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暖阳,没有酷暑时跳脱,也无寒冬般冰冷,细细碎碎,染红了枝头,烘暖了大地,翻飞了白云,看不见尽头。
也许每个秋日都承载着一个梦想,近在身旁,远在他乡,脚下的路不见尽头,眼中有光,便不会迷了方向。
媛媛就那么看着梢头一抹抹嫣红,呆呆地,那是种说不出的宁静,像是迷雾,又像是晴空,白茫茫一片,软得想让人睡去,静得连眼睛都舍不得眨,背后,果树轻轻摩挲,顺着发梢,一路蜿蜒曲折,如一双大手,想要抓住什么。
来时的路并不远,坐上父亲的三轮,要十分钟,如果媛媛自己,那就要多上五分钟,山路难行,骑车并不比步行快多少,所以,每次给父亲送饭,媛媛都会抱着饭盒,一路小跑,连常年陪伴自己的那条老白狗,都喘出了舌头。
媛媛母亲,是个温婉女子,会暖暖地说,会柔柔地笑,就连生气时,都觉不出半分冷意,那是一道风,一道围绕着父女两人无处不在的暖风,那个家,如今也总会出现,只是在梦中。
今天媛媛特地炖了排骨,吃肉才能长气力。
媛媛记忆里,凡是到了出大力的时节,母亲总会炖上一大锅肉汤,炉火微微,满屋飘香,媛媛是个馋嘴丫头,蹲坐在灶旁,望眼欲穿,身边大白狗,也把舌头拉耷老长,那味道,好暖好香。
再也不会有了,媛媛揉了揉眼睛,微风一过,脚下尘土纷纷扬扬,有点像过往,有点像忧伤。
远远看见那道身影,在树间来回穿梭,拖管,喷药,时不时还驱赶着鸟雀,一瘸一拐,又稳如山岳。
父亲要强,远近闻名,只要认准的事,绝不回头,当初栽这片果园时就一意孤行,村里男人摇头,女人嘲讽,老人叹息,只有那个平时温柔如水的女人,在他身边坚若磐石。
媛媛的懂事明显早于同龄人,在披星戴月中她读懂了辛劳,在风雨无阻中学会了坚强,她的懂事萌发在父亲三轮后斗的寒风中,成熟在母亲日益消瘦的身影里。
直到出事之前,媛媛从未觉辛苦,只有甜蜜,因为她有爱她的父母,还有那只喜欢咬自己尾巴的白狗,陪她嬉戏。
那天,父母要出门买肥料,盘算着早些回来,能带媛媛赶上村里的大集,买上几碗羊汤,给媛媛买几件衣裳,便急匆匆早早出门。
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深夜,媛媛不敢睡,屋里的灯全都打开,直到门外犬声大作,脚步惶惶。
一夜之间,媛媛没了母亲,父亲没了妻子,一同不见的还有他的右腿。
时间不会因为世间的悲痛而驻足观望,生活总要继续,悲痛也要继续。
命运总是公平的,公平到一分一秒都不会出错,命运更是不公的,一瞬间便剥夺了一家人的快乐。
初中四年,媛媛读了五年,不是她太笨,而是有些空缺,一定要有人补全,譬如生活,譬如果园。
那一年,要强的父亲好像比别人过得更久,老得更快。
媛媛本准备不再上学了,班上也有同学早早便退了学,想想自己,想想家里,她也萌生了退意。
那个冷灶凉锅的家,和那个更加沉默的父亲。
媛媛本想以放假为由,给父亲帮忙,就算打打下手,做个饭,家也有个家的样子,在村里,谁家烟囱不是一日三餐都烟气腾腾,她不想父亲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
果农的辛苦远多过务农,旱田浇水,雨天排涝,修枝剪杈,撒药除草。
无论日头远近,总会晒得满脸通红,盛夏季节,更是要一桶一桶从半山腰拉水,热汗迷了眼角,跌落在地上,这时媛媛会想,这些汗水,大概也能滋润下泥土吧。
爹说:“老李家闺女开学了。”
媛媛低头不语。
爹说:“家里有我,爹还不是个废人。”
媛媛头脸埋得更低。
爹说:“上学去,别像我,没出息,你妈要是活着,肯定不舍得你。”
他嘴角温柔地翘起,却是满眼苦意。
媛媛不笨,但绝不聪明。母亲说勤能补拙,所以,她要勤。
媛媛把自己的时间分成三份,一份给了学校,一份给了爹,只剩下那么一点,留给自己,留给思念。
她认真听课,努力复习,连课堂笔记都工工整整。
她在所有的书本扉页和末尾偷偷写下父母的名字,在书页侧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哗哗翻起,那个拉扯她的人,那个她思念的人,加上自己,好像一直都在一起。
努力,只要有了目标,便像是指向靶子的箭,只要不懈,总能射中。
怀中的饭盒透着温度,树下的男人看着女儿,有些歉意。这辈子苦了妻子,苦了孩子,这样想着,那片疼,便如地上的树影,连绵成片,浓墨重彩,只是那孩子的笑,亮了周天。
石上清泉听得见蛙鸣,林间岩缝闻得见花香,这就是生活,不经意间华叶已衰,又不经意间百花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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