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红随娘来到大麻湾时,正值家乡发大水。无情的洪水吞没了庄稼推倒了房子,很多无家可归的人选择离开家乡出外谋生。
碧红爹前几年死了,因娘的身体不好,她没有兄弟姐妹。看着几间茅屋像烂泥一般倒在风雨中,碧红娘哭红了眼。这里是她和碧红爹结婚的地方,更是杨家的祖屋。如今屋子没了田也被洪水毁了,等于要将他们逼上绝路。看着村里人三三两两地离开,碧红也对母亲说,妈,咱也走吧!去哪儿也比窝在这个穷山沟沟里强。
碧红娘虽有些不舍,但日子总要过下去。自己倒是没什么,可闺女是亲生的是她的命,是老杨家唯一的种,她不能让这颗苗子夭折了。且灾后重建,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儿。
碧红是掺着娘一路乞讨,一路走走问问来到大麻湾的。这里曾经是碧红姥姥三姨的老家,也算是知根底的。姥姥的三姨,曾经是大麻湾的女妇女主任,自打姥姥和三姨相继去世,碧红家就断了与三姨的消息,如今再来,也不知能不能找到三姨的后人。
当碧红看到大麻湾树立在村口的那块儿界碑时,连日的疲惫一扫而光,她拢了拢肩上的包裹,高兴地搀扶着娘进了村。
碧红找到过路人打探三姨夫名字,才知他的子孙早已搬离大麻湾去了外县。有好心人看到碧红眼里的失望和老太太脸上的疲惫,向她透露一个消息,当下的村长,恰是三姨夫本家的出了五福的孙子辈的。碧红一听,暗淡的目光顺时晶亮起来。
“娘,走。咱去村长家。”碧红甩了甩大长辫子,挽起娘的胳膊就走。
村长张庆正在门前捣鼓他新买的凤凰牌自行车,看到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走来,面上一怔,是两张生面孔,一看就是外乡人。当两人在他面前停下时,张庆立马被眼前的姑娘给迷住了。再看这姑娘,衣服上虽然穿着普通神态疲惫,但难掩唇红齿白的俏模样。他的心噔的一声,像被人扔进一枚石子。天下竟然有这样好看的姑娘,果真是外面的山水养美女。
当碧红将老娘推到张庆面前,老娘动情地说起她与三姨姥的关系,张庆听后丝毫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只略做沉思就提出,可以借队里闲置的三间土房让她们先住过去。那三间房,曾经是生产队时的饲养室,前些年刚进行了维修,打算有队里挑头办个小型磨面房。谁料,计划不如变化快,政策改革后,私人磨坊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距离大麻湾三里地的小麻湾,村里就开了磨粉房。两个村靠的近,用一个足以。
自打碧红来了,村里最美的被称作一枝花的女孩儿被比了下去,那些痴男们不再每天追着她屁股后面转,而是改了线路来碧红住的饲养室门前蹭脸熟。
碧红家门前有一口水井,平时,村里劳力都来挑水。自打饲养室住了人,还有一个好看水灵的妹子,男人们都抢着来井边挑水。为的就是来看一眼碧红的真容。
不光村里男人爱来挑水,就连多年不挑水的村长张庆,也拾起扁担学人家挑水。
“吆,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去挑水了?你不是说那玩意死沉死沉,会把你的脊梁压弯还会压的不长个儿吗?”
“去去去,我这人变勤快了去帮家里挑水你也唠叨?”张庆觍着脸扯起扁担挂上水桶就走。
“你呀不是去挑水,是去看她臭不要脸的狐狸精倒是真的!”村长老婆秦玉玉跳啸着站在门前骂,白皙的脸蛋像涂了一层红粉。
“臭不要脸的,都什么年纪了还喜欢女人!”她抬腿朝着家里的水缸踢了一脚,恶狠狠地骂。慢慢的,大麻湾的老小男人,有事没事都喜欢往饲养室门口跑。村里的女人看出了门道,由私下里骂干脆提到明面上,大家都对碧红恨之入骨。
“这样的骚货是怎来的咱村?应该让她哪里来回哪里?”女人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商议如何对付碧红,就连村长家的婆姨也加了进来。
“玉玉啊!听说那女人是你家张庆的远房亲戚,怪不得张村长经常往饲养室那边跑呢!你得注意点了,万一哪天被那女人勾走了男人就得不偿失了。”女人们话带夹棍,本来心里就不痛快的秦玉玉感觉有人拿鞋底扇她的脸。她脸色青白几步就跑回了家。
碧红自打来了大麻湾,几乎不跟村里男人讲话。村长给了他们娘俩后山一块地,吃了饭她就带上书和锄头去后山。碧红上学时学习好念过高中,因差了几分没考上大学。但她热爱读书的热情不减,空闲了就翻看高中时的那些书。她带着书上山,一来是躲避那些苍蝇似的男人,二来是图个清闲想安下心读书。 大麻湾村那些仰慕她的男人赤裸裸的眼神,时常令她恐惧。相貌是爹娘所赐无法更改,这些年因为长相出众带来的麻烦,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她厌恶但也无可奈何。她管不了别人只能约束自己尽量逃避。这也是她同意与娘离开村庄的原因之一。但令她想不到的是,换了地方居住,同样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日,她去赊销店经过村长家,老远就看到秦玉玉站在门外。出于礼貌也出于感恩,她必须上前迎上去寒暄几句。
“嫂子,在这儿站着呢!”碧红堆起笑脸朝秦玉玉打着招呼。“哼!”秦玉玉用鼻孔哼了一声,扭着肥屁股掉头就走。
“臭不要脸的勾三搭四,谁是你嫂子。”她一边走一边骂。碧红被晾在那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这时,已有乡民开始往这边聚拢。看她挨训,那些女人拍手欢笑,嬉笑声嘲讽声如天上突来的炸雷非常刺耳。
“你个臭女人,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此时,张庆快步从后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朝院里的女人骂。
“张哥,都是我不好,惹嫂子生气了。你别怪她。”碧红匆忙擦去眼泪,强颜着欢笑跟张庆解释,态度卑微极了。
“你是湘湘吧!”她抬头时,看到张庆身后背着书包的小男孩。小男孩十岁左右的样子,脑壳圆圆忽闪这两只大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碧红。
“我认识你,你是常在后山读书的姐姐。”小男孩一点不怕生,突然开口说道。碧红的眼睛亮了亮,一扫刚才的不愉快。
“你啥时候看到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特别喜欢小孩子。一看到他们天真烂漫的笑脸,所有的不悦就会随风飘散。
“就在散学时。”小男孩甜甜地回答。”
“妹子,你念过书?读到几年级?”张庆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急切地追问。
“我高中毕业,差几分没考上大学。”碧红低着头像是在说一件伤心事。张庆的眼睛突然亮了,像头顶热烈的阳光。
“真是太好了。你愿意来学校做代课老师吗?如果你来,可算是帮了哥哥大忙了。”张庆再看碧红的眼神多了一层深意,不单单是爱慕,还有崇拜。
“我可以吗?哥,我真的可以?”碧红一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张庆的脸,生怕它是一个梦。
“姐姐,你来我们学校吧!朱老师走了,刘老师不会说普通话,他讲课太难听了。”湘湘不知何时走来碧红身边,伸出小手扯着她的衣裳可怜楚楚地说。
“走,进屋进屋。湘湘,带着你老师回屋。”张庆招呼着推着自行车先进了屋,湘湘高兴地扯着碧红的手随在后面。秦玉玉正坐在凳子上看电视,一看碧红来了家里火腾地往上窜。
“把嘴闭紧了,不爱待就出去。”张庆脸色铁青,及时制止发飙的老婆。使得秦玉玉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碧红姐姐,我正有道算数题不会做,你教教我。”湘湘将碧红推到椅子上坐下,立刻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拿着它靠在她的身边。碧红的眼睛突然有些潮湿,孩子太热爱学习了,有这样的积极性怎会不成才。
碧红垂着头和小湘湘讲起这道题该怎从哪里去做,该怎么理解。一大一小两颗脑袋贴在一起宛如一对亲密师生,看的端着茶水走来的张庆眼眶发热。
“姐姐,你真厉害。这下我懂了。原来这道题也不难理解呀!”湘湘开心地欢呼,得了碧红的表扬越发欢喜起来。
“我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妹子,你真是块儿干老师的料。学校设施差,助教的老师都走了好几个了。剩下几位老教师思想陈旧无法跟孩子沟通,他们已经找过我几回了。我正头疼该去哪里找代课老师!”张庆一脸兴奋,把茶水一个劲地往碧玉面前推。
“我愿意去当代课老师,我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碧红脸上漾着七彩的光,眼神坚定,一种独特的美呈现脸庞。这种美不是村里那些搽粉描红的女子所拥有的。
喝了一杯茶,碧红又帮小湘湘指出几道错题,然后教他如何去解应用题。就在这时,站在一旁观看好久的秦玉玉脸色挂羞地走了过来。
“妹子,别跟嫂子一般见识。嫂子是被猪油蒙心了,把你当成另类人了。今天不许走,就在嫂子家吃饭,算是嫂子向你赔罪了。”秦玉玉敞亮地认了错,上前拉着碧红的手一脸真诚地说。
“那我想吃嫂子做的红烧肉!”碧红朝她扮了个鬼脸咧嘴一笑,一对浅浅的酒窝在白皙的脸颊上若隐若现。
“我去将大娘接来。碧红,给你嫂子打下手这样饭做得快!”
“我也一起帮忙。”湘湘放好书包欢呼着加入做饭队伍中来。
二日后,碧红正式成为一名小学代课老师。她活跃的思维独特的教学风格,很受学生家长认可。小学生们也很喜欢这位年轻漂亮的小姐姐。
“碧红老师,我们前阵子犯糊涂话说得烂,你可别跟我们这群没文化的婆姨一般见识。这是家里新收的花生,您带回去和妈妈一起吃。”
“这是我们家新下核桃,皮薄肉厚,您带回家慢慢吃。”
“还有我!这是俺们家自己下的蛋,您可不能嫌弃,把它们都带回家去!”一名妇女红着脸也挤进人群。
看着校门口这群淳朴善良的村民,碧红的眼眶又变得潮湿了。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尽职尽责将她会的东西,全部交给这群对知识无尽渴求的孩子。
两年后,碧红一边教课一边复读,成功考取中州师范大学。离开大麻湾那天,看着送行的家长和学生,她扬起胳膊使劲挥舞,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再见了我的第二故乡。再见了孩子们。四年以后,你们的碧红老师还会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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