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雍也篇》第十八章

《论语·雍也第六》之十八  朱文津各位同学，大家好！今天我们学习《论语·雍也篇》第十八章，先恭诵原文——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孔子说：“一个人的生存是由于正直，而不正直的人也能生存，是因为他侥幸地避免了灾祸。”直、罔是一对，直是正直，罔是不正直。幸，是侥幸。生，有二解：

一是出生，人生来就直，呱呱坠地，哭着来到人世，直接表达痛苦和不满。

二是生存，人能够平安地度过一生，寿终正寝，靠的是真诚；若是欺瞒、虚假，决定活不到老，偶尔有活到老的，都是侥幸活下来的。二个“生”字，虽名称不同，而内涵为一。什么道理呢？朱熹先生说得好：“后日生活之生，亦是保前日之生。所以人死时，此生便绝。”这个生，是从出生开始，到死亡结束，这一期生命整个包含在内。

那么人生在世，靠什么才能活得长久？生存之道到底是什么？这是一个与每个人息息相关的劲爆的话题。圣人的答案非常明确——“人之生也直”，直才是生存之道。那我们不禁要问了：为什么直是生存之道？难道不直就不能生存吗？

首先，直是真诚，源于天理。

刘宝楠《论语正义》说：“直者，诚也。诚者内不自以欺，外不以欺人。”直的特点是真诚，不会自欺，也不会欺人。直，源自于天地，天地以至诚而生物。《中庸》上说：“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的法则，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天地专一不二，所以生育万物不可估量、无法猜测。”《论语正义》还说：“人能存诚，则行主忠信，而天且助顺，人且助信，故能生也。”人能够保持诚意，那么说话做事自然忠诚守信，忠诚得天助，守信得人助，人天都来帮忙，当然就能活得很好。

案例：《列子》里有这样一则关于真诚的故事。晋国范子华门客众多，远近闻名。乡下的老农商丘开听信了他的为人，就进城来投奔他。但其他的门客看不起这个穷老头，经常戏弄他，他却一直信以为真。有一次，商丘开随众人登上一个很高的高台。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有人能安然跳下去，赏他100斤黄金。”商丘开信以为真，抢先跳了下去，身轻如燕，翩然着地，没伤着一点身体。不久，有人指着小河深处说：“这水底有珍珠，谁拾到了归谁。”商丘开又当是真，潜入水底却果然捡到了珍珠。还有一次，范家仓库着火。子华说：“谁能抢救出锦缎，我将依数重赏。”商丘开毫无难色，在火中钻出钻进，安然无恙。范家的门客看傻了眼，连声谢罪说：“您原来是个神人，请宽恕我们吧！”商丘开说：“我不是神人。我是相信你们，你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唯恐我的诚心不够，行动得不快，所以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处在什么境地，也不知道利害在什么地方，只是专心一意罢了。现在知道你们在骗我，我哪里还敢做那些冒险事，回想起来，真有点后怕。”宰我听说了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你不知道吗？最真诚的人，可以感化万物。可以动天地，泣鬼神，纵横天地无阻碍，哪里只是行走危险之地、进入水火之中而已？商丘开相信假话尚且如此，更何况我们都坚守诚信！你们要牢牢记住啊！”

其次，直是公正，合乎民心。《说文解字》：“直，正见也。十目视。”俗话说：公道自在人心，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正见，公正的观点，符合道义，离开了偏私、邪曲，是正义，而非邪恶。所以“十目视”，经得起大众的眼光，代表了公众的看法，代表的是民心、民意。孔子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父子有亲，父慈子孝，是人道应有的内涵，直就在其中，也是人不同于禽兽的部分。现实中，站在公正的立场，得道多助，说话、做事有底气，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若站在个人、小团体的立场，打小算盘，就会失道寡助，底气不足，遮遮掩掩，不能坦白。所以孟子说：“我善养吾浩然正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浩然之气，要用正义来培养，不能用邪恶去伤害，才可以使它充满天地之间无所不在。

第三，直是轨道，联通自他。人类群居，免不了天天打交道，沟通是个大问题。直，是直道，换句话说，就是从自己到他人，从此地到彼地，在两颗心灵之间架起一条高速通道，既可以实现自心的尽情抒发，也可以完整畅通地接受别人传递的心意，这是一条光明幸福快乐之道。孔子与颜回之间就有这样一条通道，“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师弟之间，如瓶注瓶，百分之百的传递，百分之百的接收，完全无缝对接。7:26

2.反观自己不直的原因有哪些？

直道畅通，弯道难行，看起来有明显的优势，但大多数人在内心有想法时，还是嘀嘀咕咕，选择走弯道，而不走直道，原因何在呢？揣摩一下，大概有以下几种心态：

1.怕吃亏。好汉不吃眼前亏，当自己明显处于弱势时，忍气吞声是上策；

2.怕露头。俗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躲在后面，随大流总没错；

3.怕说错。不善言辞的人怕说话，怕说得不好，惹人耻笑；

4.怕丢脸。有些想法比较阴暗，上不了台面，说出来怕人瞧不起。

总之，都是为了保护自己，那么我们来分析一下，效果到底如何呢？

怕吃亏，就是没胆量，不敢坚持正义，或者对正义的力量没有信心，所以即使自己有好的想法，也不敢表达出来。其实也是对别人没信心，你就知道，你说出来别人一定会不高兴吗？说不定对方也很想听听不同的意见，说不定你的观点能启发到对方。所以，很多时候，是我们划地自限，阻碍了自己。而且，朋友之间、君臣之间，皆是以义相交，而这种交往，就是坦诚相见，彼此有什么就说什么，虽然不一定马上接受，但慢慢就会形成共识。夫妻之间就更加典型，一开始双方差异很大，但慢慢地互相适应，最后就形成共同的爱好和习惯，乃至心态和容貌。反过来，如果有什么想法，都藏在肚子里不说出来，绝不是一个好办法，结果不是分离，就是爆炸。

怕露头，就是没担当，想吃现成的落地桃子。但天道酬勤，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虽然看起来出头的吃力不讨好，说得多、做得多，挨的批评也多，议论也多，而不说不做、少说少做就没有这些问题。但德行、能力却是在多说多做中长养出来的，而且领导真正提拔重用的，也是那些有担当、有能力的人，习惯于躲在后面享受现成、没担当的人，一生不会有长进。反倒是那些不怕出丑、敢露脸、有担当的人，生命会不断地向上，现实中，有成就、有作为的人大抵都是如此。

怕说错，就是没上进心，不想改善提升自己。小孩子，都是从不会走路到会走路，从不会吃饭到会吃饭，哪有人一生下来就会的？而且一件事情，重要的不是难不难，而是该不该，如果应该的，再难也要去学，而且一定能学会。前面有胆量、敢担当，已经很好了，但还不够，还要会说话，否则，“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好心没有智慧辅助，会把事情搞砸。而有了言语的长才，那效果真是比一支强大的军队还要厉害。《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当鲁国遭遇齐国攻伐时，夫子只派遣子贡一人，靠着言语科的特长，使鲁国转危为安，一个人改变了天下的局势。而且说话是要多练的，有这个机会锻炼，感谢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怕说错。还有一个更宽广的角度，说错了，别人反而更受益。因为问题大多是共性的，别人不说不代表没有，现在有人说出来，正好引发大家讨论明辨，共同受益。所以性子直的人，容易长功德，因为心量大，利益面广。

怕丢脸，就是没正见，不能真正认识自己。把不善的心念藏起来，以为是对自己好，但恰恰是害了自己。因为那个不让你说出来、要保护的，恰恰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怨家对头——我爱执！越保护它，“我”越膨胀，越在乎自己的脸面，就越被烦恼缠得死死的，别人稍微一碰，就会暴跳如雷。假如有一个人，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而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勇敢地表达出来，岂非称得上是一个勇士？“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况且，面子，不是人家给的，是自己的德行所感；没有德行的面子，是人家的同情、施舍，永远低人一等。先贤子路闻过则喜，别人指出他的缺点，他欢喜接受。而我们现在正相反，自己发现了过错，却不去思考如何改善，反而跟随烦恼去文过饰非，那注定我们是凡夫，与圣贤绝缘。连直面认识自己的烦恼这第一步都跨不出去，那更不用谈后面的对治烦恼，再后面的直道而行的快乐，也就根本无从谈起了。

综上所述，“人之生也直”，正直的人生，能够不断进步成长，越来越快乐，走的是一条康庄大道，所以人能寿尽天年。而“罔之生也幸而免”，走的却是一条弯曲错误的险路，所以很多人中途夭折，而能够走到底的，实属侥幸。

3.“幸”，是好事，还是坏事？为什么？

罔，是不正直，但罔者却不认为自己不正直，因为没有谁愿意自己不好。之所以罔之生，是因为相信了一个错误的东西，而且信以为真，所以走上了错误的人生道路，这实在是一个“大不幸”的事。老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为己”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一是修炼自己，“古之学者为己”，君子求诸己，此为正解；二是满足私欲，犹“今之学者为人”，小人求诸人，此为错解。求诸己，跟诚越走越近，《中庸》上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追求真诚是做人的原则，下手处就是认定正确的目标坚持不懈。而求诸人，则走了反方向，所以离诚越来越远。刘宝楠《论语正义》上说：“若夫罔者，专务自欺以欺人，所谓自作孽不可活者。非有上罚，必有天殃，其能免此者幸尔。”不正直的人，离开了真诚，导致认知错误，被错误的人生观、价值观所覆盖，所以只能自欺欺人、自害害他。譬如贪官污吏，得意之时，趾高气扬，吃喝玩乐，人生很潇洒，一旦东窗事发，锒铛下狱，才幡然醒悟，痛心疾首。但做了坏事，一定会受到惩罚，不是国家的法律来制裁，也会有天道的惩罚，因为心术不正，势必疾病缠身，很难平安到老。所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罔之生而能寿尽天年的，犹如漏网之鱼，实在是侥幸获免。黄式三《论语后案》也说：“人受生于天，全生于世，以直道为之主。失此直道，天威所必谴，王法所必诛，众怒所必加，免者幸而已，言其鲜也。”直，代表了天理、王法、民心，所以离开了直道，也就触犯了天威、王法、众怒，犹如螳臂当车，粉身碎骨在所难免，能够幸存下来的实在是太少了。侥幸，在一般人看来，是一件大好事，犹如中彩一样，所以常生羡慕；但究其实质，却不是一件好事情，通常指由于偶然的原因而获得利益或免去不幸，也指不劳而获的非分祈求。南怀瑾先生说：“‘幸而免’是万分之一的事，这种赌博性的行为，危险太大，是不划算的。”成语《守株待兔》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讲一个宋国人，有一块肥沃的田地，田地有一个树桩，干活累了可以靠着歇息。有一天，他正在地里耕作，一只兔子奔逃过来，一头撞死在树桩上。他非常高兴：“啊呀，今天运气真好，白白收获了一只兔子！”然后产生联想：“要是每天都能收获一只兔子，那以后就不用干活了。”于是从第二天开始，他就每天守在树桩旁边，等着兔子上门。但时间一天天过去，地里长满了野草，兔子却再也没有撞死过。《守株待兔》的现实版很多，有很多人突然中了大奖，别人很羡慕，但中奖者的整个人生却毁了，再也不愿好好地工作、生活，疯狂地消费享受，很多人围绕着，钱很快就用完了，人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状态。《左传·宣公十六年》：“民之多幸，国之不幸也。”如果人民都抱有侥幸的想法，梦想一夜发财，那么谁还愿意努力工作、好好地生活呢，工人不愿做工、农民不愿种田、军人不愿守边，这还是一个国家吗？这是国家的不幸啊。钱穆先生认为：“不仁之人而得生存，亦赖人群之有仁道。若使人群尽是不仁不直，则久矣无此人群。”譬如别人遵守交通法规，不守规则的人才能幸免。否则，大家都不守法，那就根本没有保障了。反过来，“不幸”这个词，还只有君子称得上，与小人无缘。颜回早死。孔子说：“不幸短命死矣！”遵循道义而遭到灾祸，才称得上“不幸”。鲁国城门长期腐朽将要倒塌，孔子经过，就迅速走过。周围人说：“已经很久了。”孔子说：“我就害怕它朽坏的时间太久。”孔子谨慎防备到了极点，如果经过恰巧倒塌，那才是不幸。为什么只有君子才称得上“不幸”呢？《论衡·幸偶篇》：“孔子曰：‘君子无幸而有不幸，小人有幸而无不幸。’”因为君子无终日之间违仁，所以没有侥幸，只有不幸；而小人则正好相反，罔而生，颠倒行事，所以只有侥幸，而没有不幸。《中庸》上说：“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君子安居现状来等待天命，小人却铤而走险妄图获得非分的东西。唐朝韩愈说得直接：“惟君子得祸为不幸，而小人得祸为恒。君子得福为恒，而小人得福为幸。”君子遵循道义，所以得福是正常的，得祸就是不幸；而小人不守道义，所以得祸为正常，得福就是侥幸了。蕅益大师引李卓吾的话:“不直的都是死人。”死刑已判，只是未执行而已。 总结本章，圣人告诉我们人生有两条路：一条是直道，生理本直，顺天理、遵王法、合人心、满己需，皆须直道而行，方得近福远祸，寿尽天年；一条是罔道，邪曲而罔，若罔道而行，则逆天理、违王法、忤人心、损己需，遇祸为常，得福为幸，难得寿终。相信大家都会作出正确的选择。（注：文字部分为讲师手稿，与音档稍有出入。）思考题：1、“人之生也直”对我有何启发？反观自己不直的原因有哪些？2、“幸”是好事，还是坏事？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