚家也像在过年一样。
含辛茹苦的母亲，只好经常在粗食里加点细粮，让正长身体的几个儿子能够尽可能地吃饱喝足。比如，煮一大锅红苕，再加一大筲箕红苕叶子，在红苕和红苕叶子将熟之际，再把一捆面条如“金条”一般撒在锅里煮。
这样的食材结构，在分配时，就如同打仗一样，充满悬疑和紧张。那些隐藏在辛酸故事里的喜剧，更让人泪奔！
复生兄弟在看到锅里的饭食将熟之际，早就各持家里能找到的器具一拥而上，把破旧的土灶台围得水泄不通。家里是没有每个人都能有一只碗的，吃饭的工具五花八门。
萌生年长，一直懂事。在吃饭时都能礼让小兄弟。天生是持强的，靠力气和排行，气派地端着家里为数不多的几只旧碗中的最大一只碗，理直气壮地占据灶台前的有利地形，伸着碗等待母亲分配饭食。
再生尚幼，个子也比复生矮一截，往往是顺手扯过一样只要不漏的器具来，顶在头上就拼命地往锅台边挤。有一回，再生居然把家里给鸡喂食的烂铝盆抢过来，要母亲给他盛饭吃。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复生算是有点心计的吧，基本都是把家里唯一的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只破旧搪瓷缸子事先悄悄藏起来。等到“吃饭战争”打响，就迫不及待地找出来，冲到还炙肉烤体的灶门前，满怀期望地伸缸而待。
一群饿狼一样的兄弟，吃饭就要斗智斗勇。他们使出全身十八般武艺，都希望掌勺的母亲能够多给自己分配点面条之类的细粮。
但都是一样的骨肉，都一样的忍饥挨饿，母亲对大家只好都一视同仁。按年龄均分，从无厚此薄彼。母亲自己是从来不吃一点细粮的，就是粗食，也要等几个儿子的碗里都舀了，才吃剩下的。慈良的母亲只有把自己口里省下来的粮食，稍微多分一点给她的儿子们。
端着奇形怪状盛饭工具的龚家兄弟，分得饭食后马上在狭窄的屋子里寻找地方狼吞虎咽起来。家里只有一张祖辈遗留下来的四方桌，板凳都是后来天生初中毕业时和复生去邻县大镇买木板回来，请木匠三叔做的。
从来都是认为已经分盛到自己搪瓷缸子里的饭食，肯定只有一人独享的了的复生，于是便躲在老屋的阁楼楼梯下面，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复生吃饭的方式和兄弟们从来都是不一样。他总是先把红苕、红苕叶子这些比较难以下咽的粗粮解决掉，然后再才以一种“胜利者”的喜悦姿势，对搪瓷缸子里的面条津津有味地细嚼慢咽。
坚持这样做的理由，复生自有他的道理。这第一是觉得先吃粗粮，后面的细粮的强大吸引力，就是对消灭难以下咽的粗粮一种巨大的推动力，吃粗粮的痛苦迅速降低。第二，“先苦后甜”是一种特别值得享受的味道和值得期待的希望，再“苦”的磨砺只要有“甜”的成功期盼，都是莫大的幸福。
复生有些得意洋洋的挑起细长的面条，炫耀似的从下往上慢条斯理往自己嘴里喂时，天生都会眼馋得很。有时瞅父亲不注意，便借机凑过来，悄声央求复生“分给一点点”。复生若依了天生，分给他少许，再生便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伸出他的“碗”，要三哥也给他一些。复生若不允，用手紧紧地掩着搪瓷缸子，天生便会假装恶狠狠的样子，挤眉弄眼地做出各种样子威吓复生。有时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掐复生一爪，让复生疼得撕心裂肺，尖声叫唤起来。听到哭闹的父亲，便会像监狱长官制止犯人一样，厉声喝斥。
在兄弟们幼小的心灵里，孱弱的复生还是被慈良的母亲照顾有加的，好像复生搪瓷缸子里“藏”着的面条远远多过他们。
更多时候，复生为了“捍卫”自己搪瓷缸子里面的面条，在兄弟们软磨硬缠软硬兼施中都毫不动摇，自己的“胜利果实”也来之不易啊！
于是，“百般挑衅”后毫无收获的兄弟们，开始使用“阴谋诡计”再加上“武力夺取”了。
天生在遭到复生的严辞拒绝又威胁恐吓也毫无收获后，往往装着无可奈何的样子，佯装“撤退”。复生眼见“警报解除”，便放松警惕慢慢松开严密“封锁”住的搪瓷缸子口，准备大快朵颐迅速解决掉人人觊觎的“美味佳肴”。说时迟那时快，天生以极其敏捷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双筷子飞快地伸进复生的搪瓷缸子里面，结结实实地夹起一大筷子面条，转身跑得比黄鼠狼还快，边跑边把面条往嘴里塞！
一时惊慌失措慢慢才反应过来的复生，伤心地大哭或者气急败坏地追过去的时候，早就躲在一边的四弟，趁机毫不客气地用筷子一捞甚至用手一抓，一把面条又被“侵夺”。
对付“强大”的二哥天生，复生是有些无能为力，但是对比自己小两岁的四弟，复生还是游刃有余！
复生就是在号啕大哭或者穷追不舍之间，都会眼疾手快地随手给四弟狠狠地一击:一双紧握在手的长短不一的筷子，气急败坏地敲击在四弟头上，其阵仗足可把狼吞虎咽的四弟的嘴“震”得呲裂开来。
本来就狭窄的老屋，强塞着一家数口，东倒西歪的农具家什间还有啄食的老母鸡甚至小猪崽。天生慌不择路的“逃窜”和复生的边嚎边追，已经整得鸡飞狗跳，再生突然而起的“乐极生悲”，更让人肝胆俱裂。
屋子里一时狼烟四起，似乎马上就要天翻地覆。见状厉声喝斥的父亲，同时会用他孔武有力的大脚，飞踢在复生或者天生的屁股上。
复生委屈的哭泣和天生不服气的鬼哭狼嚎，还有歪倒了手中饭食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再生，被父亲用手大力地提起来，一只巴掌拍打在屁股上，父亲斜眼看着地上的饭汤，骂着再生：“你这个搅屎棍……”
复生捧着少了面条的搪瓷缸子，悲伤欲绝地哭诉:“……你们为啥这样凶？人家碗里一个好东西，你们都要来抢……”
母亲爱莫能助地看着复生，声音异常沉重:“三儿，几根面条就是好东西？你好好读书，长大了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吖！”
复生哭声稍微低落，母亲又说:“自己的东西自己要看管住么？‘财不露白’都不懂？你要显摆，人家就会念想（惦记）。”
这些有别于常人的人生成长经历，在今天看来是笑料，但对复生的整个人生确实起到了不可否认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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