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

01

午夜，伴随着一阵阵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吕安把双眼从电脑送上挪开。疲惫的站立起来，伸伸懒腰，感觉到一阵饥肠辘辘，这时吕安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

吕安转身拿了桶泡面泡上，他一直觉得泡面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它完美的解决了便捷和美味不可共存的世界难题。泡面的间隙，吕安开始侧耳倾听女人的哭叫声。

多年以来，吕安已经习惯了对门夫妻的闹剧，甚至哪天没吵，吕安会莫名其妙的担心起来。如果有人记录他们的生活，这绝对是一部优秀的情景喜剧。他们吵架的理由不得而知，吕安感兴趣的是这个女人诅咒谩骂丈夫时的措辞，震撼而刺激，有时候让人哭笑不得，有时候让人同情起来，该是什么样的境遇才会让她发出如此的谩骂，他觉得这是他这类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粗犷，即使声音再大也听不甚清楚，女人的声音刺耳又辽远，像不可躲避的冲击波飞到每一个角落。

“你个王八蛋冲我吼什么，你没本事外面受了气，你拿我撒气是吧？”

“天天上班忙的跟孙子一样，你挣的钱呢，钱呢？看看这个家还过得下去吗？我怎么瞎了眼嫁给了你？”

“你爸的钱呢？没了？怎么可能？他这么大岁数哪里花的完，我看是给你姐了吧，一家子完蛋玩意儿！”

“这日子没法过了，你是不是要逼我出去卖才高兴，挨千刀的，你自己说说我跟了你哪天不是吃苦受罪，你说啊！”

……

吕安畅快的吃完了泡面，感觉精神了不少，灌了几口茶水，女人的哭闹越来越弱，世界终于最后恢复了平静。吕安忽然庆幸起自己的自由，永远不会有人在自己耳朵边上杀猪一样鬼叫。瞥了一眼电脑上自己写的狗屎，吕安忽然怀念起刚才女人的哭叫声。

吕安是这个城市小有名气的小说家，他创作的一系列小说《写字楼里的男人》、《出租车里的女人》、《爱情和灵药》等深受城市白领喜爱，甚至还有篇《大话一夜情》拿了城市里的金戒指奖，这可是城市文联的最高奖项。吕安粉丝众多，甚至有人跑道吕安住处拉横幅以示支持，吕安为此搬了好几次家，最后搬到了现在的住处，相比那些疯狂拉横幅的粉丝，女人的哭叫声又算得了什么呢？

虽然自诩是个爱情小说高手，现实生活中的吕安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爱情失败者。他看不上那些因为一时的感动就认为是爱情的人，更看不起因为情爱要死要活的人，在他看来真正的爱情就像无菌室里长大的孩子，在现实世界中活不过一天，只能存在于自己的小说里。

上个月的一次作家聚会，吕安作为青年作家中的佼佼者，被安排发言。这种活动吕安已经轻车熟路，草草准备了几句话。

“文学创作应该取材生活而又不同于生活，小说不是纪实文学，赋予其感情，给予其灵魂，这样的作品才能有灵气，才能叫做小说。有些小说家生搬硬套，东拼西凑创作出来的作品，无非是拿文字缝起来的弗兰肯斯坦，没有灵魂的怪物。谢谢大家！”

吕安讲完坐下正准备喝口茶，迎面走来一个中年油腻男。

吕安认识这个家伙，严伟，一个不入流的中年猥琐男，早年靠写色情小说混饭吃，后来渐渐有了点名气，四处留情，据说他睡过的女人能组成一个加强连。这些年打击色情小说，赚钱越来越难，他开始搞起了纪实文学，撰写自己加强连的丰功伟绩，在吕安看来，那一堆垃圾无非是控制好尺度的色情小说。

“吕大作家，你好啊”

出于对严伟猥琐本质的厌恶，同时又不想得罪这种混混儿，吕安只是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严伟对此毫不在意。

“我拜读过您的作品，《大话一夜情》写的确实出类拔萃。不过，您书中的有些观点，我个人觉得不太妥当。”

“是吗”。吕安本不想废话，可是这个猥琐的家伙竟然敢质疑自己，一个写色情小伙的不入流作家，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那我倒想听听您的高见”吕安低头喝了口茶，他怕严伟看到自己上扬的嘴角。

“不真实，不存在。您作品里的人物、事件，永远不会发生。严格来说，您写的不叫小说，我想想，叫什么来着，对，童话，您应该叫童话作家。”

吕安强压住怒火，故作镇定道：“看来你对美好的事物很有成见啊，见不得别人写的东西比你干净，也只能写写自己肮脏的真实历史。毫无疑问，我当然写不出如此不堪入目的东西。”

“我觉得文学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肮脏和美好不过是世俗之见。您写的东西算得上是阳春白雪，只可惜，镜中花、水中月。你写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也能写，而我那些粗鄙庸俗的纪实文学，你这辈子是写不出来了。”

“无耻之徒！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你写那些黄色小说也敢自称文学？，文学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可作家却有高尚庸俗之分，我不敢妄称高尚，可你的庸俗毋庸置疑！”

“这样吧，你若是有胆量，咱们就赌一把！你在两个月之内写一篇纪实文学，发表在《作家》（本市知名文艺杂志）上，如果读者反映良好，我在报纸上给你写一个月的道歉信，每天不重样。如果未在规定时间发表或者读者不买账，你只需要在报纸上发表一句声明，我之前的小说都是狗屎。”

吕安知道已经没有退路，这个无赖今天是有备而来。再说了，自己一个堂堂知名作家为什么要怕一个写黄书的？

“我答应你，你和你的色情小说都不会有好下场！”

“哈哈，爽快！我写的东西自有受众，不过我真的不介意自己的下场。两个月后见！”

为了防止严伟这种无赖出尔反尔，吕安邀请在场的作家若干作证，又写下了双方签字画押的凭据。

02

吕安又苦恼的回到了现实，为什么自己写纪实只能变成狗屎？他忽然变得怒不可遏，咒骂起了严伟这个小人，术业有专攻，自己为什么要写纪实文学这种毫无灵魂的东西？吕安发疯似得把手中的茶杯摔到地上，溅起的碎片撞到了电脑显示器，一片蜘蛛网一样的裂痕出现在了屏幕上。吕安盯着自己的狗屎作品变得更加歇斯底里，抱起显示器摔到了地上。

对吕安而言，自己的系列小说向来都是各杂志社争夺的目标，更是有不少读者每月去杂志社催稿。可这次的赌局自己要想赢，既不能沿用自己之前的创作思路，还要经得起现实的推敲。可这些年来，因为对现实的失望，吕安再也不想碰触这个类型，区区两个月之内写完一部作品又谈何容易。

女人的哭闹声再次传来：

“老娘再也受不了你了，我他妈要跟你这个禽兽离婚”

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很快结束了这次哭闹。

吕安忽然感觉到一股电流贯穿全身，对啊！我为什么不写这对夫妻呢？多好的素材啊，虽然是自己深恶痛绝的爱情故事，可纪实小说不就是这么令人反胃吗？

打定主意，吕安回忆起这对夫妻吵架的点点滴滴。标题就叫《夫妻夜话》，既明显有别于自己之前的作品，引人入胜且不失幽默。

在此之前，吕安的每篇小说都要耗死众多的脑细胞，字斟句酌，情节既要吸引人又不能落了俗套。下笔如有神，吕安从未感觉写小说这么轻松惬意，遣词造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情节倒成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

03

伴随着附近中学的上课铃声，吕安娴熟的按了一下电脑上的CTRL和S，大功告成。他没有着急联系杂志社发表，而是一头倒在了床上，连续二十四小时的奋战几乎透支了他的体力。

吕安是在第二天的中午醒来的的，再次饥肠辘辘的他没有去吃泡面，而是一个人蒙吃了顿火锅，疯子一样闲情自若惊吓到了饭店里的其他食客。

火锅

傍晚时分，吕安联系上了《作家》杂志社的主编老宋。狡黠的老宋还在等吕安的系列小说《都市有情人》更新，读者都已经快把杂志社的门槛磨掉了，可这次吕安甩给老宋的却是一部摸不着头脑的《夫妻夜话》，听名字倒像一部黄书。

“我以后再也不写那些狗屎了”

“可你得靠那些狗屎吃饭啊”

“有些东西，尝试过一次就会上瘾，这次我想试试”

“我劝你慎重，读者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好几个年轻作家都对你的地位虎视眈眈。”

吕安的小说如期发表，严伟第一时间看到了题目，心中暗笑，这个货真是疯了，竟然想模仿我之前的色情小说。

吕安这部十万字的小说，分成了五个章节，每个章节都由女人的咒骂声引出：

（一）王八蛋丈夫

（二）你爸的钱

（三）完蛋玩意儿姐姐

（四）挨千刀的

（五）离婚

新颖的题材，真实的故事立刻在读者中掀起了轩然大波，读者的来信雪片一样飞入杂志社。严伟果然是个小人，他坚称根本不存在之前的赌约，那些字据都是伪造的，当时在场的作家都是被吕安买通陷害自己的。吕安倒是对此付之一笑，他甚至真的在报纸上登了一篇声明：

“我之前的小说都是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