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打电话和母亲聊天,得知落书叔去世的消息。我想,对于他,这也许是较好的一种结局。
他家是离水井湾最近的一家,大概三十米的样子。在还没有架取自来水之前,我们都是一同在水井湾的一口井中挑水喝,属于吃同一股水繁衍,其实在他家房子的后面有一口地下井,但常常干涸,不像水井湾的井水,源源不断。
早期,水井湾的上方十米处有一棵两人合抱大的银杏树,是他家的,他家的房子就近邻这个银杏树而建,如果找不到他家,只要远远看见银杏树就能找到了,而现在,这棵银杏已被他哥家卖掉,只留下旁边一棵碗口大小的。
银杏在当地又叫做百果树,小时候听大人们说是银杏要过百年之后才可以结果,因此得名。
他总共三个兄妹,他排行老二,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他家早期的房子是四列三间五柱房,关于这种房子的规格,我在《来路》中已有详细的描述。现在想来,这种房子修成这般模样,似乎暗含着一种兄弟分家的哲理在里面,这种房子极其对称,两兄弟分家一人一半即可,没有多余的麻烦。他父母去世之前,一家人全在一个锅里吃饭,父母,妹妹,哥哥嫂子,但在父母去世之后,嫂嫂就闹着分了家,哥哥嫂嫂占据房子的一头,自己和妹妹生活在房子的另一头,起先他这头是用来堆放东西的,收拾出来也还是没有多少的空间,哥哥嫂嫂的东西他们也没打算搬,挤是挤点,两姊妹,还是勉强可以住下。由于没有厨房做饭,他就在正房的旁边搭建了一间小小的棚子,用于做饭。
他是一个极其温和的人,有时可以说是软弱,哥哥嫂子说什么他都不敢违抗,分家以后,自己分得一点不是很好的土地,开始和妹妹单独搭伙过日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妹妹中学毕业以后,就出外打工,从此家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不识字,妹妹刚外出打工,不可能把他带在一起。于是他索性就把土地留给哥哥家种,自己则在附近打杂工,那时叫做帮长年,就是去帮别人家种地干活,干杂七杂八的事,以一年为单位计算,包吃住,讲定一年多少钱。有时一些人家请不起长年,就几家一起请,几家合起来干一年的时间。他在外干了几年长年以后,妹妹回来,但不是来带他一起走的,而是回来结婚。妹妹谈了一个外地的男朋友,只回来办个酒席结个婚,其实这就是走个形式,还可能是大哥大嫂怕七邻八舍说闲话脸上挂不住,非要妹妹办的。妹妹结完婚后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中途她大哥家的侄儿侄女们结婚生子,都没有回来过,想来差不多十五年左右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长年这种做工的形式也慢慢消失了,他不得不重新回到自己家中开始一个人生活,期间他的哥哥也给他张罗过几次婚事,最终都没有成,后来嫂子实在看不顺眼了,索性就叫丈夫也不管了,就这样,直到他去世,都是孤独一个人。
妹妹结婚以后,长年也无法做下去了,他在家实在待不下去了,就央求妹妹能不能在外边帮忙找点事。妹妹婆家极其不愿意,嫁人还带着这样一个拖油瓶,谁家愿意?妹妹的家庭关系也因此开始紧张。丈夫还好,婆婆却极其看不惯。妹妹和家里也是几经争吵,再想到自己在父母死后都是由二哥一路照看,实在不忍心,就帮忙找了一个工地的活儿,并且吃住在妹妹家里。好景不长,由于多年一个人生活惯了,加上生活习惯邋里邋遢,妹妹家里人实在忍受不了,算是从妹妹家里被半赶着搬出来了,但平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妹妹还是尽力的帮忙。后来辗转多地,加上自己心里实在不好受,想象自己唯一依靠的妹妹这边也只能这样了,没有更好的出路,没办法在那边待了,就想回来,不识字的他不知道怎么回来,此时他和妹妹关系也闹僵了,妹妹不送他回来,他只有打电话给大哥,大哥家听到这个消息时,嫂子火冒三丈,怎么都不同意,她知道此时回来只能吃住都要和自家一起了,一万个不愿意,但做大哥的还是去把他接回来了,还带了他的全部行李,两床棉被,几件烂衣服,唯一有点值钱的就是一个听说大概十四英寸大的彩色电视机。
此时的的他已经四十多了,骨瘦如柴,头发森森,眼睛浑浊。回来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能单独开火了,只能和哥哥嫂嫂吃在一处,帮哥哥家干活。此时他的哥哥已是远近有名的泥瓦匠,经常出门帮别人修房子不在家,于是嫂嫂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家里的所有重活全由他承包了。他想来哥哥出门在外,作为家里的男劳力,加上自己吃住都是在哥哥家,干粗活重活本是应该。但很多时候,下雨天,太阳暴晒天,村里人都在休息,嫂子也在休息,他依然在上山干活,时间虽然比平时天气里短,但从来没有间断过,如此再过了几年,我们旁人都有些看不过去了,又不好明说。于是他又有了往外走的想法,于是再次联系自己的妹妹。
几年过去,妹妹可能对当初自己的做法感到愧疚,于是这一次妹妹没怎么就答应了,加上这回自己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于是又打包起自己的两床棉被,几件衣服,出发了,这一次比以前就容易多了,他再没有住在妹妹家,自己租了一个勉强可以遮风避雨的小房间,开始边打零工边生活攒钱。前几年自己打点零工攒的钱,给了部分给妹妹,给了部分给哥哥家,自己身边几乎没有什么钱,他知道自己注定是老无所依,只能靠自己攒一点是一点了。
有时想想在一个泥潭里越陷越深,只能用命运来解释。他就是这样,他越挣扎就越往下沉,老天丝毫没有怜悯之心。过了几年,他就病了,是一个让底层百姓闻风丧胆的的病,乙肝。这在底层百姓那里绝对比癌症还要恐怖,多少家庭因为这个病家破人亡。当然,他已经不可能家破人亡了,没有可以破的家,除了自己,也么有可以亡的人了。
患病以后,没有地方愿意要他了。这也不怪,这是一种传染病。人人都怕感染,没有办法。待了一段时间以后,没有办法,不能坐吃山空,妹妹家知道他患病之后,更加是避之不及,他就只能往回走了,这一次谁也不愿意去接他了,就让他自生自灭。他只能自己慢慢摸索着回家来,但是患病之后,哥哥家也不再是从前了,从前还可以凭借自己一身的蛮力换得一口饭吃,一个容身之处,现在不行了,现在嫂嫂怎么都不让他进家门。没有办法,他只能用自己那少许的积蓄,在镇子上一个洗车棚的隔壁租了一个勉强可以住人的棚子,有人说他边休息边治病,其实他根本没有治病,也根本没有钱治病,妹妹没有给,哥哥嫂嫂也没有给,他只能靠着自己的点点积蓄慢慢度日。有时他会回到嫂嫂家来,帮忙干活儿以为可以换得口饭吃,其实这时他已经很严重了,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快不行了。但结果嫂子死活不愿意,有时他干了一天活,完了嫂子端一碗饭给他,吃完以后嫂子就当着他的面把碗和筷子摔了,从此他再也没有来过。
期间有时有些村里人也会端一碗饭给他,吃完以后就背着他偷偷的把碗筷丢掉。端给他时,他总是憨厚地笑笑,推让一翻,然后大口吃掉。
后来病情越来越严重,病逝在他自己租住的那个小棚子里,葬礼是他哥哥家负责办的,也许这对于大家都是一种解脱,在他的葬礼上,妹妹也还是没有出现在这个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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