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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黑蕾拉
1.她的男人
沉睡还是死亡。
她的双眼还睁着,白到透亮的肌肤任凭天窗上的一丝丝光形成交叉的格状阴影,切割她,破坏她,静止她。哗啦一声响,像是连远在虚空的阴云都被赋予了四肢,带来移动身躯的音效,随后是不大不小的雨珠子。有的浸润了天窗的木板,有的坠落而下,一只壁虎的影像瞬间从她眼皮子上面溜走,快到来不及眨眼。
啪。
她终于打破了午后的沉寂,扭曲着近乎死亡的身体爬起来,指尖从褶皱的布毯子里摩挲而过,绿色光漆的古老拨盘电话在半处阴暗里闪耀着异常如金币般的细碎光芒。它还响了起来。
一声,两声,五声,六声。
她随手拿起一本精装厚册书朝电话扔过去,扔出去的瞬间她想起这是一件从友情夹缝里留下的记忆象征——我们会喊那是相当女性化的书籍,一部维多利亚时代的残骸《艾格尼斯·格雷》。结果书的内页悲惨地脱了线,密密麻麻的纸张,夹杂着线条笔绘的刻板女子画像便飘零在视野里。电话静止了。
电话线的另外一头是另一个光影的结界,如果声音无法从听筒里满溢出来,那么最后出来的一定是文字和图像。她有些后悔在这样的时代,自己舍弃了冰箱,舍弃了电子娱乐设备,舍弃了空调,而选择了这么一台会用残忍记忆吞噬自己的“临终电话机”。
无论自己有多么抗拒,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瞬间,在抗争到筋疲力尽之后,瘫软的身体无力地放弃的瞬间,这台绿色的看起来毫无特点的古旧电话机就随着销售员出现在她破旧的门口。
他穿着可笑的棕色格子尼外套西装,里面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濡湿。他面容一半是不可形容的英俊,一半却有着神经质的塌陷和节奏性的抽搐。
“所以你是要我买下这台电话机咯?”她强装自己还处在身体状况回光返照的巅峰般地问道。那种紧绷的肌肉,过速跳动收缩的心脏,因为掩饰和紧张而在虎口噗噗噗跳动的手部神经。这种跳动无法以肉眼明察,但是在内部却隐匿着一股逼迫着让人松软无力的巨大力量。它是如此隐秘,产生的拉伸和顶破界限的冲动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扯到了左边的肩胛骨,然后像魔爪一样勒过肩肉,来到锁骨下方,来到胸部,最后抵达心脏。
她记得自己曾经问过那个瞎了一只眼,白大褂通常都是脏兮兮的医师(可能他只是一位冒充心脏外科医师的牙医)。她问:我要是死掉,是不是就是虎口突然间抽搐一下,然后立刻牵扯到心脏,把心室划开,七零八落的心脏沿着身体其他器官的渠道,散落在身体内部,就像被粉身碎骨了那样的死去?
“没错,所以你还是去买一台临终电话机吧。”医师说。
“没错,这是一台为你量身定做的临终电话机。”怪脸销售员说。
她没有力气把对话拖延得太过漫长,在购买电话机前,她只记得自己那只有病的左臂抓住了销售员最低处的纽扣,那是一粒假装金属的塑料扣子,扣子上装模作样地刻着某种皇家雄狮和眼镜蛇交*配缠绕的绘像。销售员的身体便靠近了她,给她冰冷的屋子带来了一种似乎有些圆润形状的暖意。
他太热了,何止西服,那湿漉漉热乎乎的衬衫更是最佳的佐证。她把他塌陷的另一半脸推扭到一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好看的那一半脸。她突然觉得这好看的一半脸非常非常地相似于艾文在她们少女时期时常涂鸦画在课本上的那种漫画帅哥。
艾文迅速地用笔尖勾勒出这样的形象,微微上翘的鼻尖,然后下唇和下巴之间会有一道像数字“7”那样的凹陷,但她会保证这个男人的下巴不会那么突兀。他的下颌总是向上提起,紧紧地把自己脸部的线条变得凌厉,清爽。然后艾文转而去画他的额发,是一道一道流畅而细密的枞树尖。
最后。最后艾文总是侧过脸来,笑眯眯地问着那个全神贯注地看着作画的她:“就这样好吗?”
“就怎样?”她问。
“你的男人,什么样的五官,什么样的表情,我无权画出,你自己想象吧。”艾文的眼睛依然眯着,嘴角的笑意尚未流逝,她灵巧地握着笔,笔尖刷刷地打起阴影的线条,把这个侧脸的男人涂满了暗黑和未知。
想起这些的时候,她眼前的销售员更能体现出艾文的技艺了,只不过,比起从前单纯的欣赏,她想把这种场景看作是艾文对自己的服务,为她画出一个猎物,一个满足她欲望的,被称为“她的男人”的作品。因为这个形体来自于艾文,所以她觉得愤怒,觉得想要占有,最终就像一次次回光返照的结局那样,她感到生命重燃的瞬间,生命又再一次加快了脚步,从她的身体里飞速地撤离。
她感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而是被流放到了一处空寂而虚无的旷野。这里四处都是成熟的毛栗和土壤混杂在一起的渐变的色彩。远处佝偻着一颗无精打采的枯树,树下是一片片长满了毛刺的板栗壳,猛风吹过,纹丝不动。她独自靠在一张开裂的长凳子上,只穿着内衣,臀部直接接触着粗糙的凳子木板,好像被细碎又坚硬的刺渣嵌入了皮肉般难受。
而双脚却落在一滩污水里,黑色的污水倒影出艾文的笑脸,倒影出在某一个高端健身房的更衣室里,和艾文偶遇的她。两人都已经是成年女性,赤身裸体地更衣。她只能在衣柜门开合的瞬间才能看得到艾文的身体。艾文的身体拥有了只有昂贵的整形手术才能带来的玲珑有致,而她自己则是因为体型走样才踏入了健身房。也许唯一不变的,是艾文发育不良的身高,这一点,从小都没有改变过。噢,发育不良,这个词是如此的不恰当。
当她们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慌张多一些还是艾文的惊恐多一些。只是艾文运动结束以后舒张的毛孔下通红的面容,凌乱的额发,还有卸去唇钉的发炎的嘴唇,似乎都在对她以最大的恶意怒目而视。她们因为无法回避彼此的那一声裹在喉咙里的“嗨”,最后只是像泄了气的皮球那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健身房热烈的舞蹈音乐声中。
从此她再也没有踏入这家健身房半步。
2.那是我青春里最为不堪的瞬间
销售员离去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雨。她疲倦地一头倒在印着无比真实的蜜蜂拼接图案的被褥上,被褥的中央,犹如一汪纠缠在腐烂植物中的沼泽,销售员留下了她刚买下的临终电话。
她不由俯下身子抚摸起这部从外表看来和一般复古电话别无二致的机子。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插到电话拨盘的小孔里,“五,三,二,八......”随着拨盘回旋的机械响声,艾文的号码,无数遍,她们曾经在深夜呼唤彼此的号码,又一次,传递出信息。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那是艾文曾经失魂落魄的呼救声,她的声音就像在缠绕曲折的电话线里蹦跳出来的那般,断续,急促,几乎不是在这个星球上的声音。
她又来到了那片荒原,那片异彩的荒原里,黑色的水潭像被延伸了界限,界限的两段,隔着无法想象的距离,站着她和艾文。艾文的身后,是她一贯的画笔下,本该英俊如少年的男人们纠缠扭打的身姿。
这是两个争夺的男人。因为争夺,所以伤痕累累,血水沾满了手掌,两个男人浓烈的五官在阴沉的烟熏眼妆里交融在一起。仿佛他们大打出手的画面,会永远永远永无停歇地延续下去。
艾文在他们的污言秽语里露出狡黠又绝望的笑容,她凸起的腹部渐渐恢复了少女的紧致和平坦,掉落的婴儿原本是一团面目狰狞的肉团,可是却摇身一变,成为了斑驳绚烂的鲤鱼,一头钻入泥污深处,溅起黑色的水花,这些水花落到了艾文白皙无痕的肌肤上,在她内衣无法遮蔽的裸露各处,留下像眼泪一样的刺青。这些刺青和艾文垂落下来,因为潮湿而拧结在一起的长发一并,构成了一副几乎可以搬到古希腊神话时代作为背景的油画里。
“那是我青春里最为不堪的瞬间。”艾文说。
那时的她,站在遥远的对岸,却仿佛只是坐在艾文的床上那么亲密无间。她脱下仅存的内衣,露出她最为羞耻的贫瘠的身体,并且把这样的身体展示给遥远的艾文。在她的身后,并没有像艾文身后那样为艾文而拳脚相向,不顾一切杀戮争斗的男人们。在她身后,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就像那棵树,就像紧紧禁锢自我的毛栗。在她脚下,更不会有游走的生命体,像一条鲜活的鲤鱼那样扑腾而来。
“所以,艾文,看看我的身体吧,仔细地看着它,我让你看看,我青春里最为不堪的瞬间...”
“我们扯平了吗?”艾文的声音从遥远的彼方传来,带着迫切的疑问,渴求着实的肯定。
“是的,我们扯平了。”
在层层叠叠的蜜蜂的包围中,绿色的临终电话机垫在一本厚厚的励志类书籍之上。这本书是她在瞎眼医师的诊所里偷来的,她曾经居然妄图读一下一本给自己灿烂和光明的文字,就能不再感觉到神经异常的抽动,也不再千百遍重复着自己脑中固定的死亡画面——一个面容惨白的女人,眯着惺忪的眼,咧着嘴,露出若隐若现的牙缝,在微笑也像在沉思。她躺在心脏崩裂的沉疴之中,凌乱的右心房,左心室,左心房,右心室,还有主动脉,长长的血管,还有彼此拉扯而印在被褥和毛毯上的血痕,作为她全部的背景。而惨淡的日光投射的格纹阴影,一串一串络绎不绝又瞬间溜走的放大的壁虎的身躯,全部的一切。
书上用幽默而又轻松的口吻对读者说:“如果,你才刚刚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和自己青春时期相伴成长的密友断绝了关系,我劝你想办法弥补这段关系。”
书上继而又说:“如果断绝关系的原因是无法被原谅的,那么也请你想尽一切办法和这位密友恢复关系。”
书上指出的本质理由是:“因为,她真的可能是你这一辈子,唯一见到过你青春里最为不堪的那一瞬间的人,同时,你也是唯一那个看到过她青春里最为不堪的瞬间的人。这样的彼此,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过不去呢?”
“呸,果然是瞎眼医生的烂书。”她捏住书脊就好像除了书脊之外其他的部分都沾染了无法抹去的致命病菌那般,她挥起手,想扔掉这本书的同时,回光返照的精力退缩了,她的左手陷于麻痹状态,从肩膀开始萌生出使不完的力气,却传导到了奄奄一息的手肘和前臂,甚至是臂弯。“谁来把我剁了吧。”她哭着央求道。
3.你抹不掉你的过去,更抹不掉你过去的人
她有一次接听了这部电话机打来的电话,当然老旧的拨盘面板没有显示来者的电话号码。“喂喂。”她急切地应答着,那个销售员再也没有回来过,这对她而言毫无意外,她深知自己是个即使主动引诱,也并非能让所有对象上钩的魅力缺失的猎物。可是那天,销售员忘了告诉她这部临终电话的使用方法,她不知道如果接了电话,会是怎样。
“果然是你吗?”这是一个遥远的颤音,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的声音。
“你是谁?”
“这不重要。”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渐渐模糊了,“喂喂,听,不,到。”对方断断续续地重复着。
购买以后它经常会响那么几声,她想,可是她完全不敢接。因为每一个濒死的人都多少会害怕那种未知的电话,仿佛每一声的响起,都是索命的呼唤。而她的潜意识里,竟然还盼望着销售员的回归,盼望他纯粹是因为他和艾文笔下的漫画是那么相似,即使全部只能留存坍塌的那一半脸,那也总比自己孤零零地被一台叫做临终电话的未知事物纠缠好啊。
在青春最不堪的瞬间过后的五年,她捧着鲜花在机场候机楼等待从海外学成归来并已经小有名气的时尚设计师及模特艾文。
她见到的是人群缝隙里的艾文,被粉丝,保安,还有高大帅气的异国男友,顾问,经纪人等层层包裹的艾文。她被推倒了,身体直直地撞击在铁栏杆上,手中的鲜花撒落在地上,在短暂的混乱中就变成了满地污秽而杂乱的垃圾。也许是冥冥之中的预感,那时的她,头发贴在鬓角,慌乱的冷汗滴落,耳鸣像恐怖的夜潮凶狠地袭来,头疼欲裂。
可这都比不过一种身遭背弃的强烈到足以灼伤肉体的疼痛。
她眼前的残花,就像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的心脏的碎片,馥郁的红色花蜜汁,就是滴血的心脏留下的证据。
她看到了一双双忙碌,仓促,残暴的鞋履中漏出的一丝如荒原的栗色之光,一种不均衡的震颤声中带来了一面尚且覆盖着短短绒毛的麋鹿面具。这枚面具只能遮盖一半的人脸,半闭着的麋鹿的双眼有一种未知的魔幻力量。她艰难地站直身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具麋鹿之脸戴在自己脸上,完全匹配。
不知是谁,在人山人海中递给她一株孤零零的红莲花。她迈开步伐,穿过人群,穿过玫瑰窗玻璃光影下璀璨华丽又神秘的通道,仿佛一切都静止了,无形的小径把她直接带到了艾文身边。
艾文迟疑了,笑了,好像只有这样哗众取宠的无名氏才能吸引住她的目光一样。
她把红莲花塞进了艾文手里,并且似乎编排好了全部的剧情那般,把鹿脸凑近艾文的耳畔,低声轻语地说了一句:“你抹不掉你的过去,更抹不掉你过去的人。”
她是那么靠近艾文,几乎要被艾文浓烈的香水味熏晕了过去,可是她是那么执着,执着到她的双唇几乎要碰到艾文耳廓上的绒毛。
艾文目光里的惊悚被一种公众人物才有的轻蔑的自信瞬间掩盖了过去。带着鹿面具的她被保安粗暴地拽着手臂,不容分说地拖出了人群,那是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左手经脉里,存在着一股走不通,走不到尽头的神秘力量。她疼地叫不出声音,左手的大拇指像是被折断了那样完全耷拉了下去,只有虎口的神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跳动到连肌肉都明显地痉挛着,闹腾着,肉眼看得一清二楚。
“喂喂,喂喂。”临终电话终于彻底清晰了。“我是来告诉你,你走很安详,遗体完好无损,非常美丽。你的葬礼也已经圆满地办完了。葬礼上来了一位特别的嘉宾,她是一个女人,带着一枚麋鹿头做的面具,手里捧着一打让人过目不忘的红莲花。鹿女在你的遗体前站了很久很久,她结果一句话都没说。”
她把绿色的临终电话机紧紧地抱在怀里,抬头仰望天窗里又有些飘雨的天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只要拨一下那个熟悉的根深蒂固的号码,自己就不会再有梦魇。可是她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就像是一臂塑料模特的废手一样垂在身体的接缝处。而她的右手,还是那么紧紧地抱着电话机。
或许她到那一刻,也根本没有打算要弥补和艾文的关系。
“艾文去了我的葬礼。”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可怜的贱人。”她一边歇斯底里地大笑,一边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已经等同于塑料的左拳捶打着临终电话机,好像这股出不来的蛮力,终于有了发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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