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4日下午15:14分,在上完两节语文作文课后,不能承受批评之重,10岁的五年级学生缪可馨冲出教室,纵身一跃,生命永远停止在了2020年的初夏。
我兀地记起,我有过相似的一段经历。初中,我寄宿在一所中学的重点实验班。我一直非常喜欢语文,老师也很厚爱我,我初一的每篇作文,语文老师姚亚平老师总会声情并茂地在班上朗读。这深深地鼓舞了我。
进入初二上学期,我们换了一个语文老师。这个语文老师五十多岁,我记得叫翁胜熙。是高三的语文老师,在学校资格老,据说很牛。我一辈子都记得他当时给我们布置的作文题,是《一件小事》。要求根据课文鲁迅的《一件小事》,写一件自己身边的小事。我就真实地记录了我某个清晨,被父母差去镇上商店买肉的经历。内容大意是我个子很小,年龄小,被很多人插队挤到最后去了,一个早上都买不到肉,可我又倔强,不肯放弃,最后被踩在地下,是一个陌生叔叔拉起了我,并呼吁大家给机会,终于帮我买到了肉的过程。
那一天,翁老师表扬完了所有作文,没有我的。我开始嘀咕。然后他开始宣讲差作文了。没有想到,他特别劈头盖脑提出批评的,唯有我那篇。虽没点名,可班上每个人应该都注意到了是我,因为我涨红的脸,已经快垂到地上了。老师从头到尾犀利而毫不容情的批评,让我觉得世界末日都到了。他说这件小事极其夸张。为了突出一个人的善良与伟大,刻意地描绘出了群体与社会的恶劣与冷漠。说作者看不到社会的光明面,只看到社会的黑暗面,没有正能量等等。他说虽然文字没问题,可是思想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当时只有13岁的我,拿到发下来的作文本的时候,更加难过。作文本上划满了老师的愤怒批评。都是尖锐的控告,都是叹号。说我心灵太阴暗,看不到生活中的亮点,说我思想问题很严重。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委屈,无助与绝望充斥了我。我认定自己没有写假话,谎话,可为什么我是错的呢?可惜我们教室是平房,我无法纵身一跃。可我相信,如果当时地上有裂缝,我肯定早就钻进去了。
幸运的是,两周以后,我们的语文老师突然换了,据说是高三高考压力大,翁老师必须全力以赴保高三。另外一位年轻的语文老师,彭翔鹏老师来到了我们班。彭老师师范大学毕业不久,也是高中语文老师。只能说,冥冥之中上帝在帮助我。彭老师上第一堂作文课时,就说翻了我们以前的作文,发现了一篇特别好的作文,想要在班上宣读一下。没想到,居然就是我那篇被翁老师批得体无完肤的作文。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也太戏剧化了吧。彭老师热情洋溢地表扬我的作文。肯定说文笔多么好,描写多么细腻生动,对生活的观察多么细致到位,真实又流畅。他特别夸赞了文章的欲扬先抑手法用得好,等等。
下课以后,我拿到作文本,发现彭老师在翁老师的评论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他对我这篇作文的肯定。简直是擂台赛!他鼓励我,说文似看山不喜平(这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得),说文章有灵气,要好好努力,不要辜负自己的文笔,要多去观察真实生活,可以发现生活的美好,也可以记录生活的黑暗,只要是认真记录真实生活都是好的。
彭老师是多么不一样啊。周末回家的时候,我是飞奔着跑回去的。回到家,我就迫不及待和父母分享了这个特别的事情。父母都是教师。父亲说,这不奇怪,一篇文章每个读者的看法都会不一样,不同老师的看法也肯定不同。你要学会接受表扬,也要学会接受批评。记得父亲最后评价,翁老师讲党性讲政治,彭老师有人性。
这件事情就这么奇特发生在我生命中,它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没有它,不会有我后来对文字的始终饱满的热爱,以及对人性的始终坚持的信任。在我后来的媒体工作中,我一直记得提醒自己,不要用僵硬的政治教条去评判一篇出自心灵的文章。我现在更愿意相信,彭老师为我翻案,一方面是欣赏,另一方面是出自善良,他觉得翁老师做法不对,他看不惯这种成人的控告,他要把它纠正过来,恢复一个孩子的信心,这就是基本的人性之美吧。(安静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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