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流地母

作者: 猫夜叉_ | 来源:发表于2023-12-23 16:32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怪谈文学奖,ID:猫夜叉,文责自负。】

1

妻子怀孕后,常做重复的梦。

梦里她在幽暗的山洞里,只有水滴的声音。有个女孩困在那里,看不清脸,朝她喊着什么,像是在呼救。

她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就在快走到的时候,脖子忽然一松,头就这样滚掉了,咕噜噜滚到女孩脚边。

梦就在这时断掉。每次都是这样。

因为这个噩梦,妻子明显憔悴起来。

她几乎狂热地认为,那女孩是我们还未出生的孩子,在向她的妈妈求救。

她甚至为此翻了许多书,找到一些依据,如山洞是子宫的象征,看不清脸是因为胚胎还未发育完全,等等。她必须要去救她,事不宜迟,应马上动身。

我劝妻子,老人都说,梦到有人让你去什么地方,那就准没好事,一定不能去。让她好好静养,不要胡思乱想的。怀孕本就是很磨人的事。去过几次医院,医生也是让她好好休息。

但妻子性子执拗,怀孕后变本加厉,每天疑神疑鬼,头发也不洗,贞子一样披散着,翻着眼白看人。我下班回家,总看到她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也不开灯,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看起来十分诡异。

和她说话,也不搭理我,只是喃喃自语,我留神听,以我对她的熟悉程度,竟也听不太懂,只觉得压抑和恐怖。

大概是被这气氛感染了,我也开始做噩梦。有一次还梦到妻子临盆了,但是难产,好不容易生出来,医生都尖叫一声昏厥过去,我赶紧冲上去,看到她生出来的那个家伙,竟然是我自己。

而妻子的噩梦,随着重复的次数增多,越来越清晰真实。她比较清醒的时候告诉我,山洞的光线越来越亮,她快要看清女孩的脸了。这让她越发笃信,那就是她的孩子,因为她在孕育她,她在成型。

我已无力反驳她,每天神思不属,白天上班做错事情,被领导骂,同事问我怎么了,我也只能苦笑,无言以对,晚上和妻子同床异梦,备受噩梦的折磨。

理智告诉我,再这样下去不行,小家还没建好,就要垮了。于是我偷偷找了几个高人道士,询问因果,他们说什么的都有,但像统一过口径似的,都说了这样的话:你妻子身体里有别的东西。就这一句,让我毛骨悚然。

他们还让我仔细想想,是不是前段时间我们得罪了什么人,妻子被诅咒了,下了降头。我茫然摇头,我和妻子哪会得罪别人呢?在职场都不争不抢的。我也从来不信下咒这些,迷信。

但他们的话提醒了我,我猛然记起了一桩事。这让我再也坐不住了,我把妻子托付给岳父母,向单位请了病假,打算一个人去看个究竟。

她爸妈来接她时态度有点冷淡,我知道是埋怨我没照顾好他们的女儿,也无心争辩什么了。我的心已被别的事填满,送完妻子后,马上开着车南下。

2

妻子一直有逢神拜神、遇庙进庙的习惯。她说多拜拜没坏处,反而是不相信神明的人要倒血霉。她毕业前去灵隐寺拜过,找工作就很顺利,后来去还了愿。这让她更坚信自己没错。

我和她在一起前,都敢给佛像拍照,后来她严厉禁止,告诉我这是多么愚蠢的、会给自己带来不幸的行为。在一起后出去旅游,她要拜佛烧香,我就陪着她,但磕头的时候,心里总不自在。

蜜月旅行时我们去闽南地区玩了一圈。我还记得三月的那个雷雨夜,在漳州市平和县长乐乡的民宿里,我和她开玩笑说,你今天拜了送子观音,我们应该试试。她给了我一拳。

是啊,就是那个“送子观音”。我有直觉,一切都是因为“她”。

那是长乐乡当地供奉的一座神明,出了长乐乡似乎就没有信徒了。名字很奇怪,叫渊流地母。地母这个神明形象很常见,前面加上渊流二字,不知道什么意思。

真正让我觉得奇异的还是她的塑像。就像有些博物馆里陈设的佛母像那样,渊流地母法相庄严,周围有一群佛童簇拥着她。不同的是,地母身旁的小像都没有脑袋,脖颈处平滑如镜。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渊流地母,没有找到什么消息。问当地的居民,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老祖宗传下来的就是这样的。而他们已经不拜这尊地母很多年了。

闽南有很多这样的落难神明,在新时代失去了供奉和吸引力,大家转过头去拜别的,拜鸡,拜蛇,拜招财猫,拜邓丽君,拜日本人的都有。

妻子说来都来了,就硬拉着我去。我们去的那座庙,都已蒙上了蜘蛛网。

地母自身作结印状,面带微笑,凝视前方,犹如慈母,仿佛荣衰兴败,她都不在乎,只想给人们带来子嗣和幸福。

虽然没有蒲团,妻子还是决定拜拜。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地母的眼光让我害怕。因此,妻子拜她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妻子磕头的那一刻,我似乎看到地母的眼睛朝我“笑”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我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把渊流地母和她那无头的孩子,还有跪拜着的妻子,都定格在一个画面中。

后来我追想当时为什么要拍照,只有模模糊糊的感觉,好像一瞬间失去了自主意识。也许是觉得地母太过诡异,想记录一下。也许是妻子当时的姿态太美。照片我很快删掉了。

旅行结束后,妻子就怀孕了。推算日子,就是在长乐乡怀上的。我隐隐感觉,她梦到自己掉脑袋,一定是潜意识里受到了地母塑像的影响。

难道是因为我没有参拜地母,并且对着她拍照,因此冒犯了她?

可是,就算如此,为什么她惩罚的是虔诚的妻子,而不是我?妻子又为什么会梦见山洞?即便旅游,我们也从来不去山洞,她觉得有蝙蝠,容易得病。

怀着种种谜团,我再次来到了漳州市平和县长乐乡。到的那一天下着瓢泼大雨,和之前来的那次一样大。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会被困在这个雨天里,再也回不到我以往那平凡但安稳的人生里。我就要当爸爸了,我不想失去我现有的幸福。

因为暴雨,路上都看不到一个人,能见度很低。地母庙修得很偏僻,在一座无名小山上,仿佛一开始修建,就是要被人遗弃的,并不方便人们的朝拜。去山里的路还是土路,下雨天泥泞不堪,车开不动了,我干脆把它停在路边,打着伞往山里走去。

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可我不想再在这里耽搁哪怕一天,只想尽快了结一切。

由于天光昏暗,走进地母庙后,我适应了好一阵子,才看清庙里的情况。和上次来并没有什么不同,被一群无头佛童簇拥着的源流地母微笑着凝望我。我想我和妻子走后,也没人再来看过她。

我跪下来,向她磕头,在心里细数自己的罪过,祈求她的宽恕,希望她能保佑妻子。这时我听见了细微的声响,在暴雨声中几不可闻。我猛地想起来,上次来我其实也听到了,只是没有留意。

声响是从地母像传来的。我抬起头,和她对视一会儿,身子颤抖着。终于我鼓足了勇气,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前。果然,声音变得更大了些,听起来像是在地母像的里面。你妻子身体里有别的东西。

我再三道歉,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仔细观察地母像。声音还在不断传来,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在叫。一个女人。我灵机一动,使劲扳了一下地母像,发现真的可以转动。

当我用尽力气,把它转过去后,地洞开了。同时手机响了一下,我吓了一跳。

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只有简单几句话:刚又做梦了。漳州市平和县长乐乡西十里的山上。我听清了。那个女孩说的是这个。我们去过那个庙。

我哆嗦着手把手机举高,对着地洞拍照,发给了她,打字回复:我已经在了,你好好的,没事的。然后我弯腰,面对腥气和黑暗,爬了下去。

3

漳州本地人一定会记得,在2022年6月13日告破的长乐乡性奴案。犯罪人张某清,男,44岁,漳州市东山县小溪村人,无业,于2021年7月至2022年5月陆续诱骗、绑架夏某花、林某琴、刘某丽,将其囚禁在平和县长乐乡西山的地母庙下,进行性侵与虐待。

据张某清交代,他因弱精,难以生育,妻子与其离婚,从而对女性产生怨恨心理,长期图谋报复社会。同时出于迷信,张某清热衷参拜送子观音这一类神明,希望能被赐予生育能力。在参拜渊流地母时,张某清发现地母庙下有一山洞,应为古人所凿,还保留了完整的石阶。犯罪计划就此成熟。

地母庙年久失修,除非专门拜见,并无人至,在其下的山洞就更加隐蔽。最终破案居然是靠一位外地的游客,而据游客所说,他曾于2022年3月13日和妻子一起参拜过地母庙,从那以后妻子就经常梦见有女子在山洞中呼唤她,让这起本就颇具噱头的案件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更离奇的是,在游客无意发现地洞,继而解救夏某花等人时,她们三人均已怀孕。而如此隐秘的山洞,张某清又是如何发现的,也是一个谜团。

张某清声称,他是在参拜时听到了渊流地母的神启,渊流地母是真神、伟神、慈爱之神,他是她忠贞的信徒,因此在第一次参拜时,她就感召了他,指引他打开了地洞。正是因为地母的伟力,他重新获得了让女人怀孕的能力,这就是真神最好的证明。

对此,警方和专家给出的解释是,张某清在被捕时已有轻微的精神障碍和行为失措,家里摆满了清水盆,脖颈处有其自勒出的红痕,后来入狱后迅速发展为严重的臆想症,因此所说证词不足全信。弱精症本也可致人受孕。

至于游客妻子在梦中听到了夏某花等人的求救,可以用孕妇之间奇妙的心灵感应来解释,虽然神奇,难以从科学的角度完全理解,但世界各地都有相似的事例,不足为怪。而地母庙下为何会有人力修建的地洞,又是从哪个朝代开始有的,这就无人能知晓了。

案件在互联网上引起过一阵讨论,时间一久,热度也就下去了,很快被人遗忘。只有漳州人,出了这种案子,人们出行更加谨慎,大部分女孩儿到夜里都选择尽快回家,毕竟谁也保不准在哪个角落里,还潜伏着张某清这样的变态。

长乐乡西山地母庙很快被警察封锁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被张某清唤作真神、伟神、慈爱之神的渊流地母,她将在黑暗中继续微笑凝视着这个世界,但已彻底失去了人们的供奉,不会再有人跪拜她,把自己当做她的信徒。

4

整个故事到此结束——如果你和曾经的我一样,是一个无神论者的话。

但如果你还想听另一个版本,那么,我可以继续为你讲述。我愿意把我脑海中的记忆原原本本地写下来。也许不能算记忆。

事实上,我已经分不清哪些事情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哪些又是我幻想的。

5

时间回到我第二次来地母庙的那天。

当我拜完地母,抬起头和她对视时,手机响了。

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云南省玉溪市峨山县甸中镇。那个女孩说的是这个。我现在就要去。

我赶紧回复:你在家好好待着,要去也是我去。你确定是这里?

一边打字,我的心一边往下沉。我们从来没有去过云南,她怎么会梦见从未到过的地点?还记得那么清楚。

妻子:不,我就要去。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不相信玄学。你救不了她们。

我:她们?

妻子:我的孩子们。我是她们的妈妈,我一定要去救她们。她们在喊我妈妈啊。

这时我听到,身前的渊流地母轻轻笑了一声。我确信我听见了。

我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看她,飞快地离开了地母庙。

当我转过身去,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像蛆虫那样钉在我的脊梁上,好像能穿透我的身体,看到我的内脏。在那个瞬间,我甚至有种灼痛的感觉。这种不适感一直持续到我在暴雨中驾车,离开漳州都没有消失。

我让妻子等我回家,她并没有理我,打电话也不接。我慌了,发消息问岳父母,他们也很着急,说妻子忽然失踪了,他们只是出门买了一趟菜的工夫,回家人就已经没了,还问我要不要报案。

我安抚了老两口,心里知道,妻子一定是自己去了云南。事不宜迟,我干脆拐了个弯,继续南下,就去妻子说的地点和她会合好了。

妻子是急性子,最讨厌我拖延,她肯定会乘飞机去云南。我查了从家乡到云南的机票,大概确定妻子会买哪一趟航班。开车比起飞机要慢太多,我不敢冒险,当机立断,把车停好,也买了张机票,当晚就赶到了云南玉溪的长水机场。

到了以后给妻子发了定位,让她知道我没有骗她。她果然肯理我了,告诉我正在飞机上,一个小时就到。我终于能够松口气,在机场的星巴克坐了一会,给手机充好电,向岳父母发消息保平安。

他们对妻子的行为非常不满,又对我表示理解和歉意,说都怪他们把女儿娇惯坏了,让她一直这样任性,还嘱托我一接到妻子马上告诉他们。

我心不在焉地答允着,一通电话打下来,回了六七次头。我总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那种感觉太不好了。

不幸中的万幸,飞机没有晚点,妻子准时从接机口出来。她早已显怀,一脸病容,头发也没洗,也没有行李箱,就像只是出门散个步。眼窝深陷,眼神发直,原本美丽的脸显得尤其可怜。

我本来窝了一肚子火,看到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只能叹口气,让她和父母报完平安,直接打车,连夜去玉溪市峨山县甸中镇。

说也奇怪,机场这么多出租车,但司机们听说我们要去甸中镇,都像见鬼一样摆摆手拒绝了。最后还是一位很老的司机愿意拉我们,瘦得像个病人一样,还出来跑出租,我想他肯定特别缺钱吧。

等车开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好奇,问司机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去甸中镇。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哑着嗓子说,也没什么,就是那个镇子最近闹鬼,闹得很凶。现在都不叫甸中镇了,直接叫鬼镇,现在又是晚上,谁敢去呢?

我心里一紧,闹鬼?司机继续说,是啊,说来也奇怪,几个月来忽然就接连有无头命案,莫名其妙地老是死人,死者全都是脑袋掉了,换了好几个法医检测伤口,都无法鉴定是什么凶器,太光滑了,像镜子一样,大家都说,那不是人能切出来的。警察成立了专案组,也毫无头绪,死的人都是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第二天被人发现时,脑袋已不翼而飞。

他这样说着,我猛地想到渊流地母的塑像,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妻子忽然说,这不就是落头民?司机问,什么是落头民?

妻子说,《搜神记》里写过,朱桓有一个婢女,每晚睡着后,头就会自动飞走,直到快要天亮时,头才回到身上。古代岭南地区有这样的一族人,就叫落头民,也叫飞天獠子。云南不也是岭南嘛,对得起来。

妻子一向爱看玄学、妖怪这类的书,她这时说出这样的典故,我也不讶异。

司机拍拍方向盘说,倒没听说过这个,说到落头,只能想到落头鬼母。我赶忙说,落头鬼母?那是什么?司机说,是当地的一尊神,但八成是邪神,这边人都不拜的,拜了要出事。云南这边邪着呢,你们来旅游一定小心。

我的心沉了下去,问,还有不能拜的神?

司机说,有啊,鬼母鬼母,带个鬼字,哪有拜鬼的。听说是专门做出来,让道士施法驱邪的,庙都藏在深山老林里,一般人想找都找不到。对了,这边有瓦猫,会挂布老虎,你们要是看到哪边有布老虎的口全都冲着一个地方,千万别过去,肯定有不干净的东西在那的。

我不死心,继续问,那你知道鬼母什么样子吗?是不是看起来就像菩萨,但是被一群小孩围着,但都没有头?

司机说,我没见过,听说差不多吧,好像小孩儿是自己捧着脑袋,要递给鬼母。叫什么,割颅献母?这还是我小时候我妈给我讲的了,她都死了多少年了。

听到这里,我几乎可以确认,漳州的渊流地母,就是这边的落头鬼母!虽然不明白那么没有“名气”的神明,怎么会分别出现在遥隔千里的乡下,但我已经没心思想这些了。

我的心已完全被恐惧占据:鬼母是邪神,邪神不能拜,而妻子拜了以后,我还误以为自己没有拜,才给我们带来了噩梦。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漳州那个山庙里,我刚刚拜过她。一想到这,我感到背后像有什么冰冷冷的东西在爬一样。

6

怀着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我们最终抵达了甸中镇。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了,司机给我们指点了一下镇上仅存的几家旅馆,就开着车消失在夜色中。

我看到他掉头之后,放开方向盘,做了一个诡异的动作:他用双手一上一下托住脑袋,像正骨一样,正了正脖子。心里的不安更加浓重起来。

妻子一言不发,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像是害喜。我连忙给她顺背,递给她纸。她吐了好一会才吐完。吐出来的几乎全是酸水,看样子一天没吃东西。诡异的是酸水里还掺杂着几根黑丝,看起来像人的头发,但那怎么会呢?

我又心疼,又恍惚,搀扶着她走到一家旅馆。昏暗的白炽灯勉强照亮了残旧的门窗,老板娘在前台昏昏欲睡,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客人光顾了。

我开好房,烧了一壶热水,让妻子吃了面包,哄她睡下了。想去洗澡,结果卫生间的灯一闪一闪的,我竟不敢久待,干脆也在妻子身边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渊流地母那张微笑的脸。

这时我听见身旁有窸窸窣窣的响声,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老鼠。是妻子发出来的。

我转过头,看见这样一幕,头皮直接麻了:妻子紧闭双眼,手却抓着头发往嘴里送,像挨饿的人终于吃到美食那样,大口地咀嚼、吞咽。

我大叫一声,把她晃醒。她茫然地望着我,眼神竟然有些像地母。这个联想让我仿佛挨了一记重锤。我挣扎着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吃头发?

妻子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我,说她梦到了他们。梦到了她的父母,还有我的父母。他们在地上爬,她说。

第二天一早,我和妻子离开了旅馆。退房的时候,老板娘还在,可是她的脑袋却不在了。她的身体好像完全靠着职业习惯,确认了退房。我想我一定是没有休息好,看花眼了,神志不清了,或者干脆直接疯了。

无所谓了,事到如今,我必须要和妻子找到她梦里的山洞。妻子,和她肚里的孩子,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从我身边抢走她们,哪怕是什么妖魔鬼怪。我想解决的方法一定是在山洞里。

事实上无论我怎么想,只要妻子这样认为,那我只能服从她的意志。除非我想抛下她,让这一个身高一米六的、怀着身孕的女人自己在深山野沟里寻找。

后来我经常苦涩地想,在那个退房的早晨,我就应该打晕妻子,把她带回老家。也许她会发疯,精神失常,但也比后来我们遭遇的事情要好得多。

但我没有。我只是顺从了妻子,和她一起询问镇上的人,关于梦中的山洞和落头鬼母的事。

事情比我想象得要顺利得多。有一个叫牛爱国的中年男人,说自己知道妻子梦见的山洞在哪,还愿意带我们去,只要我们给他两千块钱。他还说,山洞就在我们所说的落头鬼母的庙底下。

我将信将疑,牛爱国直接带我们去了甸中镇的图书馆,在一排落灰的县志里翻出一本《筇川笔记》,找到了相关记载,让我看。我看完后只觉得匪夷所思,但看起来不像伪事。

因为是明朝天启年间的事情,我翻译成现代汉语,引用在下,方便后来看到我这篇记录的读者阅读。按照体裁,这应该算是古人笔记,是由一个叫裴世哉的捕头写的。

明天启元年,即公元1621年,裴世哉在当时的筇川县,也就是现在的甸中镇做总捕头,虽真论起来算吏不算官,无品,但在小地方也算是个人物。

那一年他刚当上总捕头,娶了貌美如花的夫人王氏,春风得意,好不快活。更让他高兴的是,王氏很快就怀孕了,他们裴家三代单传,他渴望王氏能给他们续好香火。

唯一让他不高兴的,只有一件怪事。那是一桩无头奇案。

7

“天启元年二月十五,又是月圆的一天。媳妇说她害喜,想吃酸的。老人说酸男辣女,难道我裴世哉真的要有儿子了吗?我真美了。我让家里的小喜、小巧好好侍奉媳妇,想吃什么尽管去买,我前天刚收了张屠户的钱,现在正是有钱的时候。”

“天启元年二月十八,他妈妈的,今天办案子碰上一桩怪事。城西的李裁缝、城北徐家的徐总管、城南的江秀才,昨晚忽然都死了,脑袋被人割掉了,不见了。老宋喊我去看尸体,我看完心里直犯嘀咕。这三个人,平素没有交集,身份各异,不像会有共同的仇家,但他们的脖子啊,滑得跟猫儿石似的。我对大家说,这是个善使快刀的江洋大盗所为。其实我自己都不信,人的骨头连着筋,再快的刀也砍不这么齐整。怪事,真是怪事。不查还不行。唉。验完尸后,我洗了澡,换了衣服,才回到家。晚上想和媳妇睡觉,她不让,我想想也是,忍一忍吧,别害着孩子。”

“天启元年二月廿三,今天碰到一个胡言乱语的癞头叫花子,真他妈的晦气!本来看他可怜,给他点碎银子,也算给媳妇积德,他居然抱住我的腿,说我要死了,我们全家都要死了,要赶紧收手,不要查案子了。气得我一脚把他踹翻,踩在他的心口上,他还朝着我笑。疯子。”

“天启元年三月初一,今天的月儿又圆了,算算日子,媳妇大概七月就要生了。又出了一起案子,说来也怪,一个小瘪三,居然跑到大户人家的院子里撒尿和泥,团成球,掷到小姐闺房的窗户上。这事可大可小,私闯民宅骚扰良女,但谢家主塞钱关照了下,说他女儿受惊了,他咽不下这口气。我就让小郑在牢里把那个瘪三做了。”

“三月初七,小郑喝多了,又哭又笑地和我说,前几天害死那个人,死前忽然诡异地笑,说他是给鬼母娘娘办事的,我们治他,就是开罪了鬼母娘娘,不会有好下场的。我听完训斥了小郑一顿,心里很不舒服。”

“三月十二,媳妇又吐了一地,脚肿得像馒头。小喜说她最近老是吐,我很担心。好在我趴肚子听的时候,我儿拳脚甚是有力,想来没什么大碍。”

“三月十八,三尸无头案过去整整一个月了,还是没什么头绪。”

“三月十九,天哪,又出现一具无头尸体,就是谢家小姐。丫鬟说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去她房里时,已经没有头了,枕头上是个泥塑的假头。我想到了那个掷泥巴的瘪三,还有他说的什么鬼母娘娘,心里不寒而栗。这下好了,本来三尸无头案还能拖成悬案,现在谢家主把压力给我了,这案子不破不行了。我有不祥的预感,我会被这个案子整下来,运气不好都做不成捕快了。这怎么能够?!”

“三月二十,没有一点线索。我和媳妇分房睡了,怕我影响到她。”

“三月廿一,没有线索。”

“三月廿二,线索来了!小巧说她陪我娘去庙里上香时,看到那边的和尚袖子上带着泥。这个陪嫁丫头真机灵,我很欢喜她,等媳妇生了以后,我就把她也收了。”

“三月廿三,我带人查了寺庙,果然有猫腻。这些和尚过晚不睡觉,鬼鬼祟祟的,原来大殿底下还有个地洞,机关就在佛像里面。地洞还在修建,刚铺上石阶,和尚身上的泥就是这样带来的。虽然我之前听过这样的事,但真看到还是很震惊的,好好一个佛寺,居然是藏污纳垢的淫窟,地洞里都是他们掳来的妇女,供他们淫乐。背后说不定还有一些大官的支持。这我就不敢查了,要想官做稳,该狠更该闷。何况和无头案无关,随便抓了几个和尚就结案了。线索又断了。”

“四月初一。四月了,案子没有进展,我老是想到那个诡异的佛像。那个菩萨老是盯着我看。”

“四月十五,谢家主头发已经全白了。”

“四月廿六,我忍不住了,偷偷去佛寺里参拜。我问和尚,那尊菩萨的真名,他说那不是菩萨,那是道教友人捐在寺里的,名叫承天效法后土皇真圣地祇,也叫渊流地母。我问他这个地母是管什么的,他说他也不知道,道教友人给的香火钱太旺,他们也就做了。但他推测应该是带来子嗣的。我心想,那不就是送子观音?大喜,赶紧拜了几拜。菩萨保佑,贱内顺利生产,我一定给您大烧高香,让您香火永旺。”

“四月廿七,昨晚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梦到我变成了那尊菩萨像,日日夜夜站在那里,脚底下就是无数男女交媾欢淫不休。醒来衣服都湿透了。”

“五月初一,我让妻子也去拜了菩萨她老人家。妻子的肚子越来越大,感觉是喜事,龙凤呈祥,一生俩娃。”

“五月十五,最近总是在做重复的梦,心悸,难受,偏生醒来什么也记不得了。梦里我不是裴世哉。”

“六月初一,妻子的肚子已经像个球,我娘说这可比怀我时大多了,肯定少不了是双胞胎,就算不是也一定是个足斤足两的男娃,运气好,两个男娃。我乐坏了,看样子七月初,我就能当爹了。”

“六月初十,这几天做梦都是两个大胖小子在后面追着我喊爹,爹!”

“六月十六,月亮可真圆啊。月亮下次再圆,说不定我就做爹了。这阵子根本没心思办案,案子破不了就破不了好了,说得难听点,你家死了闺女,关我啥事?头又不是我砍的。我还没等到我儿子出生呢。”

“六月十八,听说谢家主积郁成疾,疯了,在院子里摆满了水盆,光着身子来回跑动,又往嘴里塞泥巴。唉,也是可怜人,我不应该对他起恶念的。他催得我太烦了。现在倒不会再催我了,可我也不能说有多高兴。”

“六月二十,谢家主自缢了!一个疯子怎么还会自杀?我感觉疑团重重,但也没心思再管了,媳妇快要生了。今天我再去拜拜地母。”

“六月廿四,一直在做噩梦,梦到那个小瘪三把自己的头割下来,来回用脚颠着,好像那是蹴鞠。梦见他的头边被踢,边张口对我嘻嘻笑,说你开罪了鬼母娘娘,她是不会放过你的呐。”

“六月廿五: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

“六月廿六,喝了安神汤,去看了媳妇。小喜说她这几天很安静,估计要生了。我感到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我娘宽慰我说没事的,她请了城里最好的稳婆。”

“六月廿七,无话,无梦,无我。”

“六月廿八,我活过来了,每时每刻都处在即将做爹的狂喜之中。”

“七月初一,到了晚上,小喜跑来告诉我,夫人大概要生了。我紧张地在院子里来回走来回走,手都在发抖。

“稳婆和丫鬟、我娘早在屋子里了。媳妇的声音是那么的痛苦,像锥子一样,比小巧叫床的声音痛苦多了。月亮很圆,很圆,如果不是她在叫,这本该是一个很好的雨天。

“我忽然想冲进去,把她给掐死,把那个在叫的女人掐死。不能够的,不能够的,她是我夫人,还要给我们裴家传宗接代。

“怎么还不生?雨云遮住了月亮,院子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小喜跑来告诉我夫人是难产,因为肚子太大了,但稳婆说还好,已经能看到头了,让我放心。只要头先出来,那就好办。

“屋子里都是尖叫声。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媳妇在叫,小喜也在叫,小巧也在叫,稳婆也在叫,我娘也在叫。我真受不了这群女人!

“我再也忍不住了,跑到产房里,看到我娘她们都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张大了嘴,一脸惊恐的神情,说不出话来。

“我看向我媳妇,唯一一个躺着的女人,那曾经带给我无数快乐的胯下已经血肉模糊。我一喜,因为我看到那里已经有一个血团。那就是我的孩子!

“紧接着,我心里一沉,因为我定睛一看,看到的那团东西……那不像是一个婴儿,倒像是一个大人的人头。

“我迷惑地看了一会,终于认出来了。

“那是谢小姐的头。

“我也像我娘一样,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打断了脊骨的狸猫,无力地盯着媳妇双腿之间。虽然没有转头,但我确信我娘她们也和我一样。此时此刻,这个屋子里的人只能丢了魂、着了魔般地盯着那里看。

“媳妇已经不再惨叫了,她的肚子自己在那里鼓起、下降,不断地发力催生,很快,又一颗人头从产道里钻了出来。那是城南的江秀才的头……紧接着是城北的徐总管、城西的李裁缝……他们的头包围了谢小姐的头,一起冲我露出了婴儿般天真的微笑,在我夫人的双腿之间,显得那么拥挤。

“哇哈哈哈哈,我坐在地上,放声大笑起来。我破案啦,我破案啦!谁能想到,我查了五个月的案子,居然在我媳妇的肚子里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想我一定要把这件事记下来,我们大明朝什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妖书案哪有我这件案子得劲儿你说是不是我忽然想起那天其实我看到过我背后有

(笔记到这里中断了。翻到下一页,已是其他人的,与裴世哉无关。)

8

我没让妻子看笔记,怕刺激到她。根据牛爱国所说,他从小爱看书,但甸中镇的文化资源少,他把图书馆的书都看完了,穷极无聊,只好翻这些古人笔记,无意发现了这段诡异的记载。他还向我吹嘘,他可能是镇上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

并且,他说,他出于好奇,特意去找过裴世哉写到的佛庙,居然真的找到了,就在甸中镇西十里的深山里,按照现在的区域划分,属于脊背山和牛打架山这两个山脉的汇合处,庙在山腰,重林叠翠,十分隐蔽。

听到脊背山这个名字,我就感到背上一凉,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就像你在冬天的河水里忽然被冰扎了一下。我回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我用微信转了牛爱国一千块,让他带我们去爬山,找到佛寺山洞后再给他转一千。牛爱国答应了,又说只带我们去,他自己不进地洞,害怕,之前就没进去过。我们当然只能答应,牛爱国就开着自己的小三轮车,让我们坐在车兜子里,突突突地往西赶。

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妻子说睡一会儿先,很快就睡着了。阳光打在她苍白得透明的脸上,憔悴又美丽。我看了她好久,感到自己很爱她,不能失去她。

等她睡熟了,我问牛爱国,他对裴世哉的笔记怎么看。牛爱国扭头大声跟我说,还咋看?都是真的呗,莫说古时,就搁今年三月开始,他们这儿也好多人都没头了,肯定是被鬼母弄走了。

我一惊,三月?三月几号?牛爱国隔了一会儿,回我说,好像是十三号。

三月十三。那就是妻子在漳州拜渊流地母的日子。我喉咙一阵发干。

难道渊流地母和这里的落头鬼母,就是同一尊被人遗忘的所谓的“邪神”,直到妻子跪拜以后,才又“复苏”?可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事?完全超越了我的认知。

裴世哉在他背后看到的又是什么?妻子为什么会吃头发?她还梦到了我们父母在地上爬,太诡异了。

种种谜团,让我心里很沉重。而且,即便现在阳光普照,车子经过云南六月灿烂的田野,我背后那种冰凉的、被人注视的感觉仍旧没有消失。

我问牛爱国,如果像他说的一样,他为什么还敢带我去鬼母庙,就不怕他的头也被弄走?牛爱国笑嘻嘻地回,比起命,他更爱钱,有钱活着是享受,没钱活着是遭罪啊。我就不再说话了。

清风徐来,带着花香,如果没有这些事,应该很惬意吧。我凝视着妻子的脸,由衷地盼望她能好起来,两个人能健康的、无忧无虑地再去旅游。都说平安喜乐,这时才知道这四个字多么美好。孩子有没有无所谓,人一定要好好的啊。这样想着,倦意涌来,我也睡着了。

可惜等待我的还是噩梦。梦里我好像变成了蛇,贴着地面蠕动,一切很黑、很湿,有水滴不断打在脊背的感觉,冰凉冰凉。妻子就在我前面爬,对我不闻不问,我追不上她,那个着急啊,我就拼命爬。

总算要追上了,忽然听见有人在喊我。我睁开眼,看到一张斗大的男人的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吓了一跳,过了一秒,才认出是牛爱国。他说,老板,到啦,山路得走。

妻子已经醒了,也在看着我,眼波还有点温柔。我心里一动,想到她可能也像我看她一样看了我好久,想到一开始恋爱时,两个人去大润发买东西,都不说话,就互相看,然后一起笑。

我们下了车,环视四周,群山连绵,像人的脊背,但并不太高,都是树,一片翠绿。牛爱国说,这就是脊背山了,那边是牛打架山,你看那俩山峰,像不像牛用角干架?

妻子冷冷地说,赶紧走。牛爱国讪笑一声,不说话了,辨别了一下方位,率先在前面走着。我让他走慢点,扶着妻子随在后面。

山路崎岖蜿蜒,我又怕累着妻子,走得很慢,牛爱国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故意快走一会儿,又停下等我们。

这样走了得一个多小时,到了山腰,牛爱国张望许久,忽然喜道,就这儿了!拨开一片山壁上的藤蔓,原来这块山壁已被凿空,里面黑魆魆一片。藤蔓一遮,很难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就在这时,猛然传来一阵风响,我转头看,却不知道是什么。牛爱国指了指山下一片一片的民居,小声嘀咕道,好像是瓦猫,都转过头来了,你看那些亮片片儿,是布老虎在飞。顿了一顿,他说,这么凶,我上次来没这样啊。

我想起司机的话,看着眼前的黑暗,惊疑不定。妻子忽然哼了一声,鄙夷地白了我一眼,甩开了手,率先走了进去。我只能硬着头皮跟上。牛爱国反倒落在了最后。

从外面看,入口只是一块极小的山壁,进去后才知道豁大无方,仿佛整座山腹都被掏空,而且极冷,体感温度比刚才下降了不知多少,像个冰窖。一股潮湿、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打开手电筒,四下照照,看见脚下踩的是人工铺好的石板,工工整整,一直向前。手机的手电筒只能照亮几米,看不见两旁的黑暗深处。

走了大概一百米,我们看到了那尊雕像。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确定,她和我在漳州见到的是一个东西——尽管她身旁没有簇拥的无头孩童。渊流地母,或者说落头鬼母凝视着我们,似笑非笑,像一切都已知晓。

这就是裴世哉当年拜过的那尊承天效法后土皇真圣地祇吗?我向上转了转手电筒,如果这是佛寺,那未免也阔大了,房梁、墙壁都看不见。

但鬼母的确是一尊漆金剥彩的佛像,古老幽寂的气息和我在其他寺庙看到的并无不同。

妻子站在鬼母前,没有跪拜,抬起头来和她对视,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周太黑、太静了,我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眼下才天地初开,整个世界只有鬼母和她的子民——也就是我们这几个小小的人。

牛爱国等不及了,直接走上前,把鬼母拦腰抱住,顺时针用力旋转了一圈,迅速退后。

一声轻微的声响——尽管是在脚下发生的,却让人感到是那么的遥远,似乎是从上古时候传来——鬼母向一旁移开了。

在她原来的脚下,本该是一块地板的位置,露出了空洞洞的洞口。我用手电筒一照,看到洞壁上有可供攀爬的藤梯。

就是这儿,妻子说,语气笃定,这味道和我梦里闻到的一样。

说完她就要爬下去,我赶紧抢上。牛爱国在后面拉住了我说,哎哎,老板,还没给钱呢。我给他转了一千,说声谢谢。他小声说了句,你们外面的人赚钱是不是都特容易啊?

妻子已经半个身子钻洞里了,我没再理会他,赶紧也往下爬。这地洞的气温比上面还要冷。

还没往下走多少,忽然头顶一暗,本来还给我们打着光的牛爱国,居然把鬼母像又推了回去,把入口给封死了!

我大吃一惊,喊道,干什么?

隔着一尊鬼母像,牛爱国的声音听起来很闷很远,但语气凶狠,和之前判若两人:还想出来不?把钱都转给我!

我低头看了看妻子,发现她根本不在意,继续往下爬。

就当我犹豫着要不要给牛爱国转钱时,忽然听见上面一声凄厉的惨叫。

喂?牛爱国?我试探着喊。

没有人回答。

有什么东西湿哒哒地从头顶滴下来,滴到我的脸上,我摸了摸,是血。

妻子已经离我很远了。

我擦擦脸,不再多想,一手举着手机,谨慎地跟着妻子往下爬。

奇怪,越到这样的时候,我的心越平静。我做好了打算,不管一会遇到什么诡异的事,我一定要保护好妻子,哪怕豁上性命。

9

出人意料的,洞并没有很深,很快我们就落地了。这个垂直高度下来,根本就到不了山脚,我们所在的,的确是一个在山腹中的天然山洞。十分安静,只有滴水的声音。

自怀孕后,我第一次看到妻子脸上有了笑容。就是这儿,她兴奋地说,我太熟悉这声音了,耳朵都起茧了。

她举起手机,大步往前走,好像等待她营救的女孩就在她眼前。看到她脸上那股诡异的、信徒朝圣般的狂热,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真是我认识的妻子吗?她会不会……早已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你妻子身体里有别的东西。

我打了个寒颤,跟上了她。

有东西在背后一直盯着我,但我不敢回头。

山洞起初狭窄曲折,两个人并行有些勉强,我就跟在妻子脚后跟。大概走了十分钟,忽然开阔起来,同时山壁的颜色产生了变化。我们用手机照亮,发现那居然是一幅幅色彩斑驳的壁画。

我从来不曾见过这么诡异的壁画,仿佛是一个失落的上古文明,讲述了他们离奇的、不被现代人类知晓的隐秘历史。

在壁画里,那些还保留着猿人特征的原始人族就已经开始崇拜地母。

他们围绕在篝火边载歌载舞,天边还有一轮圆月,而等到月至中天,他们就把头颅割下来,单膝跪地,双手举着脑袋,献给面容慈祥的地母。

地母接受了他们的礼物,而后画面一转,她敞开胸怀,胸膛上长着无数乳房,密密麻麻的头颅扑在上面吸食。

画面再一转,又是一拨新生的猿人,擂胸顿足,然后用石刀割下自己的头发,塞到嘴里。连着三幅,猿人数量越来越多,而地母的头发则越来越长,最后化作河流,冲毁了高山,流淌出平原。

几乎都是这样诡异的画风,透着一股血腥、神秘和荒蛮。

我看了几幅,不敢再看,妻子也不给我仔细观察的机会,她一直大步向前走,我只能跟上。

再走一会,壁画渐渐少了,地上却多了很多白骨,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干燥。

我壮起胆子打量,发现那些明显是人类的头骨,最先遇到的这些颅骨很宽,眼窝和鼻窝很大,很像我在历史课本中看到过的北京猿人头骨。

但北京人是几十万前的猿人啊,如果我们踩到的这些也是真正的猿人头骨——那刚才看到的壁画难道也都是真的,是这些猿人留下来的?这怎么可能?

我看着前方这些古老的头骨,最初的信徒,匍匐在地,蜿蜒前行,像一条只剩下骨头的蛇,心乱如麻。而妻子仿佛茫然不觉地踩着它们,一直、一直、一直往山洞的更深处走去。

我只能赶上,紧紧抓住她的手,和她并肩而行。

越往里走,洞穴越开阔,头骨也越多,而且明显呈现出进化的趋势,从最早猿人的宽头骨,逐渐变的和现代人头骨没什么区别。

我忽然想到,妻子所说的朱桓婢女的头,是不是也在这里?

当我们终于走到了洞穴的最深处——也可能远远未到最深处——我们看到了那座头骨山。它堆垒的是那么整饬自如,形如埃及的金字塔。只要你见到,你就会信服,那不是人力所能搭建的,只能是神迹。

最让我震惊的是,骨山最顶端的人头还没有消融皮肉,有些还在腐烂,而最最上面那两个人头,正在朝我微笑。

他们也确实曾对我笑过,就在昨天。他们是机场的出租司机和旅馆的老板娘。

我感到手在停不住地乱抖,想努力控制,才发现是妻子的手。

她不只是手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筛糠一样,翻着白眼,仰起脖子来,手一直想往上抬。

我突然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她想把自己的头摘下来!

我抓住她的双臂,把她死死抱住,恐惧得几乎要哭出来。她的脸上露出了顽童一样咬牙发狠的神情,似乎愿望没有得到满足,她快要气疯了。我抱紧她,胡乱说着话,安慰她和自己。

终于,她像泄了气,不再抖动,闭上眼,皱起眉头,显得有些痛苦。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我的裤子,我低头,茫然地看着鲜血从她双腿之间渗出。

她要生了。

这时,我感到背后被那冰冷的感觉狠狠蛰了一下。我再也无法忍耐,转头瞪去——

我看到了我的爸妈,还有妻子的爸妈。他们单膝跪地,双头托着脑袋,朝向我。

我颤抖着转过头,看到另一边,接受他们跪拜的那个慈祥的女人。

那是漳州的地母像。原来她从昨天开始,就离开了山庙,一直跟在我身后。

她在朝我微笑。也许是错觉,我听见头骨山窸窣而动。他们也在笑。

妻子越来越痛苦,我把她放平,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切都是幻象,我说服自己,这是一场梦。因为只有在梦里,一个怀孕刚满三个月的女人才会分娩。即便是梦,我也不能看着痛苦的妻子袖手旁观。

我要为她接生。

我蹲下来,努力回忆着妻子怀孕后我学习的各种知识。

生育带来的种种后遗症:骨盆变大,妊娠纹,漏尿,水肿……

不,不是这个。

孕妇可食用的安全药物有红霉素、对氨基水杨酸、头孢菌素类……

不,也不是这些……

我终于想到,根本就没有人教过丈夫怎么为妻子接生。我感到了最大的绝望。

手机嗡的一声,没电了。没有光了,山洞陷入彻底的黑暗。

可如果,如果,如果这不是梦……

我恐惧起来,那妻子会生出来什么东西?三个月能长出什么东西?裴世哉的夫人王氏……

我崩溃了,我真想不顾一切地跳起来,往回跑,抛下妻子,和我即将出生的“孩子”。

我拼命地想妻子温柔的眼波,小猫一样的脸,多么可爱的脑袋,我怎么能让她变成头骨?如果我们真犯了错,招惹了不该招惹的神明,那就惩罚我们好了。

惩罚不能让我们分开——我在心里这样想着。

我就在黑暗里为妻子接生。

在渊流地母和无头佛童的夹视之间。

那是我一生中熬过的最漫长的时刻。终于,我把妻子生出的“孩子”,完全地抱在了怀里。

妻子躺在地上,仿佛解脱般,不再痛苦地挣扎喘息。

就在那一刻,我福至心灵,把“孩子”抛向渊流地母的方位,大声喊:

“对,就是这样,把孩子还给你好了,给你!这是你的!”

那是一团黏稠的、沾满鲜血的头发。

没有人回应我。一片死寂。连滴水的声音都不再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我的眼睛甚至适应了光线,甚至莫名其妙有了夜视的能力,我才看到,山洞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好像之前那座白骨山都是我的幻觉。

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我紧紧攥住她的手,和她摸索着,慢慢向来的洞口走去。

也许是求生的渴望,又累又饿的我却力大无穷,硬生生推开了石板,拉着妻子爬了出来。

地上满是鲜血,有什么东西不停地撞击着鬼母像,血滴滴地渗进地板里。

是牛爱国的头颅。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趁着我还没有把鬼母像的位置还原,轻盈地飞进了山洞里。

臭飞天獠子,妻子骂了一句。我们抱在一起,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眼睛里的自己,还有快要溢出的、喜悦的眼泪。

10

故事到此结束——如果你是喜欢看大团圆结局的读者的话。那么,接下来的文字,不必看了。

如果你还没看过瘾,那我再给你讲最后一点尾巴吧。毕竟,我写下这篇文字的目的,就是记录我所知道的世界的真相,也许并非真相,但目前,我的确这样悲观的认为。

我想很多年以后,这篇记录一定也会变成古人的笔记,在域名都快失效的网站上流传下去……就像裴世哉的笔记。

11

我想我本应得到幸福。

尽管妻子失去了生育能力,尽管我们对在云南发生了什么事讳莫如深,但老人们还是宽容地谅解了我们。

妻子和我恩爱如初,而她也变得贤惠懂事起来,不再任性,她爸妈相当宽慰。

这样的生活,本该是多么幸福啊——如果我能够“钝感”一点,没有发现妻子的秘密的话。

从云南回来后,我很快发觉妻子有些怪异。我知道经过上述的离奇事件后,尤其还失去了孩子,无论人发生多大改变,都可以理解。但是……我还是尽量完整地写下来吧,趁着我在写这篇记录时,还有残存的理智。

最初,妻子只是拒绝与我同房,自己换到次卧去住。这我其实可以忍受。接着,妻子开始不断地网购洗脸盆,堆得一摞一摞的。

我很难不想到裴世哉笔记中提到的谢家主,他自杀前不就在院子里摆满了清水盆吗?我很担忧妻子的精神状态,于是偷偷在家里安装了摄像头,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想到,妻子买这么多水盆,居然真是为了洗头。

我是单休,她是双休,周六我从不在家。她就在周六洗头。

她洗头喜欢用水盆洗,在家里摆满了清水盆,然后晃晃肩膀,轻松地把头取下来,一个盆一个盆地洗。

她喜欢先洗妻子的脸这边,再翻过来,扒开后脑茂密的头发,洗那张自己的脸。

她洗得简直可以说是干净极了,干净到我在摄像头这边也能看清那熟悉的笑容——

她,落头鬼母,我的噩梦。

我只好晚上趁她熟睡后,跑到她的屋里,悄悄翻过她的头看。实在是没错啊,保真的鬼母的脸,长在我妻子的后脑勺上。我注意到她的脖颈上有条纤细的红线。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糊涂起来。

直到有一天,我在看摄像头的时候,她正洗着头,忽然单膝跪地,举起双手,将她的脸对准了镜头这边的我,发出了一切她都掌握着的、嘲讽的了然轻笑。

那是漳州的时候,她就笑过我的。

我终于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跟着我回来的就是她——在中国,她的尊号是渊流地母、落头鬼母、还头娘娘……在埃及她的名讳是咯拉乌母神……在印度人们称她伽梨耶女神……人是多么的愚蠢和渺小,热衷于遗忘曾经的历史和神明,又被她长久地惩罚。

而我真正的妻子,已经被我永远地留在了云南省玉溪市峨山县甸中镇的山洞里,我却浑然不知。我不该愚蠢地认为,惩罚不能把我和妻子分开的。

我亦不知地母冒充我妻子混入人世间有何因故。而我却像着了魔一样,夜夜我情不自禁地打开次卧的门,颤栗着躺在她身边,欺骗着自己她是我的妻子。

我喜欢把她的头翻来覆去地看呀,我掰来扳去地看,好像在玩一个停不下来的变脸游戏。

有一次她忽然睁开双眼,似笑非笑,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做梦。

她问,梦见了什么?

我说梦见了山洞。

山洞里有什么?

一个女孩,看不清脸。

想不想看清?

想。

于是山洞大亮,她是神,她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于是我看到那个女孩独自站在那里,孤苦伶仃。原来她不是没有脸,是根本就没有头,头在脚边,微微颤动,好像刚刚滚过去般。

那是我妻子的身体啊,我妻子的脸。我和她对视着,都没有话。

她的嘴唇哆嗦着张合:千万别来云南省玉溪市峨山县甸中镇……千万别……

她说地名时,是地母的声音;只有千万别几个字,是我熟悉的妻子的声音啊。她脸像猫一样小,声音黄鹂一样好听,这些我统统已失去。

于是我明白一切都是地母对我们的惩罚。

但也许这是恩赐。我的妻子生性喜静,现在,她在那人迹罕至的山洞里,得到了永久的宁静。而她的父母得到了乖巧的女儿,不再任性,让她们伤心。

而我——我想我得到了幸福。因为我是最贴近神的信徒。

一切不是刚刚好吗?因为如此,很快我们全家都平静地接受了新的妻子。

此刻,当我写下这些字时,是2023年3月11日,一个平凡的周六。

仅仅一墙之隔,妻子的爸妈,和我的爸妈,正在客厅里为她洗头哩。

你仔细听,能听到那水盆里的水,和妻子的头一起晃动的声音吧。

一定能的。如果还不行的话,那就摘下来吧,就像我一样,我已非常娴熟了——

现在,我终于写完了这漫长的记录,可以把头放下来,休息一会了。

12

整个故事到此结束——如果你认为,人真的可以欺骗自己的话。

13

我仍忘不了我的妻子。

2023年3月13日的晚上,我在网络论坛里写下最后一篇自己的故事后, 趁着“她”在隔壁睡觉,我要偷偷离开这已经变成邪祟的家,趁着夜色前往云南,再次寻找我的妻子。

我的手颤抖着,因为即将要悄悄离开。

我听到了“她”翻身的声音。

祝我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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