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 ~ 亲人

另一个难过的日子是春节。好在在西方,这是一个普通日子。上学的时候,这一天还常赶上考试,考试通常在晚上9点半结束。考完试,和一两个中国同学去“老七中餐馆”点盘饺子,特别激动满足。国外的饺子,你点什么馅的都是肉球馅,因为肉最便宜。
七八年我都盼着能过节回趟国,那早已淡忘了的小鞭二踢脚味儿,那姑姑包的三鲜饺子雪里红包子,那地坛庙会的大风车大糖葫芦茶汤灌肠,那稻香村的点心匣子月盛斋的牛肉……略去200字,因为全是关于吃的记忆。
好几年以后,我狠狠地春节回国了几次。姑姑早已老得包不动饺子了,姑父去世了,子女们都在国外,春节她都是吃速冻饺子。
过节是爸妈最恐慌的时候,饭馆都关门了,小食堂的员工和小保姆都回老家了,尽管多了我这个劳动力,他们还是习惯性地提前买了好几斤面条。
同学们有条件的都带着孩子出国游去了,剩下的忙着当司机走亲戚或给孩子补课。
北京的大街,清静畅通,好像70年代。记得以前听一个60后说,他们小时候学雷锋擦警察亭子,擦完后警察奖励他们按红绿灯按钮,盼半天才有一辆车过来,春节的北京就差不多这样。
我家从小过节在大爷家聚餐的习俗还勉强保留。90岁的大爷,仍然像小时候一样给我倒满芬达,嚷嚷着小葳子爱吃肉,把五花肘子往我碗里夹。连曾经领着我玩的表哥表姐们都头发花白,不知不觉地退休了,我有时真搞不清自己多大,时间都哪去了?
想起小时候的春节,姑父带着表哥表姐和我在房间挂灯笼的时候,小姨饨鸡炖鸭收拾带鱼的时候,妈妈踩着缝纫机给我们做新衣服的时候,舅舅带我们买成捆二踢脚嘀嘀筋的时候,他们也就是我现在的年龄,可是他们那时早已生儿育女,有条不紊地伺候老家儿,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从没有像我现在这样可耻地孤独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地假潇洒着。
在他们那代人嘴里,我从没听他们说过孤独。只是到了最近这些年,我看到当我离开时,他们眼里满满地都是不舍,那眼光,好像幼儿园的孩子,在大人离开前揪着大人的衣服。他们嘴上却说“自己照顾好自己啊,放心吧,明年再回来啊”。
我回国了几次,第一次回国频繁地同学聚会,后来大家越来越忙,除了我这个闲散分子。我对他们的忙嫉妒万分,这让我感到没有成就感。我大街小巷地瞎溜达,加入跳广场舞的大妈,每天制造噪音。散场的时候,我听他们闲聊,他们有的是从外地来照顾孙子的,有的是老伴儿过世的,每天只有在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们才觉得人多声大有安全感。
有时候我想,国内那么热闹的环境,那么多新鲜玩意,那么多挣钱机会,为什么孤独一点不少?和他们比起来,到底谁更孤独?
也许孤独不孤独,环境不是决定因素,内心的伤才是。
有一首歌,听了就能让我哭晕在厕所:“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说到这,你肯定问,为什么不回国?原因肯定不光是那空空的行囊和二两盘缠。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除非你亲身经历过。北美崔哥的话一言以蔽之: “爷们,我今年都五十了,在美国蹉跎了大半辈子,能说海归就海归吗?”
作为老革命的我爹,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无论我如何软磨硬泡以死相威胁,他都面不改色。他可是那位80年代末听说在北大念书的我姐有随同学考托福出国意愿就义愤填膺地大叫 “美国是什么,美国就是帝国主义”的爹啊,现在不让我回国的也是他。
他的态度永远是没有解释,只有服从,以至于他后来病在养老院,两年不曾下床时,他那说一不二的目光还是能把试图靠近他床榻的人射出去二里地。我让从小就语重心长的我姐去和我爹求情,未果。我姐沉默地站在她家的沙发前,任凭我使用排比句,歇斯底里。
警察把我咣的一声铐在警车里,我感觉一瞬间我好像听觉丧失,外界车水马龙,阳光明媚。一个警官搜查着我的随身小包,看有没有妨害社会安全的用具,搜出了一支口红和一小瓶防晒霜。我失去反应地看着这一切。
我觉得内心就像一个银色的暖水瓶内胆,在那一瞬间,哗地碎成了片片。
我作为一名国际注册会计师,自毁前程。
我告诉自己清醒一点,从此在这个世上,我再也没有家人。
不久,我妈自杀了。
一向温厚和蔼忍辱负重的她,不知道为什么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我始终不知道她最后那几年的生命中发生了什么,她的心里每天都想什么。我只是隐隐感到,是我害的。
上次离开她的时候,她和我说:“拜托你一件事,照顾好小葳子。”
就这样,最后一个没有抛弃过我的人把我抛弃了。
从那以后,一个以前特别怕热动不动就上火的我,变得特别怕冷,我总是一年四季穿两双袜子,戴护膝和围巾。
我的奶奶、舅舅、表哥、姑父,还有发小,都在这之前或之后的几年相继走了。
一个身不由己的人,连送都送不了他们。可你问问我身边居住在海外的人家,谁家不是这样的呢?
我决定从今四海为家,像天安门城楼上说的,“世界人民大团结”。
在世俗里,孤独虽然等同于社交力差、不受人待见、乏味无趣,但这些对我都不是问题,凭着天生无邪的大圆脸盘,我很快就能赢得别人的爱戴。
我决心用这个天赋给自己弄个家。
~ 6 ~ 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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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且拉回到我妈离开的四年前,就是我离婚两年后。
我在MSN上遇到了久违的小学同学,他有着发哥的嘴唇,和说过话让你十秒后突然大笑的嘴皮子。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而这种语言在中学毕业离开东城区以后,就卸甲归田,退出历史舞台了。只有在故人归来时,我们才会故作不经意地穿戴起这种语言,内心偷着乐。 当年太小,虽然朦胧地仰视过他,但要是那时就动歪心眼子肯定就是太早熟了。现在他离婚了,得手的时候到了。
我们像老同学一样谈过去谈现在谈将来,常常在关电脑后,想起他说的话,让我一个人在半夜睁开眼哈哈大笑。我一直暗暗地攒盘缠,就像给自己攒嫁妆一样,无数次地想象,下飞机后在接机的茫茫人群中,隔着八百米就一眼看到他,俩人没事儿人似的站那儿抿着嘴笑,看谁先憋不住。
生日的那天,我一边刷牙一边如平常一样打开电脑,MSN上一条留言,“给你看看和咱新嫂子的合影吧”,我看着他们相拥而笑,一口血差点喷到电脑上。
我觉得他好像被盖上大印,而那印章不是我的。
然后我发现自己像一条半死的鱼一样大口呼吸,手脚发抖,我看到我未来漫长的岁月,在这个寒冷的国度冻成冰坨。我觉得自己就像被遗留在路上的孩子,同伴们已经大踏步地走远了,而我却被留在原地,回头张望,期望美丽的焰火能再度燃起。从今我再也不会那么幸运,遇到说同一种语言的同伴共度余生。
有那么一刻钟,我觉得自己是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因心爱的人离去而心神大乱,自废武功,沦落荒野……
后来我怎么也不明白,隔着一米多,我是怎么把自己的嘴唇一下子磕在桌角磕出血的。
然后,我开始了我长达十年的空巢期。
慢慢地,当芳华已逝,我决定不再守身如玉。
但不是你想不守身就能不守身的,你得知道你能和谁不守身。别别扭扭的“快乐”过后是更多的寂寞,不管是恶心+容忍+寂寞,还是不舍+心痛+寂寞,寂寞都是常量,这个代价太大。
那种寂寞是从心脏处,如涟漪一样向外扩散,每扩散之处,就有一个大洞,大洞中的草木像遭遇到王爵的魂器一样,顷刻皆变为冰冻腐朽。
我一个朋友来探亲的妈妈说,她今天在后院扫了40多个烟头,都是楼上那男人的。我朋友住在那里一年多,从来不知道楼上还住着个男人。朋友妈妈于心不忍地炒了几个热菜给他送上去,看他胡子老长,打探回来一些消息:他白天睡觉,夜晚抽烟,没有朋友,每天光吃白面包。我出于人道主义,让朋友多关心关心他,但是直到朋友搬走,也再没见过他。
我不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散布着多少这样的人,但是总能在某个朋友家,见到这样那样年纪不小的独居房客。
我身边的女朋友,都如修女一般,等待神的安排。不这么着也没别的法儿。在北京,你穿双高跟鞋就能招来小脚侦缉队老太太们对你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的目光扫描,恨不得你还没进家门你爹就拿着炕笤帚等你了。而在这里,你就是露背露乳装,长得天仙似的,梦露一样的身材,还揣着仨货真价实的名校文凭,也照样没男人多看你一眼,所以赢得了“流氓最少之都"的美誉。
这里每个人身边都至少有八个三十五岁以上的单身女性,从头到脚挑不出毛病。一次交友聚会结束后,一车五个陌生女人中的一个,谈起今天聚会中的一个小白脸,说这个人看着还不错; 另一位年轻一点开车的姑娘说,他呀,我和他谈过;第三位中气十足的妇女说,他是搞IT的。我就什么也别说了。这哥们请我吃了一次饭,刚一落座就出去给前妻打电话,我点完菜菜都上齐了,他还聊得正欢,我思考了一下,吃完了一个菜,人还没来,等我都吃完结了帐,他还让我再等等。
我去过两次8分钟约会,场面基本都很失控。男士们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在桌下打牌。旁边的女士偷偷打电话给女儿 “宝贝,你自己在家乖不乖?” 。我中间跑去上厕所,刚从厕所出来就被一人影堵回去了,我吓了一跳。一个不认识的男的,手扶女厕所门框,突然说,“咱今晚去哪吃啊?” 我回头看看没别人,我去!你大爷的你谁啊!
后来回国,我和国内闺蜜PK相亲对象,她说一个比她大十五岁的,没见面就嫌她太老;另一个小鲜肉,穿着一胳膊肘有洞的毛衣,吃完肯德基打车把她送回家,又管她要了一百块钱自己回家的打车费。好吧,拉尼娜的号角已在全球登陆,人口基数概率已经不是决定能不能婚配成功的优势条件了。
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人天生是群居动物。找不到伴,找不到群,找不到归属,找不到意义,你能睁着眼睛说自己不孤独吗?
~ 7 ~ 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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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来越性冷淡。但我喜欢去找人按摩,反正单位都有按摩保险,每年都要把它花掉,何况常年的紧张确实让我肌肉紧绷、浑身酸痛。
这些年,慢慢地,海外也开始向国内靠拢了,除精油按摩外,还有了足浴、接睫毛、珍珠奶茶和送餐服务,留学生带动了繁荣,这些多少缓解了我的孤独。
按摩的时候,不仅身体被抚慰,精神也可以得到交流。我基本可以勾勒出,这些年龄各异、婚姻状况各异的按摩女工,她们那丰富的故事,流露出比我的版本更深的孤独,她们抵抗孤独的方法就是,干活、挣钱、少想。
我发现和女的特别容易沟通,和男的越来越陌生。我小心检视自己的同性恋倾向,但是我觉得我还是渴望和男人结婚的。尽管无望,我还是每天强迫症似的在地铁里检验任何一个外貌还说得过去的男人的手指,看看有没有戴结婚戒指,或许天上能调一馅饼。
我也主动出击过,相亲,一般都约一咖啡店里,那些迟到的家伙总是在没弄清我真实姓名的情况下(通常是20分钟内),询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事已过三,三三得九,第九次我直接回家面壁,永不出山。
我曾经的理想男人,具有揣着副食本跟着大人买两毛五和三毛八两种品种带鱼的经历,那对我意味着共同生长背景有话可聊,当然他得是单身,这个理想现在比实现四个现代化还难啊!
有人和我说,养个猫狗吧。我喜欢人多,又害怕活物,这让我很纠结。
对于孩子,我也是这个心理。孤独的童年,让我想起孩子就看到他们等待家长的眼神,那眼神让我怯场。我常常看到推孩子荡秋千的爸爸就能满脸湿漉漉,但是当孩子怀着探究的大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又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开始忧虑自己孤独终老的问题,我每天都能看到那不祥的画面,而且,那强迫症的画面在我睁眼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算账的时候,去教会的时候,都挥之不去。
这种内心戏消耗很大。我日益失眠,上班迟到,没有胃口,还不知不觉地肥胖。
一个好久没见的朋友说我像气球吹起来似的,我很不服气,我一直以为是秤坏了。我常年累月地感觉胃里很撑,但是我还是不经大脑地每过半小时就扫荡一圈冰箱,发挥想象,创造出能吃的东西。
食品像一个伴侣,让我觉得温暖,也让我觉得安全。
我也想有个兴趣爱好寄托什么的,但是从初中毕业后,每当我想闲下来的时候,一个声音就指责我在浪费时间。出国后学业的紧迫、谋生的严峻,和疏于合作的社会分工,使我除了砍柴养猪,什么都要花时间自己做,我会刷墙修水管、烤鸭改裤腿,但是它们必须成为任务我才会去做,我只会按时交作业。我大多数时间什么也不做,仍然很累很累。
10月,是我的重灾区,我在这个月离婚,在这个月找工作,在这个月妈妈离开。
我必须强迫自己到外面去,到人民群众中去。
我参加了“北京协会”绕市政厅和大使馆的“欢度十一”游行活动。开始,加入这个协会的要求是北京人,大海捞针;然后条件放宽到在北京学习工作生活过的人,还是人烟稀少;最后扩大到凡是心系北京热爱北京的人,这才凑够了游行队伍。
奄奄一息的我在这里遇到了“果酱”。
果酱笑起来的时候相当亲民,挽起的袖子和小臂很像小儿书里的白求恩,他那罕见的灯芯绒裤子,让我想起幼儿园往上面蹭香蕉的经历。他攥着小国旗,往小本本上登录群众的邮箱手机号,我就是群众之一。
果酱从没问过我生孩子的时间表。后来他和我说,“我一见你的脸,就觉得这姑娘不一般”,果然,我那易于蒙骗人的大圆脸救我于危难之中。
他想方设法地在异国他乡给我找到各种中国菜,有过桥米线、兰州牛肉拉面、天津包子、上海大馄饨、四川凉皮、炭火烤串、羊蝎子、水煮鱼、北京烤鸭。一天一天,随着我的胃舒畅起来,心情也松快了很多,我又有了烟火气。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还能穿过孤独的黑暗管道,从另一头活着出来。
但是这个年龄了,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包袱,果酱也不例外。他谋生手段充满风险,还常常粉饰太平,这让我总觉得有些不可预测的灾难好像在哪里潜伏。我太害怕孤独会卷土重来,其实,我看着他常常倍感孤独,孤独从未远走,即使在有人陪伴的时候。
我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他,期望他的一分一秒都陪在我身边,再也不会把我送进幼儿园。
从最初的震惊的疏离中苏醒过来后,我的孤独变本加厉地变成委屈、愤怒、抓狂、悲伤、抑郁、惶恐等等千层万层乃至我无法名状的情绪,每剥开一层,下面还有更黑暗的深渊。在那些我自己孤单一人徘徊的日子,我对这些情绪不敢看不敢剥,我冻结自己暂且求生。
现在,我只想找人为此买单,我想找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恨那些曾把我抛弃的亲人。
我常常突然咬住果酱那白求恩一样的胳膊,哭得像个被弄丢了的布娃娃。我期望果酱有着白求恩一样的O型万能血,能成熟地觉察到我是一个常年失血的战士,发扬他那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国际主义精神。
~ 8 ~ 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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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酱终于大喊一声,掰开我的牙齿,逃走了。
我又独自一人,落入孤独的深渊。
或者说,我从未被彻底打捞出来过。
我被打倒在地板上,嘤嘤哭泣。
过了很久,我发现自己像婴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我一直重复着一句话“我要回家,我想妈妈”,那是我上幼儿园第一天就唠叨个没完的台词,多数时候是在心里默念。
躺在地板上,我好像又回到了红墙绿瓦的北京……
我听到嗡嗡的鸽哨穿过四合院灰瓦的屋顶,穿过校园里浓郁的槐花和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的上空,听到胡同深处传来“磨剪子啦,锵菜刀“的叫卖声,闻到刚出锅的炸酱面,那叫一个香啊!
我看到院子里歪脖的枣树,紫色的丁香,大澡盆里的小金鱼,隔壁的挂钟正敲响十二点,广播里传来,现在是长篇评书《岳飞传》。
我穿过掉了漆的朱红大门和门口的下马石,骑着我的二六永久,穿过胡同口竖着棕漆木板正在盘点的副食店,来到午睡的国子监街。槐树茂盛浓密,知了声声地叫着夏天,我一路躲着吊死鬼,嘬着三分钱的小豆冰棍儿,举着冰棍的胳膊肘底下还夹着一军挎,裤腿上绑一红纱巾。
学校沙哑的上课铃声响起,我穿过东四红星影院、五四大街,满面春风,来到故宫筒子河畔。筒子河千里冰封,角楼巍峨挺立,河边的柳树都刷着白石灰,河畔平房有人家正出门倒便盆,空气干冷干冷的,自己学校的男生和外校的男生正剑拔弩张准备茬架。他们说,女生躲远点!
我悻悻地溜达到北海,波光万顷、春风佛面,海面荡漾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湖中心过队日的同学大叫,原来是有人掉湖里了。
我爸在楼上喊我吃饭时,我刚和文子从昆仑饭店眺望完西山回来,我正在她家陪她上厕所,在厕所里给她讲“今夜星光灿烂”……
第二天早上,我从地板上醒来时,眼里还含着一半眼泪,眼皮肿得和灯泡似的,但是我莫名地感觉,像重生一样,周身轻灵,头脑空明,内心从没有过的平安。
最初,果酱离开后,我还是会在早上睁眼时喊他,期望他从外屋跑过来将我抱住。而屋子里回应给我的是沉甸甸的肃静和寂寞,我的心在百分之一秒就不假思索地紧绷害怕,不知如何面对漫长的余生。
几周之后,我学会了一睁眼就去摸手机,播放大声的音乐。我在音乐中起来又躺倒,挣扎三五次折腾一小时才有勇气起床,因为每一个决定都对我很难,我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吃什么早餐,或吃不吃早餐。
但是有一个决定,清晰而坚定,我决定寻找孤独的终极解决方案,我想起:“毒蛇出没之处,七步必有解药”。
开始我并不知道这“七步”有多远。我从大洋彼岸的祖国,一路漂泊了这么远,我结婚离婚恋爱分手,我留学毕业工作失业,我结拜兄弟又分道扬镳,我在青藏高原高歌也在加勒比海畅游,我曾在国际会议上西装革履地发言,忙得来不及取工资,转眼又在合租房里喝自来水充饥,闲得满眼都是时间。
经过半辈子在外界的寻觅,我隐约地感到,我找错了方向,这“七步”不在外边,它在我的里边,但是怎样才能回归那陌生的内我呢?
慢慢地,我一个人跑步、瑜伽、冥想、看书、吃饭、购物,偶尔参加力所能及的朋友聚会或社区活动。我精心地伺候自己,取悦自己,像照顾一个病号。
很多时候,我也会觉得异常消沉、退缩,感觉孤独像一个厚厚的棉被罩着自己。但是,我在棉被里蜷缩的时间从原来的几个月,缩短到几周,后来是一周,五天,三天。
歪打正着地,我发现散步和晒太阳让我舒适,我的肌肉和气血还不能承受跑步和其它激烈的锻炼方式,尽管我知道运动可以帮助产生多巴胺,即快乐的荷尔蒙,可是这对我太难了。我在少见人烟的林间小道上走得越来越久,走累了我会坐在小溪转弯旁的椅子上,听流水从三十厘米落差处冲下来的声音,我感到心里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空无一物。
即使是冬天下雪我也会尽量出去走走,下过雪的夜晚晶莹静谧,我自己一首一首地唱“闪闪的红星”、“小松树”,“小鸟在前面带路”,哈气变成头发梢的冰,可我越唱越斗志激昂,目中无人。
我在河边的沙滩上,或公园的野餐桌上,四仰八叉,不涂防晒霜,把自己尽量暴露在初夏的阳光中,感受阳光的热度忽强忽弱地振动,倾听背景孩子的喧闹或湖鸥抢面包的嘎嘎叫声。
我越来越能感受到周围四季的变化、晨暮的交替、草木的繁枯,鸟兽的出没,而这些都是我以前感受不到的。 春季从枝上嫩芽里最先长出的是伞状的小花,花落后才钻出一片片的嫩叶,叶子在一周内从暗红色变为嫩黄,然后才是嫩绿和熟绿。我看到雪地里的野葡萄,花栗鼠的脚印,芦苇炸开的毛絮;我看到夕阳如血、流云逸彩、如青春怒放只求存在;我还看到每一棵树木都自顾自地风华绝代又充满恩慈。
四个月以后,我开始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慢跑。我听着脚掌接触地面和自己呼吸的声音,有时我也会听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在他的小说中和他一起跑完各处的马拉松。我和每天见面的陌生跑友擦肩而过,彼此互不理睬又心照不宣。
我仰头看山坡上属于我的那棵枫树,伸展的枝叶如同一个该剃头的画家,我频繁地在白天和深夜抱着他向他倾心吐意,把眼泪鼻涕抹在他身上。他像爱人一样忠贞不渝,善于倾听,不遗不弃,让我感到安全和感动。
周末和节假日到来之前,我主动出击,绝不被动挨打,我用各种喜欢的书籍、电影、运动、爱好、小食物,或和朋友的交流来充实。
我精心地带领着我这支一个人的队伍,让它斗志昂扬,无坚不摧,这样我才有可能和遇到的另一支无坚不摧的队伍胜利会师。
我喜欢参加各种心灵小组,在那里我可以敞露心扉,而不觉得难为情。我们看到彼此生命里的挣扎,心有灵犀,感同身受。
我们在离家的异国,重新去看待自己世上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看到过去散落在各处的自己和生命自有的坚强。
我看到我出生不久,就是一个个亲属,以及和我本来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把我抚养照顾长大,这注定使我有着与生俱来的孤独,但却让我对我的生命和宇宙的安排充满敬重和深沉的感恩。
我和这些本来不会相逢的朋友,一起来到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这个世界就在我们的里面,它如此丰富,绵延不绝,使我的余生重新充满了意义。我第一次感到宇宙的预备奇妙而丰盈,从未匮乏,而你不能省略“孤独”这一闯关程序,而直接摘取“喜悦”的果实。
那些朋友,用并不紧密的距离关注着我,让我觉得安全又被尊重,我第一次觉得如此配得这样温柔慈爱的陪伴。他们好像各自经过长途跋涉,又在这个注定相遇的地方等候多时,等候我们在灵魂上成为家人。
在无数个黑夜里,我仍然会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和马路上的车流,听着“喜马拉雅”里的心灵微课,孤独不时仍然会像车轮一样碾过我的心,但它带给我的恐惧和不适度正逐年逐月降低。
我不再逃避了,也不和它打架了,我们成了伙伴,就像电影里那个印度孩子和船上老虎的关系。
我不再需要随时随地音乐的陪伴,我可以躺下来听寂静的声音,听车来了又去了,风来了又去了,隔壁开门又关门。我可以面对面地观察孤独,长时间地感受它的形状、颜色、味道、重量,和这些性状每天的变化,轻轻地和孤独说“hi”, 邀请它坐下,喝杯茶,抱着它,就像抱着渴望被抱的自己,我竖耳倾听它要说的话。
我听到了,孤独说,“我想要重新联结,感受彼此的存在,像爱人一样,真诚相对,永不分离”。我还听到孤独说,“我会不时来看你,不过别害怕,我会带给你礼物”。
~ 9 ~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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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不下床的父亲突然下床摔倒,我还没来得及买好机票回去,他就走了。
他从前是个特别爱打电话爱串门爱找人聊天的家伙,当然因为他脾气暴躁,能和他来往的都是那些看得懂他热心真诚本质的挚友。后来他越老越孤僻,好多年一个人躺在床上,拒绝所有人的探望,连我好不容易回国探亲,他也只和我说一句话, 你走吧。
我们没有很好的告别,更不要说去谈那些过往的恩怨。
我很多次想象他的离开,我一直以为我会受不了,一直以为我没有机会和他和解,将会遗憾终生。我祈祷上苍让他健康长寿,其实是为了我自己,让我不至于活在这个世上连个精神上的念想都没有。
事实上,他走的时候,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我为他松了口气,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批准了。
他至少走得痛痛快快,我能感觉到他已经做好准备,他已经听到无数次我独自散步时和他的告白,我们已经彼此谅解,他已经对我放心,确信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了。
我看到他安详地闭着双眼,躺在白色的百合花和康乃馨中间。他虽然曾让我感到流离失所,却不可否认地拥有伟岸的一生。他一生在危难之中帮了很多人,不少人在文革中因为他的话而保住职位和家庭,但是他走的时候,送行的只有家里的亲属。
每个人都是孤独地生孤独地死,我们只有坦然接受。
我为他剪掉中山装和衬衫上的扣子,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牵绊。我碰到他冰冻的脸庞,仍然有些许弹性。想起小时候起床时,他经常用胡子蹭我的脸,把我扎醒,有时还疼爱地叫我小嫩肉。
从小我没当面叫过他爸爸,因为他总是打我,我考好了是应该的,一时粗心了就是该挨打的,他在我脸上留下的手指印让我在同学面前很没面子。 我上中学时经常暗暗计划跑到火车站,借宿在候车大厅里。长大了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我半辈子都在躲他,就像躲避孤独一样,或许我早就从他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孤独,那是属于他的时代的。
我们在各自的世界孤独地封闭着自己,不懂得如何向对方表达。我把我的失意、失去、错误、错位,全都归在他身上,归在他带给我的不幸的童年。
我陪伴着我爹,从东到西,最后一次路过长安街,经过金水桥,毛主席像,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五星红旗在蓝天中飘舞,拍照的人群一如既往,这是他生前最喜爱的地方。
小时候,每一个五一、十一,或其它重要的日子,他都带上我们全家,脖子上挂着他从大爷家借来的120相机,给我们在天安门广场拍照,然后认真地在照片后记录下时间地点人物。我撅嘴不愿意照相也没用,这是我爹创建的不可侵犯的家庭仪式。
或许,高瞻远瞩却一言不发的他,早就预感到我们有离家的那一天,而他将孤独终老。
我将他安葬在长城脚下群山环绕苍松翠柏的墓园,从这里向西一山之隔,是古代帝王的陵墓。
我爹以前给我打越洋电话,总是遵照国家形势、北京市形势、咱家形势这三部曲的报告模式。他一生爱管闲事又操心国家,或许在这里可以和那些皇帝们谈论谈论古往今来的国家大事,也算有个事儿干。他和我妈打了一辈子,还是彼此离不开彼此,最终在这里相偎相依。
或许他们跟我和果酱一样,每个人都被自己的孤独折磨,认为不能被另一半理解,委屈埋怨,却无法看到在孤独中挣扎的对方。
这故乡的群山,好像一只安慰的大手,抚平着我的悲伤。
我发现我对我爹的恨,也是我对自己的恨、无奈和不接纳,而那恨下面是深深深深的爱。
我还发现我爹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不尽人意地做了一件事,就是尽量把我推远,因为那是他认为对我最安全的地方,那是他能做到的对我最好的安排。如果没有那些漫长的孤独寂静的日子,我是不会砰然明白他那脆弱孤寂的内心早已做好了这样的选择。
我所经历的孤独,原来也是为了安慰同样孤独的灵魂。
~ 尾声 ~
从墓园回家,我收到了果酱的邮件。邮件上说,“我偷看你的朋友圈六个月了,我看到你长大了。你终于擦去宝石上的淤泥,让她得见天日。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好去机场接你。”关上邮件,我觉得心里暖暖的。
新年第一天,我坐在飞机上,新年的曙光照在万里高空白色的云朵上,陌生人欢庆的笑脸和我紧密相连。
我将看到世界很多地方新年的焰火,它们经过黑暗才展现出绚丽。在机场茫茫的接机人群中,隔着八百米,我将一下子看到果酱,他的笑脸像一个不曾离去的亲人。
我想,这回我真的是好得差不多了。
2018.01.01完稿于加拿大
这是我的第一篇习作,也是我的第一次简书。若它让你有共鸣,就点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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