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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来,真正意义上的雪夜算是到来了。今晚,我搭乘着电梯来到楼下,仔细看了看,不仅车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就连树上和路上,也已经被白雪覆盖。望着这还在飘撒着的片片雪花,我禁不住又想起了四十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是还在农村的岁月。
当时,我正在淮北市郊区的相山公社担任水利员。在那个年月里,每到冬天,总要修渠挖河,忙个不停。1976年的冬天,我正在丰收渠工地上忙碌,天下起了鹅毛大雪。同在一个工棚里的上海知青小邱,忧郁地对我说:“今晚再不能回家,我的那只黄猫又要挨饿了。”见他如此伤感,我忍不住劝了他几句。但这劝说似乎无用,一个大小伙子,说着说着,竟然眼圈都红了。原来,小邱家里的那只黄猫,是他下放淮北农村之前,由一位朋友送给他的。他的那位朋友,因为家庭出身不好,遭到了抄家,便对文革运动发了一通不该发的牢骚,先被红卫兵关进牛棚管教,后因为与红卫兵彻底闹翻了,被送往大西北的一家劳教所。而他所心爱的小黄猫没处送,只好由其父母转交给了小邱。小邱下放淮北农村时,惦念着自己远方的朋友,把个黄猫也带了来。同房间的插友开始很讨厌那只黄猫,听了小邱介绍黄猫的来历,竟然怜爱起来它。我听完小邱的诉说,把公社配给我的半旧自行车钥匙交给他,让他快点回去照顾那只黄猫。当晚,那雪下的实在太大,小邱一路上摔了两个跟头,才回到了知青居住点。第二天,小邱很晚才回到修渠工地上。他伤心地告诉我说,那猫饿极了,吃了被农药毒死的老鼠,死在了他家的窗台上。小邱说这话的时候,几乎哭出声来。我听了他的诉说,也忍不住唏嘘不已。
到了晚上,灯火昏暗,小邱与我坐在一起,又说起了那只黄猫,说到那黄猫原来的主人,也就是小邱在中学的好朋友。他哭着偷偷告诉我,家里父亲来信说,小邱的那位好友,由于不能忍受劳教所的饥饿和屈辱,夜晚翻墙逃跑时,被劳教干警给击毙了,当时不过21周岁。那黄猫也就成了朋友留给小邱的唯一纪念,令他无法放下。就是这可怜的黄猫,也死在了淮北的雪夜。听完这段故事,我的头皮都有点发紧。唉!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小邱。
其实,我与小邱也就在工地上熟悉起来的。他虽然比我小一岁,也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但他读书多,不仅读过《复活》《牛虻》《高老头》等,而且读过《红楼梦》《三国演义》,还经常在我面前背诵《好了歌》。我俩经常聊聊天,说说各自的未来打算。因为他很信任我,才把黄猫和朋友的事告诉了我。我知道,他平时除了劳动,沉默寡言,更不愿意让别人知道那朋友的死于非命。那个雪夜里,我们说了很长时间话,也说到了各自的忧心与疑虑。他说,与朋友相比,自己的命运算是好的,也许将来能够回到上海生活。
第二天,大雪停了,天开始放晴,我们又忙碌在工地上,他负责拉石头,我负责测量工地,不再谈论黄猫和他的朋友。但是,那个雪夜里的闲话,让我一直无法忘怀。
开镰收麦之前,丰收渠修成了,水利工地随之解散。到了年底,小邱也招工去了袁庄煤矿,我则考上了大学,我们两人渐渐失去了联系。不过,每到冬天的雪夜,我总会回忆起那个修渠工地上的雪夜闲话,回忆起那昏暗的灯光,回忆起小邱、黄猫和小邱的朋友。
此时此刻,窗外的雪还在下着,隔窗望着那纷飞的雪花,我又想起了当年水利工地上的雪夜,想起了那死于非命的年轻人,想起了插友小邱,想起了那只来自上海的黄猫。
俗话说,雨雪年年有,不在三九在四九。生活在淮河两岸,几乎每个冬天都能遇到或迟或早的雪夜;而我们的青春,却已不可能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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