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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桃花开时,桃花镇下了一场桃花雪。
雪停后,蕊娘拖着病体推开窗,桃枝上停着一只相思雀。
雀儿似通人性,蕊娘伸手做迎接状,它竟扑棱着双翅飞过来停在手掌上,还用头不停摩挲她的手指。
蕊娘欣喜,想拿些果子喂它,这时,小丫头打起帘子进来禀报:“老爷和少爷回来了。”
蕊娘侧耳听了听,外院果然有车马声。
天气寒冷,小丫头为蕊娘披了件狐裘,又试探着说:“老爷这次回来带了京城的名医,还有……两位新纳的如夫人,也来给您请安了。”
蕊娘微微一笑,挺好,都来了!
来送行,人果然齐全些。
静默的一瞬,“啪嗒”,蕊娘内心深处似乎有件要紧东西不小心掉在了地上。随后响起的,是她一贯平淡无波不着喜怒的声音:
“哦,好。”
小丫头静悄悄退了出去,似是从未出现过一般,蕊娘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低头,手中的相思雀不见了。
2
蕊娘是个贵妇,她的夫君周朗五年前调任了京官,儿子周遥也中了进士,周朗和儿子一齐迁去京都任职,蕊娘舍不得桃花镇的山清水秀,固执地独自一人留了下来。
去年春天,她生了场病,病好后精神总不见好,周朗派人来接她去京城团聚,蕊娘还是说自己舍不下故乡,又不习惯京城的热闹,便又没有去。
年前,蕊娘的病又犯了,这一次病得格外严重,好不容易熬过了年,还是不见好,蕊娘估摸自己已是油尽灯枯,只得给京城去了书信。
这次周朗专门请来了京城的名医,周朗在京中纳的两房妾室也跟了回来。
诊完脉,男人们集中去了花厅讨论她的病情(后事),两个小妾便在卧房陪着蕊娘闲话家常,一会儿给她讲笑话逗闷子,一会儿宽慰她莫要把病放在心上,蕊娘掠了掠鬓角,淡然一笑,挥挥手让她俩退了出去。
她并不需要这些宽慰,对于生死,她从无执着。
蕊娘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淡然,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人生没什么遗憾吧。
她家境尚可,生来貌美。
二十岁嫁给周朗,周朗虽然性子冷了些,后来还纳了妾,可她也一直享受着正室应得的一切。
二十一岁生了周遥,周遥从小乖巧聪慧。
三十岁,周朗做了太守,她的身份更加高贵了。
四十岁,周朗青云直上调任了京官,她大半辈子都是官夫人,受人尊敬,衣食无忧,就连周朗纳的小妾似乎也比别家的更让人省心。
她身子一直都很康健,忽然得了重病,叫她走得痛快,免受折磨,这就又比那些缠绵病榻,半死不活的患者好上许多。
这样的人生,平顺富贵,无波无澜,虽然寡淡了些,却比大多数人的人生都要顺遂。
“就这样走了,其实也不遗憾吧?”这样想着,蕊娘幽幽叹了口气。
忽然,不知打哪儿飘进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担忧地问了一句:“可是,你这一生到底快不快乐呢?求求你告诉我真心话好吗?”
3
蕊娘吃了一惊,推开窗,天色已暗,夜风冷冽,廊檐下点了四五盏灯笼,艳桃花在雪光中清冷地绽放着,一个绿衣小姑娘正坐在靠窗户最近的树枝上,撅着两片红彤彤的小嘴唇,执拗地问她:
“你到底快不快乐呢?”
蕊娘不觉笑了:“这是谁家姑娘,怎地坐在树上?还问我如此奇怪的问题?”
小姑娘对她灿然一笑,露出一口漂亮的小白牙:“我叫思思,是白天那只相思雀啊!”
蕊娘皱眉,什么?相思雀?是妖吗?还是在开恶作剧的玩笑?
“你儿子左边屁股上有颗红痣,你右边的耳洞打了两次都没打通,你最害怕下雨天打雷,但从没跟你丈夫周朗说过,你不喜欢吃香菜,但喜欢牛肉丸子……”
为了证明自己,思思跳下树,走到窗前将蕊娘的私密事一一陈述。
“……”
蕊娘讶异:“这世上真有妖?”
“有啊!”思思认真地回答,圆眼睛睁的大大的,“不过我可是只好妖。”
蕊娘摇摇头笑了,她的命果然比别人好,临终前居然还能遇见这么可爱一只妖。
“可是……即便你真是妖,一个人类的快乐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当然有。”思思见她不以为然,急地翻身从窗外爬了进来,“如果你过得不快乐,就表示我们当初的决定是错的,这样就耽误了你的一生,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啊!”
思思说的郑重,像是在跟她讨论一件军国大事。
蕊娘似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皱紧的眉头像朵霜花般冰冷地凝结在了一起。
这一生,她的夫君会问她银钱是否够用?她的父母会问她能否保住正室的地位?她的儿子会关心她身体是否康健?可是从没有一人问过她心中是否真正快乐,就连她自己也没问过。
可是在这个开着桃花的春夜,一只陌生的妖却突然如此郑重地问了她这个问题。
事情太过奇幻,蕊娘的嘴唇开始打哆嗦,她的心不知为何觉得前所未有的寒凉,她强自镇定,道:“这……快不快乐对一个将死之人……并不重要。”
“当然重要。”看着蕊娘颓然的样子,思思歪着头小声却认真地嘀咕,“早知是这样,当初真不该抹除那段记忆,现在真的好后悔!”
4
夜深,整个周府一片寂静。
思思喂给蕊娘一粒药,黑暗中,蕊娘房中闪过一道白光。
再睁眼时,十六岁的蕊娘和十七岁的石景已并排坐在了桃花镇的三香河边,一起沐浴着春天的夕阳。
两个相爱的年轻人,年华美好,像冒着绿芽儿的春草,可蕊娘脸上却是愁云密布,一片惨淡。
石景过去两年好不容易攒了五两银子,他说等攒够十两就去蕊娘家提亲。
可是去年梧桐镇的许家出了十五两银子的彩礼钱,蕊娘爹都没同意。
蕊娘爹出了名的贪财。
石景是孤儿,家徒四壁,目前看来,他俩的婚事比天上的烟云还渺茫。
石景给自己鼓劲儿:“我还年轻,我可以多做几份工,钱迟早会攒够的。”
蕊娘支着脸不说话,石景碰了碰她手臂,蕊娘跟个石雕似的一动不动。
石景笑笑,忽然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一只鸟笼:“知道吗?人活着就是要开心,如果活得不快乐,怎么都是亏。”
鸟鸣啾啾,蕊娘扭头看了看,是两只相思雀。
“它们是相相和思思,相相、思思给蕊娘请安。”石景拿着鸟笼,努力做出滑稽的表情逗蕊娘开心。
蕊娘被逗笑了。
落日融光洒在三香河中,碎金子般耀眼。
两个年轻人依偎在一起喃喃低语,互诉衷肠。
“听说相思雀都是雌雄成双的,生死不离,就如同我俩。”
“不管以后我们能不能在一起,我只愿你一生一世快快乐乐……”
记忆的碎片在蕊娘面前闪过,那样美好的画面记载着蕊娘人生中最温馨快乐的青春时光。
很快,意象流转,蕊娘回了家。
她爹李五良笑眯眯宣布道:“西街的绸缎铺张家,准备了三十两银子的彩礼钱,明日过来相看,你准备一下,如果被看上,就早点出嫁吧。”
张家儿子张顺心年近三十,脑子不好才至今未娶,桃花镇上人人皆知。
蕊娘想起了自己的亲娘,当初李五良为了省五两银子而耽误她的病情,导致她含恨而亡时,她是否也如自己这般不甘和绝望?
蕊娘恨恨看向了李五良。
继母柳氏跑过来打圆场说张家有钱必不会亏待媳妇。
李五良警告道:“张家是明媒正娶。石景那个穷光蛋,出得起这些钱吗?以后就别想他了,你就算不嫁到张家,也会是别的有钱人家,总之,你这女儿不能白养。”
5
光影变换,很快已是婚期。
蕊娘看了眼空空的鸟笼,鞭炮声中,身穿大红喜服上了花轿。
清晨下了一阵雨,新郎没来迎亲,轿子行到西街张家绸缎铺前,张顺心才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病歪歪走了出来,目光呆滞,嘴角流着两道涎水,众人这才知道张顺心不但傻,而且身子竟已这般虚弱,这场婚礼摆明了就是用来冲喜的。
路人一片唏嘘,八卦声不时飘进蕊娘耳朵里。
蕊娘摸了摸嫁衣隔层里藏好的一把绣花针,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只需将它们抓起来用力刺进太阳穴,一切就都结束了……
吉时到了,鞭炮声响起,雨落,新郎打了把红伞过来牵新娘。
这时,一个少年穿过重重人群冲了过来。
“蕊娘,蕊娘!我凑够十五两了!”他冲着新娘呼喊。
是石景。
一阵骚动。
很快,绸缎铺出来两个壮汉将少年拉出了人们的视线,新郎牵起新娘,一对新人在众人簇拥中向喜堂走去。
蕊娘感觉自己半只脚已踏上了黄泉路,就在这时,雨中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整整一个马队。
马队走近,一个刀疤脸将军站在马背上大声昭告:“战时征兵,战事为重,暂停一切婚丧嫁娶!”
惹不起军队,张家管家急忙上前打点,刀疤脸一鞭子挥过来,打落了蕊娘头上的红盖头。
“即刻起,本将军在桃花镇征兵,年满十五即可入伍,前一百名,赏银十两!”
管家懵了,婚事黄了,蕊娘得救了,人群炸了。
石景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挤到刀疤脸身边,高高举起手:“我……我要报名!”
刀疤脸居高临下问他:“当了兵就要上战场,会流血,会死,你怕不怕?”
“我要十两,我需要十两。”少年喊得声嘶力竭。
刀疤脸瞪了他一眼,很快,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更多贫苦的男人冲了过去,拿到了银子。
不到半个时辰,刀疤脸已收了五十多名新兵。
混乱中,蕊娘看到满脸兴奋的石景拿着银子朝她挥手。
“等我立了战功回来娶你!”他喊。
6
亲终于是没成。
征兵在继续,西北战事惨烈,桃花镇乱成一锅粥。
刀疤脸一开始只要年轻力壮的,并且还有十两银子安家费,过了一个月,连老弱的也都收了,只要能拿起刀上战场就行,安家费也没了。
后来,再也没人肯去,军队开始抓起了壮丁。
李五良也被抓走了。
蕊娘终于哭了,命运弄人,快乐地活着只是个美好的祝愿罢了,这世上谁能真正如意?
光影急速变换,战事持续,石景和李五良杳无音讯。
一年后,李五良回来了,是逃兵,伤了一条腿,命却保住了。
又过一年,战事平息了,蕊娘每天在三香河边等,终究没有等回她的石景。
她想去边关找他,然而,路途遥遥,非她一个弱女子能做到。
蕊娘哭干了眼泪,忽一天醒来,关于石景的一切,她都不记得了。
又过了两年,桃花镇搬来一户姓周的人家,家境殷实,有个未婚的独子名唤周朗,是个读书人,人冷冷的,但长得不错。
周家看中了蕊娘,出了二百两彩礼钱,李五良嘴巴半天没合拢。
一个月后,蕊娘出嫁了。
一年后,蕊娘生了周遥。
再后来,周朗做了官。
蕊娘的人生过得越来越平顺,在娘家地位也越来越高,活成了一个不知喜忧,平淡安和,人人艳羡的贵妇。
之后,就是重病,到了生命尽头,遇到了思思。
7
夜,又一道白光闪过。
蕊娘缓缓睁开眼,屋内点起了一盏灯,思思正在灯下看着她。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蕊娘脸上水光一片,刚刚的一切,仿佛做了一个漫长而凄美的梦。
“原来,我一直不肯离开桃花镇,是因为在等石景!”
思思凝起双眸担心地看着她:“可他其实并不希望你等,当初是他以为自己还能回来,完全没想到战场的可怕。”
思思和相相本是一对灵性很强的相思雀,无意中被石景所抓,送给了心上人蕊娘。
蕊娘是孤独的,把它们当成知心朋友,对它们倾诉所有心事。
于是,它们知道了,原来人世间有那么多人情冷暖,有那么多爱而不得的忧愁和不得不做的无奈。
为了三十两,蕊娘要被迫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那天恰赶上刀疤脸的部队来桃花镇征兵,搅黄了婚事,但石景却为了能早日挣到钱娶蕊娘,入伍当了兵。
有情人终不能相知相守。
成亲前夜,蕊娘将它们放还山林,它们藏在不远处的树上,目睹了一切的发生,为了帮蕊娘寻找石景,它们跟着打仗的部队一路西行而去。
途中,相相被士兵用箭射穿了脑袋。
相思雀生来雌雄成双,绝不独活,思思想要报仇,可它太弱小了,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万念俱灰的思思用头奋力撞向了石壁,可就在这时,一道灵光闪过,它化形了,变成了一只鸟妖。
成妖后,思思灵识更加清明,她想起了蕊娘和石景的故事,和它们何其相似。
她已经永远失去了爱侣,她不想蕊娘和石景再承受这思念的煎熬和失去的痛苦。
思思跟随部队,出了雁门关,终于找到了石景。
战争的残酷超乎想象,战场上石景为了活命杀人无数,最终也被人所杀,思思想救他,可是她的灵力实在太弱,无法定人生死。
死前,她见了石景最后一面,当他得知面前的绿衣小姑娘是一只鸟妖时,他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他杀了太多人,造的杀业会将他的魂魄困在关外,魂牵梦萦却永远回不去桃花镇了。
他求思思帮他一个忙——一个很重要的忙。
“是什么?”
“他要你忘了他,嫁人,生子,一辈子快快乐乐过日子,永远不要再想起他。”——石景,到死都生怕她一辈子记挂着他,过得不快乐。
蕊娘眼底有萤火般晶莹的微光闪过:“你能做到?”
思思点点头。
不然她当年怎么会突然忘了石景,心甘情愿嫁给周朗。
可是,快乐,就是跟他有关的一切啊,失去了那些记忆,她不痛苦了,却也再不会快乐,生命变得可有可无,没有一丝留恋。
“思思,谢谢你。”暗夜中,蕊娘的精气神一点点蒸腾,像一朵晒干了水分的干花,“快乐对一个将死之人确实也很重要。我所谓的人生没有遗憾,其实只不过是从未有过期待罢了!”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对不起,我们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忘记石景,你过的其实并不快乐。”思思抱歉地说。
蕊娘在床上躺好,淡然一笑:“可是现在我觉得很满足。”
因为,思思又把那些记忆还给了她。
虽然人生不能重来,但有了这些记忆,她才感觉自己真正活过。
她没有恨,没有遗憾,没有失望,他又回到了她心里,在生命的尾端,还能享受到他给的温暖,真好!
“不过,我也有一件事想拜托你。”蕊娘的声音继续微弱了下去。
思思帮她盖好了被子:“懂的,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嘱托。”
夜,更暗了,蕊娘房中的微微灯火终于熄灭了。
8
桃花雪停后,桃花镇的桃花开得更艳了。
周府在办丧事,遵照遗嘱,蕊娘被埋在了桃花镇,枕着青山绿水,嗅着鸟语花香,那是她一辈子不肯离去的地方。
镇子上的人都说蕊娘这一生,平安顺遂,富贵无忧,真是令人羡慕。
只有一只叫思思的鸟妖知道,那些真的只不过是一些无关要紧的表象罢了,事实上,她的身体埋在了桃花镇,但魂魄却化作一道白光,在一个无风的明月夜被一只相思雀叼在嘴里,带去了千里之外。
雁门关外,有一个一直不肯离去的人在等她。
在那里,她才是真正的快乐安和,叫人羡慕。
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再也不用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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