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的士里的人们,目光被迫逼进岩石里的裂缝中,杂草上和厚重的一层又一层的灰和尘里。只不过是那么短暂的一两秒钟,眼睛已经开始刺痛,那些岩石里尖锐的碎屑仿佛顷刻间就要刺穿人的双眼。它不容许任何外来的,粗鲁的,不屑的注视。
远远望去,的士不紧不慢地在一条细线上穿梭,山壁肆意地亲近着车窗。车内没有人交谈,气味混沌,偶尔传来一声急剧的咳痰的声音。这时,人们的目光都被周遭的一切压得沉沉的,抬不起来。在被两边高耸的山峰裹挟的小城里,无论多么合理与不合理的事和物,人们都能以惊人的,甚至可以说甘愿顺从的心态去接受。
这一切,你可以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那种不经意的注意,犹豫,惊讶,压抑的平静,都从眼底隐约闪烁的好奇里探出头来。
这座狭长的小城,被洪水撕裂成两部分。河的右边是涂脂抹粉,用力粉饰的苗条淑女。而左边则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乞丐模样。只需一眼,便能对这座小城了如指掌。
河岸边的商铺色彩斑斓,倒映在水里显现出鬼魅之状。就在人们最聚集的地段,有一座横亘在河中央的吊桥,它锈迹斑斑,了无生气,尤其在炎炎夏日里更彰显出无赖般的气质。
夏天使这座小城变得泼辣无比,白昼热得很沉,人们随便转过身都能溅起一身汗来。太阳从山顶倾泻下来,人们手中的蒲扇和冰棍很快就在唉声叹气中败下阵来。
蝉鸣惊人,每迈一步都有一声鸣叫踩着点子跟上,紧接着伴随些急不可耐爆发出下一声长鸣。马路上车轮烫滚滚的碾压和喇叭的反抗声中也被蝉鸣肆虐地插入浓稠的叫喊,像糖浆拉丝式的烦腻。
人们七倒八歪的躺在吊桥上,有愤愤然地急切的抱怨的人,也有蔫儿吧唧的沉默不语的人。男人们大多裸露着肚子,白花花的肥肉在昏暗的暮色中明晃晃的,赘肉挤压在一起,连肚皮也满是苦闷。女人们不忘记在这最宽阔最自由的时刻唠唠家常,孩子们背对着母亲坐在一旁,摆弄着自己的玩具和大人的手机。从桥头一路走过去,仿佛能听见绿豆从簸箕里不断洒落的声音,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从不同的嘴里冒出来,不容你侧耳倾听便又被别的什么新鲜事儿扰乱了注意力。这正是小城停电的傍晚,无事可做的时候,可以赖以观赏的,比任何表演都要生动得更胜一筹的小城里人们的生活状态。
清爽衣物下躲着的朝气小年轻们,嘻嘻哈哈地从桥头的一头穿到桥头的另一头。有人说了一嘴“我曾经梦到过这座桥的倒塌,而掉下河里的人怎么也爬不上来,可也怎么都淹不死。”“你这梦够怪的”。别的什么人插嘴道。接着又是一阵嬉笑声,没有人再去深究那个梦,也没有人回过头来看一眼那浓缩在吊桥上的人们的身影。
年轻人总是要走出去的。
他们有更大的天地去闯,在繁华又热闹非凡的都市里追寻着自以为想要的东西。巨大的十字路口中央,年轻人们纷纷扬扬,颔首低眉的跨过红绿灯的界限,背包的摩擦和高跟鞋的踢踏声把一批又一批形色各异的年轻家伙们送进高楼大厦里,任由他们或交头接耳,或埋头苦干,或高谈阔论。对别人身上发生的一切总是能以最敏锐迅捷的速度抓住,加剧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使绝大多数,几乎可以说每一个人,当社会现实的洪流袭来时,不可避免地被肢解在庞大而复杂的漩涡当中。
意志,自觉,情绪,价值,和思考被冲散到各个角落,当无法集中这些东西的时候,人们,尤其年轻人们便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迷茫失落,痛苦绝望。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快同漩涡同呈一色了。
在桥的另一边回过头来张望的一两个年轻人,踩着荆棘舔着伤口同其他人一样一步一步地离桥越来越远。但愿这样的年轻人,能在灰暗的漩涡中偶尔记起他们曾经看到过的平凡人生里的曙光。
当我们谈论年轻人,谈论小城和都市的时候。太阳一如既往地从山坡上隐下去,星星使夜空不再神秘,晚风也再度掀起人们扁平的情绪,这些都是不言而喻的。
小孩子抬起头来,在空中捕捉到光的具象。叫着跳着扯大人的衣角“快看,快看”。光变化着形态在人们上空摇曳,山峰的轮廓清晰无比,放纵到接近宠溺般地仍由人们去想象,去重新解释它本身的模样。孩子是抓不到光的,大人也是抓不到光的,同样地,也企及不到山峰的轮廓。可是当有这样东西的存在时,心怀感激的坦诚是多么的幸福。这样的幸福,在都市的灯红酒绿和纸醉金迷中是否有踪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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