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时,父母年龄都已经很大了,这是小时候母亲经常跟我提起的事,父母为了我在省里几乎所有寺庙都烧过了香拜过了佛,最后正是在拜过这禅真寺后怀上了我。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因为年龄比较大,再加上本来身体就欠佳,便一病不起;过了些年,到我十几岁的时候,父亲虽然一直健康,却先于母亲去世了;再过几年,母亲终归病重了。母亲在临终时拉着我的手说她生下我之后就一直想再去那僻远的禅真寺还个愿,哪知道病了之后始终没有机会,如今就更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所以让我一定要替她完成这个心愿。
母亲去世一年后我便动身去了那禅真寺。我在上山的前一天赶到了离山最近的县城,准备在县城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去山上找那寺庙,不过说是最近,坐早六点的公车也要八点才能到山脚下。这天我便是八点过几分到了山脚下,这山上是有个村庄的,就在半山腰上,我估摸中午就到半山腰的村子里去歇歇脚问问路再找,于是爬起山来也并不着急。
上下山是一条土路,除了下过雨路变软后留下的一些自行车辙印外,路还算是平整,也不甚陡,似乎并没什么人常走。一路上来我也没遇到一个村民,直到我到了半山腰,才看到几间彼此相隔甚远的房舍,这时往山上看去也能隐隐约约看到还有几间差不多的房舍,往下看就只能看到曲曲折折的来路最后隐没了,想不到这一路居然这么远。
我上山时把带上山的水不小心给打翻了,一路走来口干舌燥,于是我顿足拍了拍农家院子的土墙,问:“有人在家吗?”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狗就开始狂吠,跟着屋子里跑出来个四五十岁年纪的大婶,大婶皮肤因为常年在这山上生活,常常吹风而有些皲裂,她一边训斥着院子里的狗一边笑着但充满疑惑地打量着我,快走到门口时开口说:“小伙子是谁啊?来找我当家的?他上房后地里干活去了,你去那找他吧。”说着,大婶指了指房子后面,然后就转身准备回屋子里。我连忙说:“大婶,我是路过这里,我上山时水壶给打翻了,想找您讨杯水喝。”
我本来觉得谁听了这话都会拿杯水给我喝,谁知这大婶突然皱着眉问我:“路过?你上山来干什么路过这儿?”我答道:“我是要去山上禅真寺的,麻烦你了,我是真的口渴,劳驾给我……”哪知我话还没说完,大婶就打断我喊道:“禅真寺?这山上没这么个地方,你赶紧下山去吧!”说完大婶头也不回就走回了屋里,顺手还把屋门给关上了。
这大婶的反应令我感到十分诧异,想了想也想不明白我是哪里得罪了她,只得继续朝山上走,想着这么多人家,总会有人能给杯水喝。可是我没想到路过的第二户人家,也和大婶的反应差不多,接下来的几户也几乎都是一样,似乎这个山村很是不欢迎村外的来人,也难怪早晨的公车上仅有的几个乘客一路上都盯着我看,一下车就骑了车没影了。不过仔细想想,这些人最开始的态度都不是那么恶劣,只要一提我要去禅真寺立马就都变了脸,说这山上没这寺庙,然后就再也不理我了。于是我便决定等到下一户人家时就不提禅真寺了,只说是上山看看景色,讨杯水喝。
再走了一会看到前面又有一户人家,我已经口渴得快说不出话了,赶忙走过去拍了拍院外的土墙,向院里问有没有人。循着声音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大伯,我忙说:“大伯,我今天看这山不错就上山来看看风景,哪知道不小心把水壶打翻了,一上午没水喝,现在口渴得不行,能烦请您给我倒杯水喝,顺便让我在你这院子里歇歇脚吗?”
那大伯上下看了看我走到门口,想了想将信将疑地说:“行,那你进来吧。”说着他就走进里屋倒了碗水拿出来递给了我,然后继续站在一旁看着我,那样子似乎他是警察我是他的犯人,不盯紧了我就会逃跑了。我喝完水把碗还给他说:“大伯,我走了一上午腿脚都累了,在你这院子里歇上一小会,不打扰吧?”那大伯点了点头,走回屋里又盛了碗水端出来说:“我看你也真是渴了,再喝一碗吧。”我接过来谢了,一股脑把这一碗水也喝了。那大伯还是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又感觉他有很多话想说。于是我决定先开口,最好还能让他说出来禅真寺该怎么走:“大伯,我一路走上来看见山上郁郁葱葱,有花有果,甚是好看啊。”那大伯笑了笑,还是看着我,随后眉毛皱了皱,嘴角动了动,但是始终也不开口。我只得接着说:“您一直在这山上住,在这美景里,也真是享受啊。”大伯又笑了笑,然后转头看了看上山的方向,终于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上山来是要去那寺,”这句话似乎他深思熟虑了很久才说出来“你一路问上来我哪会听不见?不过啊,小伙子,我劝你真的别去那,那不好。”
听到这我又惊又喜,这还是今天第一次不是我跟别人说这个名字,而且也没因为这个寺而被冷面相待。我连忙说:“大伯,您知道这禅真寺在哪?不瞒您说,我确实是要去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来的人家都跟这寺有仇似的。”那大伯说:“反正那不好,你干嘛要去那啊?那些人这么说也是为了你好,真的别去。”于是我把我要找禅真寺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他。
那大伯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说:“那你也别去,走到这就别再往上走了,下山去吧,这山上没有那寺。”说完大伯就回屋里去了。我听得一知半解,同时也对禅真寺产生了更大的好奇,于是我决定自己去山上找那禅真寺。起身对着屋子道了声谢,我就继续向山上走去了。
我在山上东找西找地,直从两点找到六七点太阳快落山才找到一所像是寺庙的建筑,只不过这寺是给毁了,本应该是寺门的地方只剩下地上的半截门槛,寺门和旁侧的砖墙都碎落在地上,在一堆碎石中有一块倒在一旁的写着“禅真”二字的石碑,我也只得确定了这里就是我母亲求来我的禅真寺。跨过门槛进了院内,石径两旁两棵大树都被烧的焦黑,一棵拦腰折断,上半部分砸在寺门门槛旁支离破碎的砖墙上,看来这寺门就是这大树毁的;另一棵直直地倒在寺里大殿的檐上,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那殿外墙也给烧得炭黑了,殿周围生满了杂草,因为是秋季,杂草也都变成了枯黄;再环顾四周,四方的院墙也是东破一个洞,西倒一大截;寺院东南角原先应该是一口水井,如今也只是石堆了。这禅真寺真是不知遭了怎样的劫难。
我想这寺虽然是毁了,但是殿里的菩萨、罗汉、佛终不会因为建筑的残败而不见踪影,母亲说我是这求来的,我也仍然需得去拜上一拜。想着我穿过一半塌下来的殿门,迈进了殿内。借着殿西射进来的夕阳的光,这佛堂中的同样的残破景象映入我眼里,正面是一大两小坐北朝南的三尊佛像,我母亲虽然对这寺充满感激,也是潜心礼佛,但我向来不问此事,所以也不识得这三尊各是哪位,三尊佛坐得倒还端正,只是整个佛身都布满灰尘,暗淡无光;而殿内两侧的罗汉天王像就东倒西歪,不成体统了,本应在佛像前的香炉、蒲团也都不知去向;窗户也是南有一孔,北有一洞,桌几不是倒在地上就是断折了;因为殿顶也有破洞,地上也还有下雨留下的水洼。看来村民们不让我来这寺庙就是因为这寺已经毁了?不过如果是这样就直接告诉我寺毁了不就行了吗,何必又那样对我?我还是猜不透彻。
我仔细端详这破寺,想着二十几年前这里该是一副什么景象。二十几年前,母亲就是在这寺里求来的我,而今天这里已经成了这副模样,父亲母亲也都去世了,真的是物也异,人也非。
这样感慨一番,我就开始去找本来应该在佛前的香炉,准备点上几柱香,拜上一拜,也算是完成母亲的遗愿。起初我在殿中四处找,怎么也找不到,想着可能是叫人给搬到外面了,就走出殿来,在寺院里找,殿前的一半我已经在进来时看过了,于是我绕到殿后来找,果然,那香炉就是在殿后的两间房舍前。
这两间房舍应该是原来寺里的僧人住的,现在来看,这寺中肯定是没有僧人了,也不知是谁把这香炉搬了来。我快步走过去,准备把香炉搬回殿里,哪知走近一看,这香炉里面装满了脏兮兮的水。正当我准备把香炉里的脏水倒出去时,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喊道:“啊!”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着实吓到了我,我没想到这里还会有别人,转过头来看到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穿一身又脏又破满是补丁的僧衣,头发蓬乱,脸上沾满泥土。喊过那一声之后这孩子浑身颤抖,似乎很是怕我,我忙停下不再动那香炉,又向旁边走了几步,离香炉远了。这孩子颤抖着看看香炉,看看我,看我离开了香炉,就赶忙跑过去,从香炉里捧了一把水喝,喝完又咬着嘴唇盯着我看,这意思似乎是在告诉我:这是我的。
我看的也是莫名其妙,心想这肯定是山里村庄哪个人家的孩子,可是转念一想,这孩子穿着僧衣,又像是这寺里的小和尚,我便问他:“孩子,你是谁家的啊?怎么喝这香炉里的脏水?”那孩子依然死死盯着我,咬着嘴唇,一句话不说。我又问了几次,那孩子依然是这样。我尝试着走过去,我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然后依然死死盯着我。我想管他是谁家的,我把香炉搬回去烧个香就走了,可是每当我一碰香炉,那孩子就开始大喊,我只好不去碰那香炉。可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跟他说话他也不理,不管他直接去搬香炉他又大喊大叫,眼见着天渐渐黑下来了,我还想赶着天全黑前烧完香下山去。
我想了想对那个孩子说:“孩子,我用一下你这香炉就还给你,肯定还给你。”我也不去管这孩子怎么穿成这样,怎么喝香炉里的脏水,还是烧了香赶紧下山要紧。那孩子还是不理我,死死看着我,不让我靠近香炉,我也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说话,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我又说了几句类似的话,他依然保持着他的样子。我渐渐地也不耐烦了,走过去打算把他赶走然后搬了香炉去烧香,正当我伸手准备打他赶走他,后面突然有人说:“你别打他了,他听不见你说话。”我一回头,看到来者正是山中村子里那位给了我水喝的大伯。
我把眼前的情况说给大伯,大伯摇摇头说:“你跟他说话没用,他是个聋子,他以为你是来打他抢他东西的。”说着大伯从怀里掏出两个包子递给那孩子,那孩子跑向大伯接过来又跑走,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我,眼神依然充满了敌意。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我问大伯。
“他就住在这寺里。”
“这寺都破成这样了,还住在这里?”我又看了看这寺的残垣断壁。
“他也只能住在这。”
“这是怎么回事啊?”这孩子着实让我起了好奇。
“唉,你都看见他了,跟你说了也没什么了。”大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那孩子躲在一边吃着大伯给的包子,吃的急了就从香炉里捧一把水喝了。
大伯嘴角颤动了一下,张张嘴又合上,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考虑该怎么跟我说,终于他开口了:“这孩子到年该十四岁了。十四年前,这孩子出生之前,他爹娘是我们村的,他爹娘也都是村里挺好的人,谁承想等他一出生,俩人就死了。他娘生他的时候就死了,他是生下来了,可是要了他娘的命。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个聋子,多不好啊,一个聋子还要了他娘的命。他爹倒是还把他当宝贝,结果没两年,他爹就在山下让车给撞死了。这孩子克他爹娘,一个聋子还克爹娘,你说说,这孩子得是多大的孽种啊,唉,可惜了他爹娘啊,那么好的两个人。
“这孩子死了爹娘没人管,村里谁也不愿意养这孩子,你想想啊,这孩子爹娘都这么死了,谁还敢养啊?当时这寺里的老和尚,看这孩子可怜,也不顾村里我们反对他,就把这孩子接到寺里来养了。这老和尚肯定是想用佛法压住这孩子的祸害。可是啊,没过几年,一道大雷劈下来,这好好的一个寺就成了这样了,老和尚也给烧死了,这聋孩子倒是什么事也没有的活下来了。那老和尚也是好人,原来也帮了我们村不少,结果不还是让这聋孩子给害死了。
“唉,你说收谁上山不好,非得把这孩子带过来。这就更没人敢把他带回家养了,这孩子就自己在这破寺里住下来了。长大点他还跑下山到村里,不过被我们给赶回山上了,一是我们也不想自己再惹上什么祸,再者说了,也不能让这孩子跑到外面去祸害别人,你说是吧?我们就商量着就把这孩子留在这寺里,也算是对社会做件好事。我们每天轮流换着给他送点吃的,我们也不能饿死他不是?那我们不就跟这孩子一样杀人了吗。
“你上山来时,在那些人家,他们不让你来这寺里,也是为了你好,怕你见着这孩子,沾上一身祸啊。你也别在这待着了,赶快和我一块下山去吧。”
听了这些,虽然他说的言之凿凿,但是对我来说还是有如天方夜谭,于是我说:“可是这些也不是这孩子的错啊。”
“怎么不是?不是他的错还能是谁的错?”大伯激动地说。
“你们这么想不对,反正你说的那些事都不是这孩子的错。”我还是试图让他理解我的意思,不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刚才所说的那些,因为那些对于我来说理所当然是错的,我也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理所当然是错的。
“怎么不对?我们不对难道你是对的?难道这孩子四处祸害别人是对的?”大伯变得更激动了,“要么就是你也跟这聋子一样的,都是祸害别人的人,难怪你要来这寺里!”
“不是,不是,我跟他不一样。”说完这句话,我感到一种莫大的伤悲。
“就是嘛,你这小伙子看着一表人才,怎么会跟他一样。”大伯似乎宽心地说道,说着还拍了拍我肩膀,“走吧,咱们下山去吧。”
“嗯,不过我先烧几柱香,咱们就下去。”
“行,你去吧,不用管他,那个直接搬去用吧。”大伯指了指那个盛满脏水的香炉。
我突然感觉多了一份力量,比之前跟那孩子对峙时更理直气壮了。我朝香炉走过去,搬起来,把里面的水倒干净,不顾那孩子喊叫哭闹,把香炉搬进了殿里,然后从随身的包里取出带来的几柱香,点着,拜了几拜。拜过之后,我走出殿来,跟着大伯下山。
一路上我心中感觉有无数个念头在反复冒出又消失,我也没有一点头绪。
“这孩子真的是祸害。前几年,村里的孩子,都喜欢上山去打他,抢他东西。结果有一次,估计是这孩子生了气了,有个孩子下山时摔了下去,腿就断了一条。准是这祸害咒了那可怜孩子才摔断了腿。这以后我们就不许孩子们上山去找他了……”老伯又说了很多关于这孩子的事,我也就随声附和几声。这些事,听得我心乱如麻。
走着说着终于走到了山脚下,临别时我说:“这孩子也挺可怜的吧?”
“可怜?嗯。”说完大伯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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