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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宁曾在《苏维埃政权的成就和困难》中表示:历史上从来没有一种革命,在取得胜利以后就可以万事大吉,高枕无忧。本来,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但奇怪的是,有时候道理越是简单,许多人就越是不能明白。
夏启的儿子太康不明白,因此失了国,驱逐太康的后羿本该明白,但他似乎更不明白,结果更加悲惨,不但自己人头落地,连妻妾也躺到了别人的怀里。
说起来,太康失国、后羿之死、寒浞代政以及太康复国,这绵延四十多年的社会动荡无疑是政治上的大事,但不知为何,司马迁在《夏本纪》里对此只字不提,实在让人困惑。(文中所说四十余年,取自朱绍侯《中国古代史》)
我觉得这个诡异的现象可以有以下两种解释:第一,司马迁确实没写,但这相当不符合他“不溢美、不隐恶”的写书惯例。所以本人更倾向于第二种解释,即《夏本纪》本是记载了这些事情的,只是因为有碍耳目被后来的士大夫删去了。
为何要删去呢?
大概是因为士大夫尊华夏为正统,而以下犯上的乱臣贼子后羿和寒浞皆是东夷之辈。正统击败蛮夷,当然需要大书特书,一旦蛮夷击败正统,记载要么简之又简,要么文饰其词(比如后来周昭王败死楚地六师尽丧绝不说溃败,只说南巡不返。)当然,还有一个办法更干脆,那就是一删了事。或许,后羿、寒浞就属于这第三种,以至于今天的《夏本纪》里全然没有了两人的踪迹。
但实际上历史是很难删除殆尽的,就算阉割了司马迁,还有左丘明。我们知晓后羿、寒浞和少康的故事,其实主要源于《左传》中的两段记载,一段出现在襄公四年,一段出现在哀公元年。
由此可见,直到春秋时代,夏初这段不堪的往事还残留在世人的记忆中。尽管他们谈论此事主要不是披露历史,而是用后羿沉迷打猎、轻信小人而亡国的教训告诫同样喜爱打猎的晋候不要重蹈后羿之覆辙。但不管他们的动机如何,最初的事件毕竟保存了下来,而且似乎因为要以史为鉴,所以连细节都很完备。故事的梗概如下:
当太康被拒国门之外后,极度缺乏政治头脑的后羿并没有对之赶尽杀绝。据说,太康后来曾逃到夏朝同姓之国斟寻氏,依靠亲夏势力又组建了一个流亡政府。很可能因为从来不曾经历如此巨大的挫折,也可能因为被酒色掏空的身躯抵挡不了悔恨的打击,太康逃到斟寻不久就郁郁而终,继之而立的,是他的弟弟仲康。
仲康在位多长时间史无记载,有没有真正的复国之心也无从知晓,我们唯一知道的是,仲康做了一次复国的军事行动,但没有夺回失去的国土。
因此,这时的华夏土地,实际上是两个敌对政权并存的土地。其一为有心无力的夏仲康政权,另一个则是有力无心的后羿政权。这样的一种跷跷板式的政治对峙实际上很不稳定,也给当时的社会带来了极大的动荡。由于后羿政权是外族入侵,加之本人不理朝政,因此显得格外混乱。按《夏本纪》的说法就是:帝仲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
作为一个农业为主的社会,天时历法和灌溉耕种向来是很非常重要的事情。相对于比较稳定的灌溉事业,历法的专业指导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历法官(羲、和)的恪尽职守。但在后羿的政权里,似乎一切政事都朝着荒废的方向演进,君臣上下无不在暂时的胜利里狂歌烂醉。于是,仲康趁机发起了一次无疾而终的复国尝试:派遣一个名叫胤的大臣往征后羿,但此次行动除了留下一篇《胤征》的誓言,似乎并没有取得什么战果。
总起来说,文献中的后羿根本达不到合格政治家的水准,反倒更像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纯粹武夫,这跟之后的霸王项羽如出一辙。在这样的人眼中,武力才是重要的,能够展现男子英武气质的活动都是受到鼓励的。因为射术高明,后羿非常喜欢打猎。(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这一点仅从他的名字就可看出,因为传说尧时有神射手名羿,曾射落九日,立下大功。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羿就成了一个无法超越的人间传说。
羿和夷以及弓,三者关系之密切很容易给人以强烈暗示,或许东夷本就是从羿和弓中衍生出来的叫法。“夷者,从大从弓,东方之人”,《说文解字》的解释可能就是对这种暧昧关系的一种阐述。至于后人所说的夷字像是绳索困着一个俘虏云云,估计都是华夏种族主义作祟的穿凿附会,可信度很低。
如果上面的猜想合理的话,那么东方部落的箭术似乎一直十分突出,因此后羿热爱狩猎也只是遵循着东夷的传统生活方式罢了。
但问题是,复杂的政治需要比狩猎更为高明的骑射技术,但后羿并不是这样的政治骑手。他既缺乏处理政事的兴趣,可能也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如此以来,权力不可避免地只能委之他人。更为致命的是,后羿不但头脑简单,而且也格外轻信,这简直正中奸诈的寒浞之怀。
寒浞的奸诈是有案底可寻的,甚至可以说,他能够来到后羿身边,本就是因奸诈而被家族流放出国的结果。(寒,钱穆引杜预说,认为是方国之名,地在山东潍坊东北五十里,见《国史大纲》。)
然而,被驱逐之后的寒浞非但没有痛改前非,反而变本加厉的热衷于搞弄政治阴谋。《左传》对之进行了可能夸大的描写,所谓: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很得后羿之欢心,以至后羿“弃武罗、伯因而用寒浞”、“信而使之,以为己相”。总而言之,后羿就和后来的阿斗一样,亲小人而远贤臣,终于被窃取了大权的寒浞杀死。
令人发指的是,寒浞杀死后羿并不算完,他竟然将后羿烹熟,逼着后羿的儿子们吃下。我感觉,这种“食亲”风俗似乎是东夷用来压胜和诅咒的一种巫术,后来商纣把伯邑考做成人肉送给周文王吃,大概也是取法这种恶毒的巫术。
寒浞杀死后羿及后羿之子,紧接着又霸占了后羿的妻妾,并生下两个儿子,一为浇,一为殪。与此同时,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寒浞开始有计划的剿灭夏朝的流亡政权。
我们不太清楚这些攻击的力度,但斟寻政权——此时的君主是仲康的儿子相——在这攻击中一触即溃。夏帝相被杀,相的妻子趁乱从墙洞中逃窜跑到了娘家有仍氏。很难想象这个女人一路上是怎么躲避的,我想,她之所以千辛万苦的坚持,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存夏后氏的血脉,因为她此时已经怀孕了。
斟寻政权被灭之后,寒浞也以为大功告成,但后来才发觉帝相的遗腹子少康的存在。和后羿不同的是,寒浞似乎对任何可能的威胁都很敏感,因此接下来又是一场对少康的追杀。
可以说,此时的少康除了血统,近乎一无所有。面对寒浞的围堵,逃亡成了唯一的办法。他先是逃到了同姓部斟灌氏(看《夏本纪》列出的夏后姓氏,斟灌氏或许是斟戈氏之误),随后又逃到舜帝后裔的有虞氏,而且正是在这里,少康通过婚姻的方式不但站稳了脚跟,而且取得了一定的武装。因为有虞氏除了配给少康两位姚姓妻子之外,还给了他一旅之兵。
由此可见,少康虽然在逃亡,但他也在以各种方式不断联合、集聚亲夏的势力,而此时寒浞“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的行径无疑也增加了少康的号召力,最后双方的形势因为夏旧臣伯靡加入少康阵营得到了反转。
从“伯”的封爵上看,这位叫靡的人背后应该有着不俗的力量,伯靡的政治表态很可能会像磁石一般,将其他的亲夏诸侯吸引到少康身边。
依靠这支联合的力量,少康攻杀了寒浞和他的大儿子浇,于是失落了许久的政权再度回归夏人的手中(后人称之为少康中兴)。但很可能,少康并没有彻底完成中兴大业就中道崩殂,对寒浞的二儿子殪的攻打,以及对东夷部势力的报复性打击,实际上都留给了他英武的儿子帝杼。
夏帝名单:
1.启——2.太康——3.仲康(太康之弟)——4.相——5.少康——6.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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