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父亲(下)
待搬迁新居之后,家里就时不时有客人上门。我的新同学、大姨家从小相伴的表妹,还有我父亲的亲友。最常来的有我两个堂妹,特别是大堂妹,她喜欢下跳棋,有时还会带同学过来。对于跳棋、扑克这类智力游戏我不是很在行,兴趣也不大,老是输给妹妹们。
我的两个哥哥偶尔也来,大姑家的表哥当时在县城中学教语文,他姓陈,曾经在老家一中念书,算是我爸的校友。我父亲似乎很看重这个表哥,每次他来都带他去后山上赏玩,跟表哥海阔天空地聊天,希望他在学问上能有一番建树,他是学文科的,倘能著书立说的话将是家族之幸事。可惜这位哥哥嫌教师待遇低不久就下海学生意了,因为经营不善兼之运气不好一度负债累累,几经挫折回家乡打零工养家糊口,生活很不如意,前几年脑出血走了。坐过各种交通工具,天生与晕车绝缘的老父惊闻噩耗回家奔丧居然晕车了,父亲性格内敛,喜怒不形于色,表哥的早逝对他打击一定相当大,哀恸郁积于心以至于转化成躯体症状。
我堂哥并没有上重点高中,而是应征入伍了,参加过南方的抗洪救灾,因为表现出色在部队里进修了大学,后来又一帆风顺地评上了高工,事业和家庭都很幸福美满。人生际遇固然重要,但是一个人一定要搞清楚这辈子适合做什么,自己的长处在哪里,而不是想当然地追求别人眼里羡慕的东西。
跟父亲生活在一起后我才知道,他就是个没脾气的人,对谁都和气。父亲是单位的业务骨干,经常要承担很多急难任务,加班是家常便饭。记得他有位年轻同事经常下班后去我们家为解决工程难题跟父亲讨论到很晚。母亲则在一旁端茶倒水地客套。我妈很要面子,虽然对我爸有很多不满,在外人面前却总是笑脸相迎,所以父亲的同事都认为她是个贤内助。
父母对我的学习都不太关心,除了我感兴趣的美术班,我不记得学生时代报过什么别的补习提升课。父亲不忙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晚上出去散步,初夏时节穿过火车道到邻近农村的麦田里去,刚收割的小麦的气息和满天星斗都让人心旷神怡,捡一把沉甸甸的麦穗边走边聊,享受着安详的天伦之乐,至今我还思念那片麦田,挽着父沁的胳膊走过的其乐融融的时光。
父亲经常给我们讲他的第一任“师傅”的事迹。他大学毕业那年,如火如荼的文化大@命已经开始,大四下半年先是带队知识青年下乡劳动。没多久被分配到东北重工业基地一个化工厂实习,先在预备车间装卸板框压滤机,后来又到化验室做采样分析,一年后才转到生产车间,那时除了活多还有会多。很多是批逗大会,工人阶J*批判反冻学术权威和走姿B主义的当泉派。闹出不少笑话,如某人在会上被逼承认家里藏了飞机大P,结果造F派去掘地三尺啥也没挖出来,只好招供说埋在冻土层下面三千米,需要启用钻井设备……
我不记得那位老工程师的名字了,据说他是个全才,生产方面无不精通,上世纪四十年代留学欧洲,五几年回果参加现代化建设,本文姑且称他全大爷,这位大爷是当时化工界元老,曾力挽狂澜阻止过一次迫在眉睫的全厂性大@炸而被授予金质勋章。顺理成章成为厂里的头号反冻学术权威。任职期间经常就工厂管理和安全问题给管理层“找麻烦”,所以运动刚开始便遭停职审查,待领导们也陆续翻车后他却没有被平反,依旧高冠巍峨,并且不允许他和厂里的青工接触,怕把新生力量“带歪”了。
那年月工厂的业务中坚几乎都是三四十年代受过高等教育的,多半家庭成分不好,几乎都被一竿子撂倒了。全大爷是姿本金后代,还有海外关系,成为众矢之的后精神压力大,生活条件也差,患上了癌症,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然而他没有消沉退缩,带着病痛仍然风雪无阻地每天按时到岗。
虽然大家表面上跟全大爷划清界限,遇到技术难题还是会偷偷去请教他。父亲第一次去求教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全大爷在厂里有间宿舍,经常不回家睡在里面。冒着零下十几度的严寒父亲一路冥思苦想怎么讨好这位总工。在大会上职工都必须坚决拥护那些声讨宣言,没有人敢站出来为受审者辩护,当需要他们出力时自然不免尴尬。革委会只负责整人,不用干活,生产方面的技术难题光靠工人师傅解决不了,所以把不少职工逼成了两面派,若是谁碰巧被指派在大会上指名道姓批@判哪个资深老总或者老上级,私下里常会去道歉解释。
威@权社荟批判权威本就滑稽,作为厂里新入职员工,又处在将知识分子贬为“臭老九”的年月,父亲处处谨慎小心,不敢招惹是非。不像我妈当小学教师,在学生面前还有几分话语权,母亲曾经呵斥阻止过几个追打“地主老太婆”的淘气包,还让班里的值日生擦除过校园墙上大字报,都没有被举报,想起来实在万分侥幸。
父亲忐忑不安地敲开全大爷那扇房门,迎面而来的却是善意与温暖。传闻这位曾经为技术方案分歧怼过厂长脾气倔强的总工,面对年轻技术员和青年工人却平易近人关怀有加。不仅言传身教还把多年积累的笔记拿出来给他们借阅。父亲七八年作为技术人才调回山东,文阁刚落幕,十年的坚壁清野竟然没有阻止他在业务方面日渐精进,可见他曾经得到过多少老工程师们无私的帮助。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过华夏故园,全大爷的病痊愈了,他也快到退休年龄了,据说他信仰基督教,退休后不久就离开了这片曾经付出过汗水和智慧的土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在大洋彼岸定居,成为上帝的子民。或许全大爷的言传身教深深影响了父亲,父亲对工作尽心尽责,低调做人,在自己也成为主任工程师后从不敢摆架子,时时处处毫无保留地分享工作经验。
除了工作,父亲喜欢的事情还有旅游。母亲内心渴望诗和远方,但很少有机会出远门,父亲的路在脚下,却经常做客他乡,流连于山水之间。从北国的苍莽雪原到南岛的椰林沙滩,父亲游遍了大半个中国,在漓江乘过竹排,到泰山坐了索道,瞻仰过成都杜甫草堂和秭归屈原故里,造访过西北大雁塔和江南的苏州园林,观赏过洛阳牡丹和龙门石窟,武夷山喝过岩茶,长白山采过榛蘑,在西双版纳为我买回蝴蝶标本明信片……
父亲大部分时间是独自出游,九十年代初厂里采购进口设备,派遣他们一干负责技术的人员去看图纸资料,他还趁机去国外转了一圈。游览了美国尼加拉大瀑布,参观了意大利水城威尼斯的教堂和日本江户风格的浅草寺。
我小学毕业那年,有了一次阖家逛北京的机会,至今印象深刻。为了省钱,我们住的地方选了电力部招待所一间地下室,住宿期间恰逢停电,母亲挖苦说“要是住水利部的招待所没准要停水了。”调侃归调侃,那个住处还是很不错,干净整洁且冬暖夏凉。
我们在北京逛了好多景点,我最渴望的是去游颐和园长廊,看雕梁画栋之间精美的故事画。赏玩过之后果然名不虚传,那些古画经过风雨侵蚀会变得黯淡,颜料也会脱落,因为定期有人工维护修缮,所以历久弥新,让游客每每惊诧于画工的精美而流连忘返。
中午我们在凉亭里小憩,听一个口语极佳的小伙与老外侃大山,还有俩大爷摇着扇子哼唱京戏。附近回廊里扎着架子,满身颜料的工人脸上盖着蒲扇正躺在木板上午休,我悄悄溜过去看,他身旁搁着调色板,枋梁上的孔雀描摹了一半,新旧截然分明,孔雀美丽的翎羽简直跟真的一样!看起来像建筑工人的赤膊大汉居然是个出色的画家。
回到凉亭,有位游客正再大呼小叫地找钱包,一个老北京过来说刚才那个满口外语的小伙八成就是扒手,京城各大景点都浪迹着这类油嘴滑舌分散别人注意力趁机行窃的小贼。我父母不由感叹北京真是个不寻常的地方,连扒手都才高八斗。
游北京还发生过一件狗血的事:有天在全聚德连锁店吃午饭,父亲点了一份烤鸭套餐花了29块钱,结果惹得我妈大动肝火,她当时月工资不过一百多元,用五分之一的工资买一顿快餐对她来说太奢侈了。父亲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多花点钱在旅游上或是给我们捎点稀罕物品他不太在意,换了母亲就舍不得。
小地方人逛京城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常看得眼花缭乱,我们迷过两次路,一次在燕莎商城,一次在圆明园。我总结出一条经验,迷路了就找地铁站,地铁线四通八达,总能把人送回住处。这招在燕莎很管用,在圆明园就不奏效。遗址公园很大,有堤坝分割开的大片水域,午后大雾笼罩,逛了两个多小时还是找不到出口,母亲抱怨腿都要累断了,父亲也有些着急,后来看到有人用脸盆在水里捞螺蛳,攀谈了几句,了解到我们的困境后他们才把我们带了出去。那几位是园林处的家属工,告诉我们清华大学就在隔壁,经常有学生翻墙过去不花钱逛园子,被英法联军烧毁的皇家园林旁边就是用庚子赔款建起的高等学府,历史的神奇不可思议……
后来我们一家三口还去过避暑山庄、北戴河和长岛月牙湾。父亲爱玩的天性在旅游中充分体现出来,当年他能克服重重阻力,走出乡村大概与爱玩有很大关系,他是带着纯粹的好奇心去探索,而非仅仅为了功利性的目标,就像当年摸蝉虫,我的很多同伴亲友捉那东西都是为了调剂伙食,而父亲却更热衷于观察蝉的蜕变。不管是工作还是游玩,父亲都很享受过程而不太计较结果。
最后一次陪父亲出游是11年游武汉,七十岁的父亲体力大不如前,但参观黄鹤楼他还是坚持要爬到顶上。外面风雨交加,我们站在楼顶俯瞰远处,老父感伤之情油然生起,叹息今后他可能爬不动山了。我站在楼上想起崔颢的诗: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时光荏苒,和父亲相处的一点一滴往事转眼就成了过眼浮云,失落在光阴的长河里无从寻觅。
年前父亲走了,他的这一生游历过很多地方,虽然他离开得过于突然,让我一时难以接受,但也没留下太多遗憾。我不知道人有没有来生,也许他只是又想去旅游了,于是换了副躯体轻装前行,希望在去年年底的寒风里离开的老人们来生都能开启一段更加精彩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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