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玉置黑
——来自纯文学类公众号【环岛一梦】
一
那个下午,豆儿哥的继母在街坊邻居之间呼天抢地,说豆儿哥把她女儿强奸了还把肚子搞大了,女儿本来在高中的重点班,前途一片光明,现在被学校开除了没脸见人,正在家里寻死觅活。
“豆儿这么老实,跟个小姑娘似的,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估计是他妹自己学坏了吧,看她染的那头红毛儿,哪里像一个好学生。”
“怕是老杨这后老婆容不下豆儿吧,看她那脸横肉,她姑娘这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还好意思搬出来天天唱。”
事实是,豆儿哥他妹长得不错,在学校元旦晚会上表演节目,被学校的一个小混混看中了,混混用尽浑身解数让豆儿哥他妹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原来的尖子生俨然换了一个人,在好与坏之间挣扎之时,突如其来的孩子让豆儿哥妹妹慌了神。她不敢也不忍出卖床榻之人,于是嫁祸给了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
只是不知道他后妈和他妹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让豆儿哥老老实实地认了怂。
没人为豆儿哥说话,因为那时豆儿哥的爸爸已经开始东躲西藏了。
二
豆儿哥家原来在小镇上开着一个超市,家境不算大富但也是让人们羡慕的小康之家。豆儿哥天生眉眼之间生着一颗大大的朱砂痣,标致的脸,黑色的眸子,像姑娘似的明眸善睐。总是听老人们说,“豆儿要是个女孩子就好命了”。
豆儿哥母亲在他十五岁那年生病去世,他爸第二年娶了第二任,为了挣快钱,去搞高利贷,结果被人骗了,一夜之间,家被封了,超市被抵了,警察也下令缉拿他。
豆儿哥他爸不堪重负,跑了。
是连句话都没有留给家里的落荒而逃。
债务还剩三十万,老子找不到了就得儿子来还,豆儿哥只好辍学在楼下一个破旧的车库里开起了小卖店以还他父亲的孽债。
钱,是姥姥那头资助的,豆儿哥的姥姥让他拿着钱去上学,他不肯,说学不进去,我们都知道,他这样堕弃自己,是在用最愚笨的方式和他爸斗气,却更是爱他父亲的表现。
三
豆儿哥他继母在诬陷完豆儿哥之后就领着女儿回娘家去了,女人临走时满面春风地对街坊邻居说,“哎呦,还好我有先见之明,还没跟这个骗子办证,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看看这爹和儿子都办的什么事儿,我可不能再在他家待了,不然迟早会被连累死!”
也不知道豆儿哥听到这话没有,我只知道那之后的豆儿哥,眼睛里早已没了以前的明亮,一夜之间好像变成了被风尘重重一击的落魄大人。
小区里的人为了照顾他,经常会去他的小店买东西,有时候也会顺带点烙好的饼,或是自家腌的咸菜送给他。豆儿哥还挤出时间送起了煤气和大桶水,他总是帮忙把煤气安好、把大桶水装好再走,赶上饭点的时候,人家总会留他吃饭,他总是一脸羞涩地摆手婉拒,然后下意识地在背后摸摸自己满是灰尘的衣服。
四
豆儿哥年龄大我们七八岁,听大人们说,他很聪明,曾经在学校是拔尖的学生。于是,我们小学时,总会把不会做的数学题,都堆在他那小小的货柜玻璃上,在花园里扮上一会七仙女,回来就能看见用铅笔写得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
豆儿哥有一辆二手三轮车,是送货用的,车子放着不用的时候,我们就偷偷地骑着它溜一圈,四五个小孩坐在车斗里,前面由力气大的小孩蹬着车,豆儿哥看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让我们注意安全。
现在想想,豆儿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却要像一个父亲那般去处理事情,心里感到一阵酸楚。还不到该承担的年纪,他却一个人担起如此重的担子,不知道夜败梦残的时候,他会不会自己偷偷地掉眼泪。
年龄越大,我越感到豆儿哥的不易,也越发感谢与珍惜至亲为我编织的坚强壁垒。
五
那是一个吵杂却又安静的酷夏午后。
“小孩儿,告诉我你那婊子养的爹藏哪去啦?啊?!”
紧接着是一声足以将空气撕裂的玻璃破碎的戛响,只见啤酒顺着玻璃碴子欢快地流淌出来,丝毫不受这严肃恐怖氛围的影响。黄色的液浆在灰黑的地面上反倒没了什么颜色,像眼泪一般屈辱地趴在地上。
“就你每个月送那点儿钱,还不够老子抽烟的!我不想难为你,你就告诉我你爹去哪了?!”
赤膊着上身的讨债者跨进店门,后背上青色的关二爷随着他扩张的怒气在皮肤上膨胀了起来,他手里的大刀仿佛要从皮肤上挣脱出来砍向豆儿哥。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从走了再没来信,我每个月挣的钱除了自己吃饭全都送给您了。您······您别着急,我再想办法多挣一点。”
门外站着许多向里探头的街坊邻里,讨债者可能感觉自己这么大的一个人欺负一个小孩有失身份,于是稍稍压低了声音对豆儿哥说,“你爹一有信儿,立马告诉我,知道吗?!”
豆儿哥受了惊吓,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搭着,他拼命地点头答应,魂儿像是要被恐惧耸了出去。
人走了以后,他蹲下来收拾玻璃碴子,豆大的泪珠终于从眼眶里跳了出来,一粒一粒地汇到酒浆里,不知道的人,估计会以为是他自己流了那么多泪。
工作日男人们都不在家,围观的都是家庭妇女,几个大妈走上前帮忙扫了碎碴子,拖了地,母爱像是都被蝉叫声逼了出来,有的人甚至也和豆儿哥一样哭了起来。
“苦命的孩子呀,别怪你爸,他也是为了你们好,只是没把头脑用在正道上,也不知道他到底跑到哪里了,不看看自己的儿子这么可怜辛苦······”
“唉,可怜豆儿他姥姥就一个女儿,豆儿哥连个能帮忙的亲戚都没有,他爹那头儿更是缺德,一个个都躲起来。”
“豆儿啊,下次他们再来管你要钱,你就好好跟他说,不行的话就来找大妈们,我们给你凑点钱,把他应付过去。”
······
豆儿哥的大拇指集聚了全身的力气顺着攥成拳头的食指抠到了小指,他不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六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高中的时候住校,对于邻里的事情知之甚少,关于豆儿哥的消息,也只是放假回家吃饭时,爸妈嚼着菜从嘴缝儿里偶然挤出来的几句。听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开发廊的姑娘,人家嫌他背景太差,他却心甘情愿地给她当备胎当到那姑娘和别人谈婚论嫁。
后来又听说他娶了一个二婚的女人,带个两岁的小姑娘。那女人刻薄得像豆儿哥的嫂子而不是妻子,还特别能花钱,保养头发,做美容,护理身体一样不落,都是从豆儿哥挣的那点钱里克扣出来的。听母亲说豆儿哥和那女人过日子像老了十岁,两人没过上两年就离婚了,是女人提出来的,说他挣钱不行,晚上更不行,跟了他和跟个要饭的尼姑没两样。
我心里替他打抱不平,可是再也生不出小时候听到别人欺负他时心里涌起的那股波澜了。以前,我们去找他玩,他会挠我们痒痒直到快要笑尿裤子了向他求饶,然后笑着递给我们一个棒棒糖。
而现在,我遇见他,和遇到一个刚搬来街道的小贩毫无二致,我们只是互相点头微笑一下,从前的寒暄和关心即使充斥着内心,也再也无法变成实际的话语。
我不知道是岁月把我拉远了还是把他推走了,但结果是相同的,我们逐渐成了陌路人。
七
后来又听说,豆儿哥他爸去世了,死在了异乡的一个废品收购站里,只有两行留给豆儿哥的遗书——
豆儿啊,别怪爸。爸不敢想你。
八
大学,暑假的一个傍晚,我和母亲一同出门散步,远远地望见豆儿哥蹲在门口和几个男人一起抽烟聊天,夕阳的光斜射在他的脸上,折射出沧桑的味道。他嘴里的脏话随着吐出的烟雾随意地蹦跳出双唇,他弯着身子,膝盖顶着肱二头肌,右手随意地敲敲烟头把灰弹了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抽烟,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离得更远了,我猛地发觉小时候的那个豆儿哥早已不见。
“哎,小雪回来啦,变漂亮了哈!”
“嗯,嘿嘿。”
那是我们最后的问答,再回家时,见他的商店大门紧闭,于是询问母亲,母亲说,豆儿哥觉得在这儿没钱赚,又没老婆孩子可以惦记,就和别人出国打工去了。
(全文完)
——来自公众号【环岛一梦】
你不孤单,因为这里是环岛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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