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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起床后看了一眼插在瓶子里的花,将几朵走向枯萎的摘掉。妈妈来电话,明天让我载着回老家去看望姥姥。突然很想写写“衰老”这个词。
有生必死,有盛必衰,这个道理,带着情感去想,总归是残忍的。
姥姥在我记忆最开始的时候,头发几乎都是黑色的,穿着朴素的绛紫色针织衫,背着手走在长长的巷子里,喊我的小名。
我曾问过姥姥,为什么她的脚趾是摞在一起的,她说因为在六七岁的时候就被她的母亲苦口婆心的裹上了。我问为什么她的脚比奶奶的脚大,她说因为后来她长大了些,听说新社会可以不裹脚,就自己散开了。或许我从她那里学会了最初的反抗。
姥姥不爱收拾卫生,每一个家具物件都能深刻的反应这点。东西堆的到处都是。但是要找什么,她却又很准确的记得放在哪里。小时候每当看到她在边边角角的地方把什么东西掏出来,都感觉像变戏法一样。
姥姥虽然没有受过教育,除了天、大、小这样的字外,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但是她做人的朴素哲学,我幼时也是耳濡目染。别人送来的任何好吃的,在那些物资匮乏的时间,她也总是平分给其他人。信了一辈子耶稣,拜在十字架前也很少为自己祈祷,总是听她念叨谁谁家奶奶腿又疼了,谁谁家媳妇下地干活受风了......让主慈悲照顾她们。
仁慈的主,你必是听到了有这么一个老太太,流着泪跪拜着别人的苦痛。
几年前,我在病房里流过一次眼泪。因为哥哥告诉我,姥姥一直腹痛难忍,却从来不说,最后一个人用手托着肠子来找他......一番检查之后,所有人才知道,她的肠子掉下来很久了,那是怎样的疼痛,我不忍心去想。每念及此,便心如刀割。所有那些亲属都反对给她做手术,因为有一节肠子也已经坏死了,80岁的年龄已经大限将至,是否能下得来手术台都未可知......哥哥虽是医院院长,可以为姥姥动手术,却也不得不听长辈的意思。不过最终,在寿衣孝帽都准备好的情况下,姥姥做完了手术,在熬过了七天不吃不喝之后,康复了。想来,这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姥姥摔倒的时候,我远在满洲里。尽管所有人都瞒着我,但从妈妈的小心翼翼中,我还是意识到,可能,可能姥姥这次挨不过去了。她下不了床,吃饭也慢慢在减少,闭眼之际也常有呓语。又是一堆这样那样的反对意见,妈妈和两个姨轮着在床前照顾,搓腿按摩。后来,姥姥能拄着小棍在院子里赶鸡鸭了,再后来,她嫌棍子走的比她慢,便再也没用过。
一年前,我买了大个的榴莲回家看她,让她坐在客厅门口。说是客厅,也不过是农村的石头泥灰垒的房子,沧桑的黑色老木头门,依旧是我幼时的模样。她坐在那里晒着太阳,暖暖的阳光抚摸着她饱经沧桑的脸庞和浑浊却温柔的眼睛,我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喂她吃,她笑着说,真甜。
她扭脸让把榴莲分了,给谁谁家一人一块。果然,她还是她。
她现在又瘦又小,耳朵听不清了,手也越发扎人了。我每次抚摸着这双手,就像把生命全部的重量握在手中。想到时间从她身上慢慢划过,划出这一道道,我就想用自己去交换。
但是上哪里交换,哪里有我能为她承受的苦痛。
她把自己的苦痛扛在肩上,咽到肚里,努力的活完这一生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智慧。这个从不说别人坏话的小老太太,是我永远尊敬的人生老师。
衰老,既是必然的,就大笑着迎接;
可以在时间中衰老,但莫要在时间里衰败
就是胜者。
嗯,明天再给姥姥带个大榴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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