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自商君变法以来,内修法度而外行连横之策,并土地以弱诸侯,取九鼎而断周祀,囊括四海之心日显于诸侯之间。于是天下惊惧,一方面不得不释前怨而会盟以成合纵之势,一方面各国之间又争先礼贤下士招揽宾客以相互攘夺倾覆。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赵有平原,楚有春申,世以为天下诸侯之贤明者。
不知何时开始人们开始习惯于将自己对他人看法用一个奇特的数字来表示,所以即便齐晋楚之霸业高于其余模糊不清候选人之太多,春秋五霸依然是春秋五霸,对于神秘且神圣的数字历来无人敢质疑,况且人们往往坚信数字即荣誉,自然无须征求当事人的意见,所以历史上多有将实过于名与徒有虚名相提并论者,比如战国四公子。
西汉名士贾谊在《过秦论》中对战国四公子有这样一个评价:“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贾谊先生并非虚言,四公子皆有过以上的表现,但能善始善终者,却似只有魏国公子一人。况且就如同用数字定义成绩一般,能齐名的恐怕也只是尊显的地位辅以宾客的数量罢了,若非要归类,私以为也应该以孟尝信陵并论,春申平原齐名。可惜历史无言,且看他们各自在历史舞台上的表现。
孟尝君虽然名为士族,其实出生并不高贵,史书上说“田婴有子四十余人,有贱妾有子名文”,跟中山靖王之后有得一拼,况且其父对于星座的热爱明显超过对他的关心,整个人生差点用“夭”字一笔带过。虽然身为富二代,但从田文到薛公的转变,齐公子所依仗着的却是自己的才能。孟尝君不仅延揽天下诸侯宾客,也收留各国亡命之人,以至与家财散尽却有食客数千。史书上说“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甚至还因此闹出了人命,虽然等到冯谖登场时客舍确实有了上下之分,但是考虑到前因和后果,并不是说孟尝君渐渐生了怠慢之心,只能说明“众生平等”需要庞大的资金支持,而齐王也不总是信赖齐公子。虽然孟尝君的宾客中不乏像苏代、魏子、冯谖这样的有识之士,但由于天下亡命之徒都前往薛地躲避,使得孟尝君无意识的成为了当时及后世绿林好汉心中的楷模,所以才会上演鸡鸣狗盗的传奇戏码。等到后面砍杀赵人,灭县而去时,已然是江湖大哥的做派了。收留亡命之徒并不能体现孟尝君的识人之明,事实上四国公子中也唯有信陵君才有识人之明,但孟尝君确实是真心好客,所以他才能容得下冯谖,也容得下鸡鸣狗盗之徒,只可惜坐下宾客中任侠之士多于贤德之人,礼贤下士变成了豪气干云。但能够使得天下诸侯所忌惮的公子,除了信陵君外也只有孟尝君了。
相比于信陵孟尝式的礼贤下士,春申君和平原君更像是沽名钓誉般的军备竞赛。春申君是四公子中唯一的非王族之人,因博文强辩而见任于楚顷襄王。纵观春申君的一生,有着如同唐玄宗梁武帝一样可悲的人生反差,披荆斩棘之时尚能游刃有余,位高权重之时反倒被奸人玩弄于股掌,正如孟子所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除了朱英和一场与赵国使者毫无意义的斗富之外,史书中对并没有对春申君的宾客有过任何描述,而且也没有过春申君礼贤下士的表现,观其招揽宾客的原因,只因“齐有孟尝,魏有信陵,赵有平原”,再加上那场堪比石崇王恺般的斗富,很难让人不对他所谓的招贤纳士产生怀疑,他与信陵君的唯一共同之处,似乎只有“门客数千人”,而当春申君以纵约将军的身份率九国之师西伐秦国之时,“秦无亡矢遗簇之费,而天下诸侯困矣”,可见三千宾客的华衣美服并不能威慑秦军,倒适合用来做嫁衣裳。可幸的是食客中也并非全是食而不客者,不幸的是当年游说秦王献身救主的黄歇已然变成了愚昧昏耄的春申君。朱英本是难得的智勇之人,奈何春申君食人却不识人,养士却不用士,只落得个弃首棘门,身死族灭的下场。世间有不期而至的福,也有不期而至的祸,生死无常之间,难免有不期而至的人,但如果不能看清形势,恐怕就只剩如约而至的的祸了。
耐人寻味的是,同为战国四公子,平原君却是和那位令信陵君也汗颜的贤者虞卿一同列传的。平原君赵胜者,号为赵之诸公子最贤者,赵武灵王以来赵王室的衰败可见一斑。抛去官方套语,平原君以一个自相矛盾的故事被太史公画影图形:平原君家的美人偶见一个脚有残疾的平民打水,低笑点的美人却发出了高音量的笑声,不曾想这位跛兄语出惊人,要用美人的项上人头来弥补自己破碎的玻璃心。按常理平原君当轰走平民,不按常理平原君可杀掉美人,可堂堂的平原君竟是笑着答应了跛民的请求却又转头笑着说他的坏话,而当众多门客以“以君之不杀笑跛者,以君爱色而贱士”奇特逻辑离平原君而去时,平原君竟立马杀美人并且登门向跛民再三道歉,看似赵国公子重才爱士,实则显露赵胜之识和其门客之才,所以才有后来平原君听信冯亭的妖言,致使四十万忠军义将埋骨长平,而邯郸城也几被攻陷,可怜赵括不仅做了了白起功成的枯骨,还得替赵国王室遮羞。当秦兵围困邯郸之时,平原君座下数千食客竟找不出二十文兼武备之人,彼时听从门客之言杀美人之时当机立断,而当毛遂自荐时却犹豫不决,那些不许美人笑跛民的才士,反倒对毛遂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可等到与楚王议事之时,那十九人却只能匍匐在殿台之下,仰目毛遂叱咤于楚宫之上,好一群因人成事的门客。平原君多与其他公子交集,观其与门客之作为,唯有逼死无辜美人之壮举:接待刚从虎狼之秦逃脱力倦神疲的孟尝君,任凭其杀数百人灭一县而去;对具有反社会倾向的无才跛子礼数备至,却讥讽窃符救赵的信陵君结交隐于市井的赵国贤士:想要夸富于楚,却被春申君辱之:就唇亡齿寒这样的道理,尚且需要低级官员的孩子来提醒。这样的礼贤下士,却因虚名而齐名与魏齐,实为谬誉。正如太史公言,虽为浊世之翩翩佳公子,然不识大体,利令智昏。徒有虚名罢了。
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故得“履至尊而制六合”。反观魏国自魏文侯之后,总是有意无意地做人才的搬运工,讽刺的是秦国最受其惠,并且魏国最终还得到了秦人的涌泉之报。当死范雎变成活张禄逃入函谷关的那一刻,大梁城头已然敲响了丧钟。若天不生魏公子,三晋大地的长夜不知是否会更加漆黑。不同于孟尝君的鸡鸣狗盗,更有别与平原君的酒囊饭袋,信陵君的宾客是以其才智登上的历史舞台。“臣之客有能探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信陵君是一片赤诚的,话说得很随意,并无意弹出弦外之音,可一旁魏王却感到不寒而栗。能探赵王阴事者,能知魏王之阴事者乎?但可以肯定的是魏王不能知晓公子之事,地位的不对等加上能力的反向偏差,其结果必然是猜忌和打压。可畏惧公子之才的又何止是魏王,时诸侯以公子之贤不敢加兵谋魏竟有十余年矣,以多客而自成长城者,天下唯有魏公子一人耳。究其平生和成果来看,孟尝君养客是因为爱好,平原君养客多少是虚荣,春申君养客更多是攀比,而信陵君养客就像是修齐治平。信陵君拜见侯嬴时,侯嬴已经七十了,可这个无人问津的年迈隐士却要比谢安石还要难请,而信陵君的态度也比后人杜撰的三顾茅庐的刘皇叔更为谦恭。作为一个默默无闻的隐士,侯嬴的态度是在是太傲慢了,比后世的嵇康还要傲慢,但当时的场面却和钟会在场时的情况大相径庭,随行的宾客都火冒三丈,而信陵君的态度却愈来愈恭和。信陵君可谓真真的谦谦君子,即便后来几次拜访朱亥而不受回,辞别侯嬴而无受计,都在检讨自己的过失。等到秦兵围剿邯郸,信陵君窃符救赵,非无此二人则功不得成,非信陵君不可得此二人。重士并非难事,识人则非真正贤者不可。在魏国信陵君结交了世人皆不以为然的朱侯,客留赵国时又私下拜访了隐匿于市井的毛公、薛公。目光浅鄙者,先是讥讽于他人,最后往往被历史所不屑。平原君以自己的养客之道评价信陵君,认为与赌徒、卖酒的人交往实在是有失身份,可笑赵国公子对心理变态的跛子青睐有加,反倒瞧不起真正的隐士。信陵君则用行动回答了平原君,竖子不足从游,立马准备离开赵国。好在平原君毕其一生都致力于亡羊补牢的无限事业之中,结局也确是为时不晚。魏公子失于魏国,如同老虎去除了爪牙,魏王不明白这个道理,秦王却不愿失去这个机会。大梁城西烟尘尽起,魏王只好请公子归国。可是魏王向来喜欢过河拆桥,即便同为宗室信陵君也心有疑虑,最后经过毛薛二公的劝说,信陵君终于还是决定返回魏国。秦国箭已上弦,魏王则将合法的将军印信连同宗庙一起托付给了信陵君,天下诸侯闻魏公子之名一改平时观望的态度,纷纷引兵救魏,合纵之势渐成。不同于春申君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信陵君的军事才能早在夺军晋鄙时便有所体现,于是魏公子亲率六国兵马,大败秦军于河外,逐蒙骜至函谷,使得秦人不敢出关,遂以威名震动天下。秦人两次受挫于信陵君,秦王甚为忧虑,既然不能从外部瓦解信陵君的军队,那么就从内部攻破信陵君的防线。秦国的反间计并不高明,而魏王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终于公子因谗被废,合纵再次土崩瓦解,秦人厉兵秣马,六国坐以待毙,信陵君也因魏王的猜忌和掣肘而寄情酒色,仅仅四年而醉生梦死。世人看来,信陵君的结局总还差强人意,可是唯有信陵君本人才真正明白个中痛楚,所幸没有亲眼看到兵临城下罢了。至于魏国,自魏文侯以来历任魏王无不在驱贤资敌,自掘坟墓,及到魏公子的死讯传入秦地,秦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夺魏二十城,魏国已成风中残烛,其天下之势也逐渐明朗,合纵之约再难维持,况以明哲保身之心,任凭秦国铁骑纵横,分裂河山,天下归一,只论朝夕。
由此可见,世人之定论不可全信,历史传递故时之事,并不阐述个中之言。正所谓“愚者闇成事,智者睹未形”。前事之师,当为后世之师,但并非鹦鹉学舌,如果只是借鉴而不感悟的话,头脑中的学识和书本上的文字又有什么区别呢?只会一味人云亦云的话,停滞的思想又如何指引行走于历史迷雾中的步伐呢?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